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7,2006

題目(下)


        什麼樣的不可預期足以稱之巧合?直至他翻閱次日的報紙,才驚訝肅畏地發現隧道裏的死者,正是與其同輩,曾經被譽為最值得期待的新銳作家,小說家K 
         K。少年時代的某文學獎贈獎典禮,當那名傲睨一切的首獎得主(他則只是個小佳作)在談話裡猛地插入一句:「他們都把文學當作興趣,你也是這樣嗎?」 
        牠棉都把聞穴當作性趣,泥也速這樣嗎? 
        他兀自不知何以回應,首獎得主極其不屑地轉身離開,留下他一人獨自站在角落──是的,那時K便湊上前,良善地說:「別理他。」K撇撇嘴。「那個人一直都是這樣,憤怒青年嘛你知道的。」他報之微笑,時間的開關就是如此被按下的。
   
     
        及至長成,他與
K便不斷在各式文學獎場合相見(卻再未遇著首獎得主),有時候他們是榮耀一瞬,但不幸還會招致批評的得獎者,後來更常是註定不能得到讚譽和認同的評審委員。他們總在小獎、地方性文學獎擔任決審;在大獎充當初審。每當他一篇篇翻閱稿件,總禁不住想:除開那些已成名的作家不論,佔絕大多數的新人寫手,年輕或者老衰,究竟如何抱持一種「進入想望中文壇」的態勢,刻下這一字一句;而作為評審,又是怎麼擺盪在拔萃新秀、傳統替承,以及同其他評審之間角力爭戰的交縱連橫下,選擇那些被選擇的? 
        他記得,有次某高中文藝獎評審會後,兩人慣常般到鄰近的小館子用餐,K喝多了酒,半開玩笑問著:「真下定決心自殺,選殯儀館附近比選醫院好,你知不知道為什麼?」 
      「不知道。」 
      「當然因為這樣成功機率高啊,醫院旁邊哪死得成,一個不小心救活了還得倒貼醫藥費,要是殯儀館,司機看看心一橫就往裡頭送了。」
        無有回應,K於是自己乾笑了幾聲,停頓一陣又道:「說真的,有時想想我們這些寫東西的,一生就這樣過去還真不甘願,有時真想做個大的題材,也抵過這些年混吃騙喝…… 
         K拿起酒杯,緩緩湊到嘴邊卻迅即放下。「可是呢,什麼家族同志政治都市都被人做過,無論走哪條路都會碰一聲撞到牆,走不出去,或根本沒辦法繼續。抵達故事核心的迂迴路徑仔細一看,再怎麼險惡的小道都有人插了旗子。不,這不單純是尋找出口的競賽,雖然有些相類……對,反而比較接近那種有怪獸的迷宮遊戲,進入的目的只是為了不斷逃離,不斷慌張失措。你正想著媽的這關怎麼那麼難破,才發現不是技術退步,原就設定錯誤,大大小小每一個角落都預先藏匿了幾隻怪獸…… 


      「那般的無路可退啊。」
K慨歎。


        此際,館子裡突然奇異地放起嗓音黏膩,接近二
0年代上海的歌曲: 


    我有一顆心  要整個獻給你啊 
    要把我底心放在你心底啊你心底...... 


         K
的右手緩慢搖晃著玻璃杯,褐色酒液幾乎灑出杯口時,便瞬即將其倒向另一側,如此來回擺動。「欸,」K喊。「跟你說件好笑事,我年輕時居然還想過,哪天到斯德哥爾摩領獎,也邀當年那個囂張的總編一起,狠狠羞辱他一頓:『老子真要做起來也是不得了的』那樣,哈哈,你說好笑不好笑?」 
        他仍保持靜默,突然間,K似乎意會了什麼那般不好意思起來,嚷著講太多了講太多了,而後連忙笑笑地送上一句:「不過說真的,你的小說寫得不錯。」 


      「嗯。」
 
        K拍拍他的肩膀:「別這樣,我是說真的。」
      「嗯。」 


        *
 


        當他即將離開高中,預備成為一個徹底文藝青年之時日,適逢教育部推辦九年一貫新教材一綱多本政策,即是原先的國中一年級改稱七年級等等,可惜那動盪的交替他並未躬逢其盛,倒是他小妹恰好趕上加考作文,以提昇語文素養的美好政策。他始終記得,那時某大報為提供學子練習切磋機會,特別開闢版面,每星期以一主題刊登來稿,並附上該期出題學校
(通常為某名高中)之評語與分數。他讀著報上一方格一方格的文句(底下尚會加有紅線表示佳句),百感交集,彷彿回到青澀的作文時代。例如題目為某地一日遊,首句慣以「搭了好久的車,終於來到目的地了。」與最末的「希望下次還有機會再來。」及稍長改為「地球只有一個,我們要好好愛護地球。」;又例如四季書寫,當然至今仍能召喚那些甜美的隱喻:春天是個美麗的姑娘,夏天是頑皮的小弟弟。只是當妹妹收到生平第一份稿費(整整早了三年!),他心中那難以言喻的澎湃情感──四百元,若比照一字一元的行情,起碼得寫上二至三首詩才有等值的報酬。如此看來他詩中的風花雪月與作文中的風光明媚,居然也相去不遠。 
        多麼傷懷。每當受邀到某地演講,將要結束前他總說:「很高興認識大家,希望下次有機會再見面。」 


        因著每一次經驗都是彼此的一再重複。好比與K相識的最初場合,他正收拾東西,
K再次過來親切道別且煞有其事地約定下一次得獎時見,首獎得主則是連招呼都沒打便摟著一名長髮女孩(也是得獎者)離去了。那天雨下得好大,他在路上折掉了傘,一路跑著回家。 


        *
 


        掛置在殯儀館入口的名牌,那些諭示今日將行葬者之排序,難以抗拒的速度,他祖父的名字被取了下來,
K的名字被掛了上去。 
        當然自從一切儀式安置妥當,且尚無另一親人逝世之際,他想自己可能不會再經過那些地區了。那些五色參差,以各式標語招攬客人的街塊,那些時不時地便被拔去葉片的,不知名樹叢。
        所以他肯定是一無所悉。


        *
  


        其實在進行大殮儀式前,依照慣例,親屬必須著上孝服,由長男
(他父親)領隊,一行人浩浩蕩蕩步往冷凍室奉請大體。一具覆蓋白布的遺體被推出,禮儀師指示:「看看是不是爸爸。」父親、大伯、二伯紛紛湊到屍身的頭部,一起掀起白布──他父親臉色慘然,三個老男人相互張望,此起彼落地喊著:「不是,這不是阿爸啊……素華/麗娟/小英妳們快來看……」於是母親與兩位嬸嬸趕忙衝上前去,數秒後,同樣驚慌地宣佈:「這不是阿爸,怎麼會這樣?」一旁的禮儀師顯得不知所措。忽然,彷彿兩物之間的某種細微連繫,終究在持續拉扯下橫生斷裂,而執物者尚未察覺當口的震顫與即將繼至的巨大作用力那般──噗哈哈哈哈他克制不住地笑了起來──所有人全都轉身,以一種既困惑,但掩蓋不住濃濃慍怒的眼神,凝視著他。 


    我有一顆心  要包在你心底啊
    要把兩顆心媚取在一起呀在一起......

 


Posted by herchamber at 樂多Roodo! │16:39 │回應(0)引用(0)【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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