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avener's文字集散地

另一個不愉快的早晨，出巷子口，秋鈴任性招了台計程車。
端詳司機，一位年近半百的中年人，濃眉大眼，溫文儒雅，年輕時鐵定是一位魅力十足的小帥哥。秋鈴揣測。
只是一想起稍早母親的冷言，秋鈴氣得雙手直發顫。

「不可能啦，沒這麼容易。」
「妳先別這麼悲觀嘛，市場再不景氣，還是有機會，不試，怎麼知道不可能。」秋鈴擠了一點牙膏在牙刷上。
「天下沒白吃的午餐，妳是我女兒，我清楚妳大腦少那根筋。」母親像是怕秋鈴沒聽清楚，加大了聲音。
「媽，我跟妳提想創業，想成立一家公司，只是初發想。我……我不是要妳分析我的能力，我需要的只是妳的支持鼓勵，如果妳連這點都做不到，就當我沒提。」秋鈴漱了口水。
「妳真不是那塊料。」母親發覺秋鈴臉上的異樣，接著說：「總之，我不准妳動這個念頭，好好的上班領薪水就好，別想太多不必要的事。」
秋鈴沒再多說，心裡想的，只是不理解為何親生母親無法信任自己的小孩，她覺得悲哀。
「妳呀，跟妳爸一個個性，好高騖遠，眼高手低，這種人永遠成不了氣候……」
碰！
沒讓母親把話說完，秋鈴氣憤地用力關上大門，轉身離開。

「為什麼不相信自己的女兒？為什麼？爸還在的話，就一定不會是這種結果，只有爸瞭解我，疼我。」秋鈴倚著車窗，一滴思念的淚，劃過秋鈴的臉。
司機先生發覺秋鈴的不對勁，忍著沒問，只是觀察。他清楚，人們之所以選擇搭計程車，要的就是一點寧靜，一點私人空間。
輕柔的交響音符迴蕩在車陣中。
秋鈴注意到前座立著幾張小朋友的相片。
「好可愛，你的孫子？」秋鈴好奇的問。
「呵，是呀，五歲了，小孩這個年紀最好動。」司機先生的語調滿是幸福。
「活潑是好事，表示健康。」
「健康，健康，當然健康，哈哈。」他豪邁的笑。
再看相片時，秋鈴突然覺得裡頭的小朋友像是在對她微笑。
秋鈴驚訝揉了揉矇矓的眼，再仔細看相片，一切如常，依舊是可愛的小朋友雙手擺著勝利V的姿勢。
「這麼年輕就當阿公了，真是幸福。」秋鈴對著照後鏡微笑。
「呵，是真的幸福。嗯……小姐，妳還好嗎？感覺妳蠻傷心的，發生了什麼事嗎？」他輕聲的問。
「沒事，謝謝你。」秋鈴從包包裡找出面紙，抽了一張。
「景氣不好，心情可得要好。妳不像我們苦命，靠天吃飯。其實，能有一份工作每月固定領薪水，誰願意有一餐沒一餐的憂心過活。」他笑笑的說。
既然說到工作的問題，秋鈴想，也許能問出較客觀的答案。
她主動開了話題。
「領死薪水也許安定，但沒試怎麼知道自己沒有當老闆的命。」秋鈴問。
「妳應該還沒結婚吧？」他將音樂稍微轉小聲一點。
「嗯，還沒。」
「每個人都有夢想，我也有。年輕時，我曾經想過當歌星，呵，妳可別看我不起眼，三十年前，我可是歌唱比賽的常勝軍。」司機先生從前座置物箱裡抽選出一張光碟，推進了音響匣。
不久，音樂響起，一首古早的台語歌。
「望你早歸？」旋律起了沒多久，秋鈴便猜到歌名。
秋鈴父親最愛的一首歌曲。她輕輕閉上眼，隨著歌聲將自己推送進回憶裡。
「唱得……真的很好，你的聲音很有感情。況且，這首歌真的不好唱，光有技巧沒有歷練也唱不出味道，你詮釋的真的很好。」秋鈴對著後照鏡，豎起了大姆指。
「呵，有一段時間，我真的以為自己生來就是吃這行飯的。我到處走闖，那裡有歌唱比賽，我就往那裡跑。台北、台東、台南、高雄，我幾乎拿下台灣所有歌唱比賽的冠軍，有人甚至給我取了一個稱號，教『寶島歌王』……」說到這裡，司機先生突然停頓下來，神情有些感傷，語帶哽咽的說：「之後，我更代表台灣前往日本參加亞洲歌唱大賽，臨上台，我接到一通母親病危的電話，才明白我到處征戰的日子裡，母親的身體就已經很不好，母親不准家人告訴我，就是怕我擔心，怕影響比賽的成績……」他壓抑著情緒。
「不好意思，讓你回想起這麼令人難受的往事。」秋鈴安慰。
「那一晚的比賽曲目就是這首『望你早歸』，我堅持上台唱完這首歌，強忍著辛酸，因為我知道母親想聽我唱歌，而她一定就在現場。演唱完畢，我用日文告訴台下的觀眾，要將這首歌獻給我的母親。」司機先生說完，輕哼著歌曲，與音樂同步。
「你的母親一定以你為榮，感到欣慰。」秋鈴堅信。
「故事還沒結束。母親走後，很長一段時間我不再唱歌，不是遺憾，而是沒了唱歌的理由。才發現，我唱歌，是為了母親，是想與她分享每一次的榮耀。原來，我的夢想就是母親的夢想，她用生命無悔的支持我，鼓勵著我。」他按出了光碟，小心再放回前座置物箱。

每個人都有一段故事，隨時，隨地。
聽完司機先生的故事，秋鈴突然有種感覺，抽開了生命，似乎所有的問題都已不再是問題。

在他的故事裡，秋鈴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