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6,2006
旅次

2003-2005
你說,有一個遊戲是這樣的:我們來比賽誰能用最簡短的字詞,達到最好的傷感效果──是看似平淡,卻能讓人陷入瞬間哀愁的噢,你強調,嗯就像是許多電視節目會進行的遊戲,玩玩看嘛,反正閒著。
R,那時你轉過頭,抱著我的肩膀,一邊低語。當時我們想出哪些句子,如今不復記憶,惟知在我悠悠吐出話語時,氣氛頓時冷滯,窗外的雨勢似乎又更大了些。你從沙發上撐起身,凝視牆角許久,而後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搓弄錶帶。
我究竟說了什麼話呢?現在我想起來了,R。關於傷感,我是這樣告訴你的:「我以為你會懂。」
我幾乎以為你會懂。
親愛的R,我曾固執認定,唯有一切詩句和意念的斷裂未曾被彰顯,我才能夠理直氣壯地體受那些與你連結的每一最好時光。自某月為始的幾次相見如今想來都恍如隔世,大抵近乎你所提及,關於久未上學,就連校名都已改動那般的寒盡不知年罷,只是還要飄忽。一次我興奮鍵入:「我們認識十年了欸。」而後送出,附加表情符號一組。螢幕彼端的你只是淡淡回以:「噢,這麼久了啊。」然後似無此事地繼續方才未完的話,你要講的話。
「是這樣的啊。」究竟帶有怎麼樣的情緒?R,你總是不笑的,或許因為那眼尾的紋絡,只要你一笑,便迅即網布了兩鬢,笑意蔓延宛若潮浪。「是一種全面性的綻笑呢。」R,你只會彎身撫手點菸,遠望前方,「是這樣的啊。」你總是說。
R,如果回憶終究是我們忘卻的徵兆,其實你所供給的已足堪我數度往返,何況那些無數的深夜以及午後,每一個精心設計的暱稱皆會因你而轉換,而被賦予意義。是否記得,即時通訊上雁列的名單曾是我們冷戰的邊際?又是否從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從今而後的不斷遠離?
但你清楚知道的,事實上那些謹慎發送而未得回覆的簡訊,如同過早寄予彼此的信終會在容量持續拓展的收件匣裏持續下墜:換頁、再換頁,直至無法被惦記以及重閱──那多半因著某個帳號的停擺或者讓渡。終於有天我將以一個連你亦不知曉的身分上線,一邊應付著偶自螢幕擲來的幾封廣告,一邊期待你來找我。日復一日。誰是誰屢次的需索?早自觸及時間開關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不能遺忘。
有次我提起,自己非常喜歡陳綺貞的新曲〈表面的和平〉,你卻只是認為:「很平凡的歌。」其實也沒錯,畢竟歌詞只是:
我曾經仔細聽 你說的大道理
曾經小心翼翼 維持表面的和平
曾經認真地反省
不唱昨日的歌曲
小心不跌入你流失的回憶
流失的回憶。如果能夠量化,一個人在有限生命中能夠記住多少,與遺忘多少?我們擁有的是一萬公里、一萬公頃,或一萬公升的回憶?後來我發覺,只有次數,絕對的明確對應絕對的模糊,只有次數才能逼近那曖昧的容量,最終我們都必須向對方屈指數算相欠的債款。
至於日常展演的形象──多半關於開朗、樂觀、談笑風生,或許也一直伴隨他者之碰觸,暗自在記憶的遠方死去並且復活。習慣穿插幾句客氣漠然的問候,甚至見面時還向對方欠身,難道不是一種始料未及的世故?親愛的R,我們要如何渡越一切的艱困以及難關?
那日我去送你,回程路上,車流異常冗塞,天氣已冷涼,未著外套的我瑟縮在後座,不敢直視後照鏡裏因再三要求而應允載我往返的姨丈眼神,雖然見著他不久前因漸次縮减的時速指記皺起之眉心,彼此並無任何攀談的理由或者意願。子夜時分,困頓與疲憊於車廂內濃重溢散。終於他忍不住問起,為何我必須在這樣的時刻趕赴兩地僅僅為著一個朋友?我假意已睡去是故暫且免於詞窮窘態,但小心攤放腦海裏某段皺揉的記憶切片,每一處摺痕都因兩旁行車燈火而隱隱熠光,映射其中一張模糊但堅實的面容:許久之前,你仔細而緩慢讀著詩的神態。
單純美好如斯,但無可否認地,一如電影膠捲,最初以為那一格可以永遠被放大暫停,然而事實是,兩者順著播放速度一路相離,覷見彼此越隔越遠的身影卻無能為力。我們與自己想像的事物有極大的差距,只好不停調整視角,維持一種只為舒適存在的態度。
而那是我第幾次為你送行?我居然弄不清了。
親愛的R,長久以來我惦念著,是否存在所謂根本性的差距,以致切割生活而下,終致無可復加。我們曾經喜歡為對方讀詩,確然我仍未遺漏那一使之終結的關鍵所在──為你輕聲唸著的那一片段:「春天看不見 只有一次/花全開了/開得到處都是」而後試探性地說,哪,顧城將此詩置於小說《英兒》的某一章首。你只應著:「好像詩還沒結束?」以為你沒聽出話中有話,我又重複了一次:「唔,顧城那一本關於李英的小說,每一章都有標題,也都有章首詩,知道這首詩被擺在哪一章嗎?」
靜默許久。你再次問:「剛剛那首詩還沒結束,是嗎?」
「嗯。」我低聲。「有沒有聽過這樣一個故事?久未相見的老朋友再次重逢,禁不住應景地一人一句唸起杜甫〈贈衛八處士〉: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念到最末兩句時,竟雙雙止口不語。」
「喔?」你漫不經心地回答:「『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不就這兩句嘛。」
R。
這幾年來,在我腦海裏一再出現的是當時你揮動不止,卻隨人群漸次模糊的手心,那或許正是我說的類似電影停格的場景,如此框置於一方畫面直至沙點光譜漫上。我曾一度認定,你不會再回來了,相見不是遙遙無期,而是根本沒有排進命運的時刻表。然而,然而究竟是什麼時候,你悄悄從黑漆漫亂的訊號裏步出,歸返,卻即刻又要離去。這幾年來,我們被不斷重演而繁複無比的記憶旅程擾亂了原先的情感規律,每一次都在快樂中察覺失意;在隱瞞裏學習得悉。再一次──我總是要求著:再唸一次詩、再回想一次最初的相遇、再一次深沉的擁抱──之後發覺那盡皆是分別的端倪。雖然你承諾,很快就將相見,但我們都清楚瞭解,某些事終被淡然,另一些則被過目不忘。
那日與你在機場道別後,搭上姨丈的車,一路趕回台北,抵家時將近兩點,連衣服都不及換下便睡了。隔天卻起得格外早,一小時車程後抵達學校,教室的門仍緊鎖,我靜靜步下樓梯,幾乎被竄過腳邊的貓嚇著,彼時四周無有人聲,一切尚未醒轉。
初晨已風,坐在操場欄墩上的我不住輕輕自問:為什麼必定以再見開始應許作結?記憶是否終將以一種不宣的態勢逐步消退?
這本是趟欠缺目的的旅程,充斥其中的全為乍生乍滅的允諾、遲疑、失約,而後另一次情節輪迴── 一個關於之前以及之間的故事,沒有任何「後來怎麼樣了」的發展可能。因為即便是那般的你也能滿不在乎地讀出最末的詩句。你曾引用:「我這次離開你,就不再離開你了。」作為重逢的註記,然而並非如此,我們一直在遠離當中,正如你堅持問起:「那首詩還沒結束吧?」
我逐字逐字,緩慢讀誦。「你要聽著,我這次為你唸,便不再替你唸了。」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真的以為你會懂。」
我曾經仔細聽 你說的大道理
曾經小心翼翼 維持表面的和平
曾經認真地反省
不唱昨日的歌曲
小心不跌入你流失的回憶
記得你在登機前,理理我的衣領,那時我低聲哼著歌,並且探問:「知道這歌詞最後的兩句嗎?」
你只是笑了笑,而後一如往常,緘默著,最後除了一聲道別,什麼也沒有說出口。
關於傷感,R,你讀出句子的聲音清晰異常。你說:「再見。」
再見。
這一次該是明確如實的了。
為了不再相見的道別之語,我們的明日旅程尚很長遠。
引用URL
(對我名字沒印像那就當我裝熟好了XD)
沒有啦因為看到妳這篇在明道文藝上然後我很榮幸的排在妳右邊的右邊
(所以借機裝熟)
就是從19禁讀妳的詩到現在想認識一下而已
嗯打擾囉^^
居然有人發現,好窘
你好(轉移話題)
不會妳和我一樣後悔而慚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