伎倆

    杜詩課堂上教授持續重複著：「……作為一個讀者的幸福是無法想像的。」而這也正是我所時時警誡教育自己的條款。除去表面即可釋義的「因為比較起創作者的奉獻，簡直得為坐享其成而愧歉。」我更為在意的其實是「如何成為(或經由不斷訓練與磨合)一個適宜讀者」此一大命題。細察過往，或許是因著我那毫無遮攔又實則欠缺根據的失禮評論，尚來很少朋友願意賜予/分享我一窺其(藏)作的殊榮。大抵我不是那類用功讀者，無法如是引據經典發言：「知道嗎?這讓我想起……」以未言訖已使人折服；亦非善使術語如同「從意象/音韻/轉折來看，這首詩明顯地展演出經驗整體在你作品中促生的相伴效應。」甚至抽象但意有所指，讓人如墮五里霧中的論文式批判。當然，也不單純只是提及之前作品如何現今如何並置後又如何等等云爾(想想這該多方便又多沒意義)。上述的質素多少在我記憶已稀的廢話裏隱現，但也可能都稱不上。我總固執地自以為是地亂發那連最寬鬆檢驗都承受不起的謬論──根本原因在沒有任何知識的基架。始終在意著Patricia Rozema〈I’ve heard the mermaids singing〉裏那性格帥T藝術家喝斥女主角的劇詞：「為什麼總是要評論呢？為什麼不能單純地說：『我覺得很好。』？」講到這裡大概又有很多人要動員來反駁這份引用了。但還請容忍我再提起某位我所敬仰的女詩人前輩，她那直接了當，全無藻飾的批評方式──譬如「你白痴啊！」、「你神經病啊！」卻反而是我內心念茲在茲(毋論是感謝或銜恨──希望儘量是前者)的──這還牽扯到一個問題：誰叫我那其實不值一哂的產物們總是召喚千篇一律的觀感，也就不奇怪為何會對這類反應特別感應了。

註：篇名原為杜甫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