2008年11月4日
蜘蛛巢城

編劇:三船敏郎
演員:三船敏郎、山田五十鈴
日本 / 1957年出品
◎ 劇情簡介
日本戰國時代,藩主紛紛自立為王。都築在一次兵變中殺死自己的主公而取代為王。但藤牧與犬井聯合叛變、大舉來犯,不但圍困一號堡、二號堡及三號堡,眼看就要對北城不利。都築與兒子邦丸見手下無人敢出兵應戰,不免暗自焦急。
此時探子傳來一號堡的守將和室識破了敵方詭計,不但擊退敵人,並接著拯救了二號及三號堡。由於和室與二號堡守將三木立了大功,都築要他二人回北城接受冊封。
和室與三木往北城的途中必須經過一座天然屏障──蜘蛛林,果然二人在林中迷了路。正焦慮時卻發現一名老巫婆,她預言和室將來會取代都築而成為北城之主;至於三木發跡較晚,但他的兒子則會在和室之後成為北城之主。和室和三木雖為好友,在聽了這些預言後,不免忐忑不安前往北城。
都築果然冊封和室為城主,三木則成為一號堡的堡主。看來預言正一步步實現了。這一日都築暗中到了北城,欲一舉消滅犬井。和室的妻子朝地見機不可失,慫恿和室殺了都築,並取代都築為王。
朝地忌憚著預言,並要求斬草除根,遂將三木殺死,但三木的兒子卻在混亂中逃逸了。而原本已經懷孕的朝地,在生產時,嬰兒夭折了。種種的不順利,使得和室和妻子逐漸陷入惶恐與不安當中。
三木的兒子聯合了犬井及都築的兒子邦丸及老將則康,朝北城進逼而來。
和室單槍匹馬再入森林,果然又遇老巫婆。巫婆再次預言,除非蜘蛛林會移動,否則和室是不可能被打敗的。和室將這些預言告訴了守軍,果然激勵了士氣。因為眾人均認為森林是不可能移動的。
清晨時,守軍卻發現森林開始移動了,原來在迷霧中,則康要士兵們用砍下的樹幹作偽裝,遠遠望去就像森林移動一般。瞬間兵士的士氣瓦解了,不管和室如何聲嘶力竭,北城守軍反而用箭射向和室。和室極力掙扎,一支箭從左至右射穿他的脖子,結束了他短暫的王者宿命。
◎ 賞析
蜘蛛巢城是莎士比亞的四大悲劇之一──「馬克白」所改編。是黑澤明個人的創作中相當出色與重要的作品之一。
黑澤明從一九四八年與三船敏郎合作拍攝了「酩酊天使」後,從此確立了兩人長期的合作關係。其原因從「羅生門」到「亂」,都可以發現三船敏郎那種略嫌誇張的浪人特質,正是黑澤明在作品中極力闡揚的人道關懷,以及悲憫英雄的最佳詮釋人選。
人性的複雜與猜忌,往往超乎人自身的想像,莎士比亞擅長表現這種人性的鬥爭,而黑澤明以其悲天憫人的哲學關懷,更容易以東方的形勢來詮釋這種人類永無休止的悲劇深淵。
蜘蛛林憑其錯綜複雜的林木使得身陷其中的人迷路。這確切地隱喻了人性正是如此地盤根錯結,在源源不斷的慾望中困惑茫然並盲目掙扎,而這些慾望的前提就是「抉擇」。有了對立的概念就會開始選擇,而選擇的動力則是慾望。
在這樣的衝擊下,常會為了達成慾望而毀滅一切擋在眼前的阻礙。包括同生共死的友情,海枯石爛的愛情,甚至是人倫至親。許多歷史一再地重演,但卻很少有人因此而覺悟。
和室與三木在得知未來的命運時,表面上相安無事,但事實上兩人已經開始猜忌。從二人走出蜘蛛林後均靜默不語、絕口不談,可看出正是掩飾內心澎湃的不安。但畢竟兩人是多年出入戰場的好友,這份情義勉強包裝了矛盾與不安。真正導致悲劇發生的根源正是和室的妻子朝地。
黑澤明的影片中常常可看到「母性」的光環與力量,許多女人的角色往往在關鍵時刻扮演了「決策者」。
都築為了圍剿叛黨暗中來到北城。和室縱然慣戰沙場,但若不是朝地先下手迷昏守衛,又親自將刀拿給和室,和室是絕對不敢殺死自己主公的。這種臨門一腳常常是顛覆天下的關鍵。從和室與朝地的互動中,我們見識到女人的冷靜與明晰,判斷神準又心狠手辣。反觀和室的舉止卻像熱鍋上的螞蟻,在陰陽的互動中,陽剛完全溶浸在陰柔之中,甚至可以說和室只是朝地的一顆棋子罷了。
日本的傳統社會,女性是較無地位的;但在許多電影中,反而推翻了這種傳統的認知,這一點倒是值得深入研究探索的。
預言在人生中似乎也是相當有趣而吸引人的。和室與三木若不得知預言,也許兩人永遠是生死與共的知交。但森林內女巫師的話卻使得兩人的生命起了極大的激盪。如果我們可以「預知」自己的禍福,那必是會陷入極端的痛苦中,因為所有的焦點會注目在未來的禍與福上,有禍則避,有福則想永遠保持。
蜘蛛巢林尚有隱喻:慾望有如蜘蛛網,只要陷身其中,將會自取滅亡,這幾乎已經是公式化的道理;但奇怪的是人似乎很容易忘記教訓。心中就算有所感觸,但「抉擇」纏身而來,立刻會忘了前車之鑑,這也是人性中一項極大的弱點。
本片尚傳達出另一種訊息,在戰爭下的士兵是如何的矛盾與不安定。當和室被封為北城之主時,這使得士兵們獲得暫時的安逸,每個人口中不禁對和室讚揚起來;但發現和室被鬼魂纏身,又開始了躁動不安。而當和室告知除非蜘蛛林會走路,否則他永遠不會被擊敗時,士兵們似乎又獲得無窮的力量;其後,當在晨霧中看見敵軍以樹為掩飾朝城堡進攻而來,所有的人反而用箭射殺了和室。這些舉止只不過是為了保命而已。人性的私心,在這兒也得到印證。
黑澤明的電影人物中,不乏充滿英雄主義者。但英雄之所以成為英雄,其浪漫的背後,總存在著一種叛逆的悸動。這種叛逆是有違傳統的,甚至是反道德的。以和室這個角色而言,幾乎是無賴的行徑,但因緣際會才成了檯面人物;但我們不妨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若不是和室的這種無賴草莽,似乎也很難成就英雄的位階吧?
我們從正統的角度來看待「英雄」就會發現,幾乎都有相同的命運,就是不被道德約束的社會觀念所認可。也許正統的觀念有時必須假借崇拜或認可,但卻永遠不會承認這種英雄的衝動。張藝謀最近拍的「英雄」似乎也無法跳脫這種悲劇的哀愁。
基於此,從這些角色的鬥爭中,我們會見到如利刃劃開胸膛般的殘酷剖白;也不免為這種矛盾而自陷於緊張不安中。
很多事件的始末有時很難用對或錯來作論斷。評論者的位置是個關鍵,這一點,黑澤明自己應該是感觸最深的。因為以西方的形態展現東方的武士(英雄)精神,其實也備受日本國內批判的。然而黑澤明自有其堅定的見解,為了抗拒那股「正統」的批判潮流,黑澤明在創作之餘,事實上也展現了他的「英雄」性格。
以一九五七年的水準而言,蜘蛛巢城絕對是一篇佳作,但某些騎馬的鏡頭又顯得冗長而令人難耐,是捨不得大刀闊斧或別有用心?但整體而言「蜘」片顯示了一代大師的功力與風範,尤其朝地在屏風後面洗手的畫面至今尚能影響台灣的劇團演出;而和室片尾頸部中箭也被列為經典畫面。雖是黑白影片,但總讓人神采飛揚而回味無窮。
引用URL
打從楓紅國度返回,真好!!
錯過黑澤明、三船敏郎 日式「馬克白」,些許遺憾,
意外先一睹「春去春又回」,更好!
「羅生」本無「門」;
「人生」亦非「庵」。
不自我桎梏,「心門」無論虛實,Key握於己。
當下感應如此,老師必有新解。
小沙彌石綁魚、蛙、蛇,看似戲弄、頑劣,
換個角度想,「天將降大任‧‧‧‧‧‧」,
成蛙腿力益強、大蛇嘴套綁繩(也許陣亡),
兩個鏡頭導演都帶到了。「淬鍊」!不是嗎?
壯年後的小沙彌自綁重石登頂,
除了自懲,亦為淬鍊!
我甫提出「你丟,我pick up,是另種救贖」的想法,
在場某長姐則因遺失套票,自認「瞋」而數日難寢。
兩件事,正巧一體兩面,老師規勸相當得體。
我因處國外,已錯失多場好電影,自非福氣之人。
此片,就佛法開示:失比得,更幸福。
長姐可因此寬心些吧?
FM
肆無忌憚極盡嘲諷,黑澤明風格,似曾相識,片中處處。
把玩人性,易如拈花惹草,黑澤明最高境界,令人折服。
莫再苛責朝地、和室,探源該由「 幽靈 ( 幻覺 ) 」話說從頭。
蜘蛛巢「城」,暗批「本心」迷離於氤氳魅影的蜘蛛林,難以碰觸。
黑澤明想教導我們撥雲見日直逼人心方便之道呢: 『 把森林,推出去斬了! 』
~Ruth
好一句「把森林推出去斬了」,真是不同凡響喔。
黃英雄

請問我有兩個問題
1.大部份改編莎劇《馬克白》的電影,多半以原劇名來命名,或增添一、兩個字,為何黑澤明的改編以《蜘蛛巢城》為片名?如此是否會影響到主題的改變?片尾可算是「開放式結尾」嗎?那麼,莎劇的結局是否就是「閉鎖式結尾」?兩者的道德意識可能因此而大相逕庭(截然不同)嗎?
2.除了希臘悲劇和莎劇,第三個影響《蜘蛛巢城》的戲劇形式,便是日本本土的能劇(Noh Theatre)。三者中那一種戲劇對《蜘蛛巢城》的影響最深刻?那一種戲劇最不適宜作心理分析?那一種戲劇最富於象徵的意義?可以舉例嗎???
關
改編何人作品不是太重要,重要的是改編者放置的新詮釋,故開放式結尾與閉鎖式結尾只是強行安置一個名稱。倒是黑澤明以「能劇」放在影片中,彰顯了日本的文化國粹,這是值得讚嘆的。
蜘蛛林的設置是改編者的睿智;其實任何一部戲都不適合作心理分析,每部都具象徵意義,否則就不成為電影了。
黃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