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rris's blog

羅洛．梅(Rollo May 1909-1994)是當代美國最偉大的存在主義心理學家。他認為傳統精神分析的心理治療只能治根，人得到了的政治自由，不表示他心理得到自由，唯有探討人根本存在的目的，自省存在的價值，人才能有真正的自由。《自由與命運》（Freedom and Destiny）是他1981的著作。中譯本由立緒出版社出版，龔卓軍、石世明譯。值得推薦.

羅洛．梅在此書第四章「自由的種種弔詭」開始就引用法國哲學家梵樂希所說：「看看萬事萬物如何在轉瞬間造出了自己的對立面！一片昇平之中，戰火延續不已。豐饒多產之處，匱乏感應運而生。同樣一間實驗室，同樣一群人，有人追尋殺戮之道，有人追尋療癒之道，善與惡同時滋生...」

講的多對！看看世界局勢、台灣政局和我們與他人的關係，是不是常常產生「鬥爭」？羅洛．梅用「弔詭」（paradox）一詞來說明兩項對立事物間的關係，他們雖然對立，而且有彼此互相摧毀的態勢，可是彼此卻是互相依存，不可以沒有對方。看看！上帝與魔鬼、善與惡、生與死、美與醜，這些在表象上勢不兩立，與對方不共戴天。但是，弔詭之處就在一方要存在，要有生機，另一方也得存在才德以托襯。講一個簡單比喻，想像街上放眼望去，所有女人都像蕭薔一個模子刻出來，你覺得呢？

杜思妥也夫斯基講得最直接，他認為惡的存在正是上帝存在的證據。因為上帝給人自由，人有了自由就可以選擇善或惡；而且惡還必須存在，因為如果這個世界只有善與正直的話，上帝就不需要了。而今有上帝，因為有惡；上帝存在，因為自由存在。杜氏是類的詭辯令人聞之背脊發涼。他一生竭盡心力為肯定上帝的存在而努力。

羅洛．梅的專業是心理治療，他認為這個方面，弔詭是根本要素。個案案主必須與生命中種種弔詭建立關係，個人才能獲得真正心理自由。這樣的思維影響了近年的心理諮商理論。古早時候，其實也不是太久，30年前輔導員教人說出來，大哭一場，這樣就會「覺得好多了」，可是根本問題沒有解決。現代輔導員可能告訴你，你得感受痛苦，它去除不了，你內在必須和它和解共存。這就是弔詭，沒有痛苦，那知自由可貴？

我要引述書中最菁華的一段，可是很奇怪，中譯本這一大段漏譯，我找了原文翻譯。羅洛．梅請出杜思妥也夫斯基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中最精彩的「大宗教審判官」，此兄對自由所帶有的弔詭知之甚篤。請看：

（以下段落是羅洛梅《自由與命運》中譯本漏譯部分。）
大宗教審判官

人類自由與安全感的吊詭最敏銳深遽的影像，在杜思妥也夫斯基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一書中的「大宗教審判官傳奇」完全展現。這個傳奇始於十六世紀時的西班牙塞維爾城，城中廣場每天要燒死上百個異教徒。這個杜思妥也夫斯基所稱「壯觀的場面」由紅衣大主教，也就是大宗教審判官，當著國王、武士和朝廷貴婦面前主持。城裡的老百姓往將死的異教徒腳下堆上成束的柴火。

第二天早上，在火刑執行前，耶穌回到塞維爾。「他靜悄悄來，可是，奇怪，每個人都認得祂…人們不由自主給祂吸引，他們環繞著祂，跟隨祂。祂靜靜在人群中走，臉上帶著充滿無限熱情的微笑…群眾哭泣，親吻祂足下的泥土。小孩把花丟到祂面前，唱著喊叫著：”賀撒納，是祂---是祂啊！」

大宗教審判官由教堂走出來，他是個九十歲，身材高挺之人，以出不懷好意的眼神看著這一切。他看了一下，示意衛兵逮捕耶穌，把祂關入監牢。那晚，在黑暗掩護下，大宗教審判官來到監牢，和這位不發一語的囚犯說話。「是禰嗎？你？…你為什麼要阻礙我們？明天我將宣判你的罪，當你是惡性重大的異教徒把你燒死。今天每一個親吻你的腳的人，只要我稍為示意，就會趕忙給燒你的火上加薪柴。」

他指控的重點是耶穌教導人自由，許諾人自由，期待人自由。「你不是常說，『我要讓你自由，』…是啊，我們付出不少代價，」老人繼續說。「我們和你的自由搏鬥十五個世紀之久，到此為止…我告訴你，今天，人們比任何時候都相信他們有完全自由，他們卻把他們的自由帶給我們，謙卑地放在我們腳下…你承諾他們自由，這個自由以他們的單純，任性是無法理解，這個自由讓他們畏懼害怕---因為對人和人類社會而言，沒有任何東西比自由更難以承受。」

年老的宗教審判官辯稱，耶穌最大的錯誤就在於拒絕接受撒殫的魔力。「把這些石頭變成麵包，人類就會像馴服的羊群，滿懷感恩跟隨你，同時也戰戰兢兢，深怕你收手，拒絕給他們麵包…喔，少了我們，他們絕無法餵飽自己！他們只要有自由，沒有任何科學會給他們麵包。到頭來，他們大叫，『讓我們當你的奴隸，只要你餵飽我們。』…我要告訴禰，人最大的焦慮就是要很快找到某人，他能將這個自由的禮物交出去，然而自由卻是這個命運坎坷的傢伙賴之以生的。」

雖然，大宗教審判官聲稱人們會選擇麵包，以及麵包象徵的安全感，而不選擇自由，他本人卻非物質主義者。他了解，教會拿走人的自由以後，就必須負責人的良心，與其妥協，釋放人們知道善惡的重擔。因為道德選擇---或良心的自由---是一切事物中最具誘惑的。人們必須對人生的目的有穩定的概念，否則他會自殺。他說，的確，人需要三件東西，這三件東西教會都能提供：「神祕，奇蹟與權威。」他們不僅解除人肉體飢餓，也釋放人良心的掙扎---還有，我還要補充，把他們由疑惑，敬畏，獨立和自主中釋放。大宗教審判官呈現的世界裡，人生各階層對安全的企求獲勝了。

人會給告知應該相信什麼：教會會告訴他們什麼時候可以或不可以和情婦或老婆睡覺。大宗教審判官呈現一幅誘人的圖像：不再有罪惡了。是的，教會對這些事得說謊，他承認---尤其是教會告訴人他們仍追隨基督；「這樣子欺騙將是我們的痛苦，」大宗教審判官這麼說。他承認，教會一直追隨撒殫，「這個聰明令人害怕的精神，自我毀滅與不再存在的精神。」教會在八百年前，公元756年，訂下這檔交易。當時法蘭克王「矮子」丕平，把義大利北部的Ravenna城許給教皇史帝芬三世，建立了教皇俗世的權柄。

這一切使教會「規畫全人類的幸福。」教會奉獻自身於「團結一切，讓一切和諧。」人就像「可憐的小孩」，但是「像孩子一般的幸福是最甜蜜的東西。」

（以上是漏譯的部份，我強烈推薦各位接下去讀中譯本。）

大宗教審判官對每個人提出尖銳問題：我們寧可安逸，不願冒險？寧可腐敗安定，不肯身陷創造的疑慮之中？守著單調無聊的工作，只因收入固定？或如易卜生的《玩偶之家》（A Doll’s House）揭示，對婚姻中的困擾、配偶自私自利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只圖有個類似玩偶之家的安全表象？在《玩偶之家》的Nora最後走出她的家庭和婚姻，我們非常感動，我們佩服她走出她那絞纏她人性，毫無助益的婚姻。我們希望知道讓Nora出走那個關鍵在那兒？羅洛．梅的《自由與命運》給我們指引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