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英雄的部落格

◎　劇情簡介

　　法國西北部小鎮發生了一宗十一歲少女姦殺案，由看似單純其實性格多重的警察總監法拉負責調查。

　　法拉的未婚妻與兒子都離他而去，只剩他與母親住在一起。事實上法拉常和隔壁的一對情侶喬瑟夫和朵蜜諾一同出遊，朵蜜諾雖然也喜歡法拉，卻離不開喬瑟夫的男性狂野與肉慾的誘惑。

　　法拉從各方面著手調查，開始懷疑開校車的司機涉嫌，而喬瑟夫正是其中的一位司機。

　　朵蜜諾工作的工廠工人發生罷工，法拉基於職責在大庭廣眾給予朵蜜諾難堪，事後法拉向朵蜜諾道歉，朵蜜諾反而要將自己的肉體給法拉，法拉雖然喜歡她但還是拒絕了，朵蜜諾破口大罵。

　　當法拉回到警局時發現警方已抓到一名嫌犯，令他意外的是凶手竟然是喬瑟夫。

◎　賞析

　　以少女的姦殺案起頭，看似聳動的題材，但以人性為訴求的這部影片，反而將火辣的凶殺案作為背景，將主觀鏡頭轉換成一把銳利的手術刀剖析了人性深層心靈的矛盾；更像中國古畫的意境，呈現寧靜的空靈意境，輾轉抽離出背後的關照訴求。

　　既以人性為訴求點，當知人性的多重複雜矛盾難解，而導演偏偏捨棄了傳統以事件來詮釋反應人性的手法，而以游離散慢的氣氛凝聚，延展出一段深沈獨特的鏡頭語言。正因為如此，這部影片在台灣甚少被人提及，更別說討論與研究了。

　　要了解這部影片其實必須從法拉的背景說起。法拉看似正直單純，但人的思維之複雜其實往往超乎自己的意料之外。我們每日醒來，除了意識的反應之外，還有一層更為緊密與微細的念頭，不聽使喚不著痕跡地從思維空隙掠過在「唯識學」裡稱為第七識的「末那識」，而真正影響到人的行為與性格者正是這種除了眼、耳、鼻、舌、身、意（六識）之外的第七識。

　　從人的外表幾乎無法察覺人的這種細微思考，甚至連自己都是無意識地被這第七識牽引游動，正因為如此，人的性格就變得多重而複雜起來。

　　法拉的未婚妻及孩子為什麼離開他，片中只以對白交待，但我們有十足的理由判斷跟法拉的自閉性格有關，而他的自閉也絕對與他的母親有關。

　　母親的角色不太起眼，卻是法拉倚重的重心。好幾次法拉起床後總是默默地望著作菜的母親側影。母親好幾次對法拉嘮叨，包括薪水微少，姦殺命案……直到母親抱怨他當喬瑟夫與朵蜜諾的電燈泡，法拉才第一次大吼要母親別再煩他了！在這兒我們必須深深檢討法拉與母親的內在思維對待扣除表相的和諧之外還有什麼是我們所不知道的？

　　同樣地，法拉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是喜歡朵蜜諾的，但這種情感又不盡然是愛，其互動而涉及的層面絕對是多重複雜的。喬瑟夫與朵蜜諾的摟摟抱抱固然牽動著法拉的激情，但法拉有時寧可早晨醒來望著天花板讓意識得到快感宣洩與滿足。

　　法拉的人性被導演抽離出更纖細的另類愛的呈現，當喬瑟夫拿朵蜜諾的內褲給他聞，法拉罵他變態；而他獨自對在園中灌溉開花的花朵喃喃自語；妳好美……。更甚者他與警長到一家農舍問案時，卻情有獨鐘地撫摸著剛生育小豬的母豬而露出滿足的笑意。法拉對著一名嫌疑犯以面頰相撫然後躲入辦公室內聞著手中殘留的男人味道；進入精神病院調查時，望著一堆堆病患，法拉頓時無助地投入男護士的懷抱；法拉在得知喬瑟夫是姦殺的凶手時，竟擁吻了哭泣的喬瑟夫，但總是在片刻之後又獨自逃離。這三段劇情不能說法拉就是個同性戀，只能解釋法拉內心潛藏的複雜情緒，而這些外在的表相，其實必須細究法拉與母親之間的關係。

　　「等待」似乎也是導演刻意表現的說法。我們看到許多空曠閒靜的長鏡頭，朵蜜諾不時站在門前的牆邊似乎有無盡的等待。一種無由的無助散發出令人窒悶的躁熱與焦慮，平靜的小鎮飛馳過一輛卡車都會引起騷動，姦殺案陰影更直接挑撥了人性底端的慾望。法拉不時以「加害者」與「被害者」的假設心態與自己內在的人性起了矛盾與衝突。他在田園中跌倒動也不動像個死人，似乎在感受被害人的遭遇；田園中逃奔大喊不也正是在作相同的感受；但複雜的第七識思維其實也令他作了對立角色的想法。從此遠眺著女孩受難的地方更令他跌入一種不可捉摸的深淵中。

　　法拉聽到警長唸著驗屍報告：「女孩下體有男性精液」時，只是定睛望著警長流汗的脖子與領口，兩種同樣由體內分泌而出的排泄物，使得法拉自覺迷惘起來。

　　人性不盡然指的是這些潛藏的慾望，事實上導演努力在眼耳鼻舌身意中透露出這些真相。眼是取鏡最多的表現，法拉不時透過他的所見努力地將繽紛的視野作意象的統合，透過思維始終游離在困頓的生活應對中，當然也就無法離開慾望的層級。但某些時刻也會透發出心靈的嚮往，譬如三人到海邊散步，他意有所指地說從這兒可以看到英國，走到另一個角度又喃喃自語：這兒看不到英國了。英國不只是一個地區國家，而是法拉對自身悵惘無助之際內在思維急欲尋求另一種幸福靈點。耳朵也有精采的畫面，法拉一邊看電視一邊彈琴又哼著歌曲，看似在家無聊的舉動其實正是法拉人性困頓之際。小鎮風光的靜也是一種聲音，協和號震天價響地飛過使得法拉掩耳都是透過耳朵在訴說一些故事。法拉拒絕喬瑟夫拿朵蜜諾的內褲讓他聞；卻撫摸嫌疑犯的臉部頭髮然後深吸手上殘留的味道，似乎嗅覺也能直透心靈底端似地。吃東西是舌頭的感覺，但法拉一邊看電視一邊咬著青蘋果，不慎噎著咳吐；早上偶爾也會嫌母親早餐作得不好，母親回答：那你應該自己作。法拉只好默默地喝著咖啡。法拉與喬瑟夫和朵蜜諾三人在海邊時，喬瑟夫不小心在礁石上沾到瀝青，似乎早已預言喬瑟夫的無法自拔；而法拉最後拒絕朵蜜諾自動投懷送抱，這些都是「身」的意象與掙扎。「意」是一種思維也是一種感受，透過它我們可以得到更多學習的企圖與進步。法拉模擬被姦殺的女孩，假死在田園的地上，藉著「意」識他想了解一些無法經驗的事物。

　　其實「六識」在我們入睡後全然不見，夢境是七識末那識對前六識的記憶而依附在第八識「阿賴耶識」中。這是屬於佛學說法，但卻能明確地解說這部電影。因此願拋開宗教的說詞，純就七識思維來詮釋這部法國得獎的影片，其意旨之深不可測，正如人性之難度，其實人之所以很難了解自己，只因迷惑在意識所到之處，凡看得到，吃得到，摸得到的都認為那是自己的東西，但事實是人只要一睡著，那些慾望就全然消失了。

　　本片基本上是以感觀作表相的呈現與訴求，真正的企圖反而是「心王」莫那七識，因為這種細膩的思維，唯有透過專注而中定的審察，否則是很難自我發覺的。不幸的是這種自省的功夫不但鮮少人體會，而每個人的命運卻始終被它牽引著。

　　本片在一九九九年奪得坎城評審團大獎及最佳男主角，正因為導演以尖銳敏感的思維，藉著看似平凡無奇的畫面，相對地挑動複雜的人性。如「等待果陀」一劇中，無聊的問候，無助的等候，無意識的靜默來呼應聳動的少女姦殺案。但在善惡動靜對立中，我們必須更加用心去體會這陰陽互動中將自己抽離出來作個旁觀者，正是第一個鏡頭遠望著一個人影從一邊走向另一邊，這種旁觀者的定與慧，自然能觀照「人性」甚至「佛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