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4,2005
卡夫卡的《判決》(The Judgment)
是什麼故事呢?年輕商人格奧爾格‧班德曼在房間給朋友寫信。他頗感難以下筆,這個朋友在國內對前程不滿,遠走俄國,混得不好。「對於這樣一個顯然誤入歧途,只能替他婉惜而不能給予幫助的人,在信裡該寫些什麼?」他猶豫要不要把自己要結婚的事告訴在聖彼得堡的朋友,那個朋友生意不順利,如果把得意的事情告訴他,不是刺激對方是什麼?但是「如果還想要和他繼續抱持通信聯繫的話,就不能像對一個即便是遠在天涯的熟人那樣毫無顧忌把什麼話都原原本本告訴他。」朋友三年沒有回國,這其間,格奧爾格的母親過世,他和父親同住,這個朋友得悉噩耗,來信表示哀悼卻不動情。格奧爾格的生意越做越好。他給朋友的信盡談一些無關痛癢的瑣事,希望不打攪朋友,保持他出國後對家鄉的看法。格奧爾格在三封間隔時間很長的信中,接連三次把一個無關緊要的男人和一個同樣無關緊要的女人訂婚的事告訴了他的朋友,結果完全違背格奧爾格的意圖,朋友開始對這件不尋常的事感興趣。格奧爾格在這封長信中,告訴朋友他訂婚的事。
信寫好,放入口袋。他到父親的房間,他好幾個月沒來。外頭天氣晴朗,他父親的房間卻很陰暗。他把寫信告訴朋友他訂婚的事告訴父親,父親要他甭互弄他,認為格奧爾格在聖彼得堡沒有朋友。他幫父親脫毛褲和襪子,然後把父親抱到床上,他看到父親內衣不太乾淨,內疚對父親疏於照料。他發現縮在他懷中的父親在把玩他的錶鏈,一股可怕的感覺襲遍全身。他把父親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問父親被子蓋好沒?他父親猛然由床上跳起來,站直在床上,一手頂住天花板,一副嚇人的模樣,怒責兒子蹧蹋對母親的懷念,怒罵其未婚妻是賤貨,責備兒子背叛朋友,還想把老爸困在床上。格奧爾格一旁在想「要是他倒下來摔個粉身碎骨呢?」父親指著格奧爾格說:「現在你知道這個世界除了你自己以外還有什麼吧!你曾經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不過老實說,你已經成了惡魔!因此,聽好:我在此宣判你投河溺死!」格奧爾格覺得自己由房間裡被用力推出來,他匆忙下樓,奪門而出,跑到橋邊,「像餓極的人抓住食物一樣緊緊地抓住橋上的欄杆。他懸空吊著,就像以一個優秀體操運動員;在他年輕的時候,父母曾因他有此特長而自豪。」。他低聲呢喃,「親愛的父母親,我可是一直愛你們。」說完,他鬆手掉落水中。
卡繆在《法蘭茲‧卡夫卡作品中的希望與荒繆》一文中說:「(卡夫卡的作品)有一個奇怪但明顯的矛盾,就是書中人物的經歷越離奇,故事的自然性(naturalness)也越明顯;它和書中人物一生的怪異性,及其坦然承受的態度之分歧成正比。這種自然性似乎是卡夫卡個人所有。」卡繆在這篇文章中一開始就告訴我們讀卡夫卡的策略:不需將細節全部詳盡解釋;象徵往往超過作者原意,所以其表達可能會超過作者創作時的意象。《判決》中兒子格奧爾格叫Georg Bendeenmann,德文中與Franz Kafka正相對應;格奧爾格的未婚妻是Frieda Brandenfeld與卡夫卡的未婚妻Felice Bauer相對應;但是讀者有必要深究這事嗎?卡夫卡傳記的作者Max Brod說《判決》這篇小說第一眼看過,在精神分析學上言頗為清晰,善良、順服的兒子不得父親歡心,被判處「溺水之刑」,兒子呼喊「親愛的爸爸媽媽,我可是一直愛你們的呀。」自行墜入河中。可是,再看第二次,第三次,又讓人不是那麼肯定,這種uncertainty成為是卡夫卡作品中的悖論(paradox):”For Kafka, guilt, sin, and judgment are linked, as we have seen, with a call which we hear only indistinctly and ambiguously and to a response which is at worst a failure to answer at all, at best a striving to fulfill a task one barely understands by following a way one cannot clearly see。(Friedman, 374)Max Brod記得卡夫卡有一次突然對他說:「你知道最後一句意味什麼?…我想到的是強烈的射精。」(原著最後一句話是:「這時橋上正車來人往,川流不息。」 At that moment an unending stream of traffic crossed over the bridge.)
無怪有人云:這是卡夫卡第一篇「最卡夫卡式」的作品,並不是寫他跟父親的關係的自傳式小說,而是將非一般化,特殊得近乎奇怪的關係文學化的稀有作品。我們讀他1919年寫給父親的信就不奇怪了。
我沒有查閱所有文獻,真想知道菲莉斯‧鮑小姐接受卡夫卡獻贈這篇小說反應如何。我看到老子判兒子溺刑,我不禁背脊發涼,真可怖!
本文參考:
1. 卡夫卡著,葉廷芳編(1996):《卡夫卡短篇傑作選》。台北:志文出版社。
2. Max Brod著,葉廷芳等譯(1999):《卡夫卡傳》。台北:志文出版社。
3. 卡繆著,張漢良譯(1974):《薛西佛斯的神話》。台北:志文出版社。
4. Friedman, M. (1963)The Problematic Rebel,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本文英文引句待有空再譯,請見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