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9,2005

評《卡拉馬佐夫兄弟》 新譯本(1998)

評《卡拉馬佐夫兄弟》 新譯本(1998)

1. 前言
將近半個世紀,耿濟之譯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中譯本 原是台灣中文讀者閱讀杜斯妥也夫斯基這部作品唯一選擇。耿譯係直接由俄文原文迻譯,存真程度咸認為頗高,然其中文語法詰屈聱牙,迭使讀者卻步。吾人樂見有新譯本出現。

據推荐者王浩威指出,「卡拉馬佐夫兄弟」的中譯,最早出現的是周起應的節譯本,1921在「青年界」刊載。耿濟之則是第二個譯者,也是真正完整的譯本。耿濟之譯本確切出版時間已難查考。此地流行之志文新潮版內譯者小傳言:耿濟之於中日戰爭開始後辭駐海參威總領事職回國,政府已遷重慶。耿在淪陷區上海,易名譯書以避敵偽鷹犬之擾。這段時間譯了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白癡》等。時年應是1940年代前。從1940以後,前後出現至少七種刊行本,其中是否有數度重譯,不得而知。其後的譯者,包括韋叢蕪(1953)、文德培(1989)、徐振亞與馮曾義(1996)和榮如德1998完成的譯本。

新譯本的譯者榮如德,1934年生,上海外文專修學校(今上海外國語大學)畢業,1957年開始從事文學翻譯工作。80年代開始翻譯俄國文學作品。譯作有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白夜」、「白癡」、「卡拉馬佐夫兄弟」等。現為上海文聯委員、譯協理事、作協會員。

耿、榮兩譯本出版相隔近一甲子,以今非古,並不公平。因此,本文旨在說明新譯本能夠改進的地方,並擬以另一種外文譯本交叉比對方式來查考中譯信實程度的可能性。


2. 分項評論新譯本
2.1 注釋
《卡拉馬佐夫兄弟》一書思想豐富,內含大量源自聖經及歐洲文學的典故。根據譯者,作者往往引經據典但不加引號,這樣的寫法使「隱藏的文化結構」十分複雜,不太可能在譯文中以一對一的方式表達。遇此情況,唯有以注釋說明。(榮,p14)全書共有注釋171條(上冊115條,下冊56條),列於每節之後,方便讀者查看;較耿譯僅在全書之後列53條詳盡許多。
榮譯內並未說明注釋是俄文文本原有注釋或中文譯者自行加入。在第二卷第二節:
他站起來,高舉雙手,說道:「『曾經懷過你的那個肚子和餵過你的那兩個奶頭真有福啊,特別是奶頭!』」
此處在注釋是:《新約。路加福音》第11章第27節記載了一個女人讚美耶穌和聖母的話。但是老卡拉馬佐夫竟會「別出心裁」地加以竄改,用來恭維長老,令人肉麻而又噁心。
譯者必須把原著內容完整而且準確表達出來,不得有任何篡改、歪曲、遺漏、任意增刪的現象。(張,p9)這是公認譯者的準則。但是一般對於注釋內譯者怎麼辦,較無規範。這給譯者彈性註譯的空間 。根據英譯本 ,僅註出處為《新約。路加福音》第11章第27節。故榮譯註之老卡拉馬佐夫肉麻而又噁心等語應為譯者所加,應予說明或以不同字體印出,以示區別。
2.2 用語
在導讀一文,Dr Liu 指出杜斯妥也夫斯基小說中的人名與地名蘊藏秘密使譯事難度大增。例如俄文「卡拉馬佐夫」第一部份來自突厥語,意為「黑」。在第四卷第六章中受德米特里侮辱的一上尉之妻故意說錯,稱阿遼沙為「切爾諾馬佐夫先生」,俄語「切爾諾馬佐夫」即指「黑臉粗人」,當非恭維之語。一般讀者當無從得知「卡拉馬佐夫」本含貶意,極可能是作者安排凸顯卡拉馬佐夫一家人各自不同的性格成分。另謂「斯乜爾加科夫」與「奴才」、「臭氣沖天」有關,讀者當不難了解作者用意。原文是否還有其他類似隱喻,不得而知。如果還有,尚盼譯者能在再版時整理出來以饗讀者。
不知是俄語習慣用法或譯者尊稱過當,有些對話似不必多禮,
非稱呼對方「您」。如第八卷第八章,檢方對米嘉宣佈起訴罪名:「退役中尉卡拉馬佐夫先生,我必須向您宣布:」 。英譯為”Retired Lieutenant Karamazov, sir, it is my duty to inform you that you are charged with the murder of your father, Fyodor Pavlovich Karamazov,…” 使用sir係因米嘉是退役軍官。同父異母兄弟間也不必非用「您」,如伊萬對父親的私生子斯乜爾加科夫說:「難道您就不膩煩…」 。
口白就是人們日常講話。既然重譯,就要讓書中人以現代人口語表達方式講話。筆者以為譯本中的對話、口白必須能讓讀者唸出來而感覺自然。這幾個例子讓人唸出來就像「翻譯」:
「這下我能料到自己的表現:我心中窩火,定會跟人爭論…然後開始發脾氣---結果是我自己和我的信條一齊掉價,」(p.50)此句英譯為“That’s it, I know what will happen. I’m irritated, I’ll start arguing…lose my temper…demean myself and my ideas,”(Pevear p.38)前半可接受,demean myself and my ideas若譯為「結果是作賤我自己和我的信條,」呢?

「嘖嘖嘖!又是反躬自省之類的陳詞濫調!你們反躬自省吧,諸位神父,我可要走了。我還要行使家長的權力,永遠從這裡帶走我的兒子阿列克塞。伊萬。費蕘多羅維奇,我最孝順的兒子,請允許我命令您跟我走!」(p.124)此句英譯為” Tut, tut, tut! They will have bethought themselves and the rest of the balderdash! You bethink yourselves, fathers, and I will go. And I’m taking my son Alexei away from here forever, on my parental authority. Ivan Fyodorovich, my most respectful son, allow me to order you to follow me. “(Pevear p.90) 由英譯對照,my most respectful son 譯成最懂得表示敬意的兒子或最孝順的兒子,讀者得在忠於原著的前提下接受這樣的語法。

「『曠野中第一個問題的意思便是如此,而你為了被你看得高於一切的自由加以拒絕的也是這個。其實這個問題包含著這個世界的一大秘密。如果接受「麵包」,你就滿足了人們亙古以來的普遍需求,包括個別人和全人類的需求--這該「向誰頂禮膜拜」呢?人們最堅持不懈而又勞神費心的努力,莫過於身為自由人便忙著尋找該對之頂禮膜拜的那個人。』」(p.364)英譯是“This is what that first question in the wilderness meant, and this is what you rejected in the name of freedom, which you placed above everything. And yet this question contains the great mystery of this world. Had you accepted the “loaves,” you would have answered the universal and everlasting anguish of man as an individual being, and of the whole of mankind together, namely: “before whom shall I bow down?” There is no more ceaseless or tormenting care of man, as long as he remains free, than to find someone to bow down to as soon as possible. “(Pevear pp253-254) 這段話摘自本書最重要的一章「宗教大法官」 ,《卡拉馬佐夫兄弟》內這一章學者咸認為是杜斯妥也夫斯基作品的菁華,也是他的辯證法的王冠。 中英說法雖然有些差距,但譯者在此章的努力是值得肯定。任何讀過耿濟之譯本的讀者可以直接先閱讀本章,感受「先睹為快」,再讀其他章節。

「請您放心,我充分相信,您的看法是完全真誠的,我不把它歸因於,更不把它等同於您對不幸的令兄的手足之情。」(p.971)
 以上幾個例子說明本譯本還有改善的空間。筆者願以傅雷在1951年重譯巴爾札克的《高老頭》時寫了一篇《重譯本序》內的一段文字作這部份的結論:  
「各國的翻譯文學,雖優劣不一,但從無法文式的英國譯本,也沒有英文式的法國譯本。假如破壞本國文字的結構與特性,就能傳達異國文字的特性而獲致原作的精神,那麼翻譯真是太容易了。不幸那種理論非但是刻舟求劍,而且結果是削足適履,兩敗俱傷。」 
2.3 長句處理
第五卷中有這樣一句:
你認為,集中在一起的世間全部智慧的精英,能否構想出什麼在力量和深刻程度上堪與當初強大而聰明的精靈在曠野中確實曾向你提出的那三個問題相比的東西?
從「能…東西」是一個五十一個字的長句,一般讀者很難一口氣讀完。前述那句話縱使能一口氣讀畢,意思是什麼?由杜氏作品較新英譯本中,該段文字如下:
---do you think that all the combined wisdom of the earth could think up anything faintly resembling in force and depth those three questions that were actually presented to you then by the powerful and intelligent spirit in the wilderness? (Pevear p252)
筆者自譯該句:
你認為,集中在一起的世間全部智慧的精英,能否構想出什麼東西,在力量和深度上能和那三個問題相比?那三個問題是當初強大而聰明的精靈在曠野中確實曾向你提出的。
重譯後的句子字數有五十三字,比原譯句多兩個字,但是將原句分為三句,讀者易讀易懂。
中文和英文書寫文字有很大的差異,英文長句比較容易為人接受。中文句子超過二十五個字以上就要考慮斷句。
2.4 人名
榮譯本在導讀後附有一份「重要人物表」,內容有書中各個主要角色全名,小名,暱稱及身份簡介。給予閱讀這部巨著的讀者不少方便。
2.5 宗教名稱
本譯本在有關宗教的譯名方面,都採基督教的用法。如《聖徒言行錄》、《路加福音》、做禮拜等,如「…別人把他們拉去做禮拜,她們不是尖叫,便是像狗一樣狂吠…」 或「可是撒潑打滾的女人只要給帶到聖餐前便霍然而癒…」 等。眾所周知,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基督教”是希臘正教(或曰東正教)。東正教友奉行的聖事如:洗禮、堅振、聖餐、神品、婚姻、敷油等除少部分細節與天主教不同,大都與天主教儀式類似。因此,筆者主張以天主教的說法來譯應較基督教(新教)說法貼切。故做禮拜應為望彌撒,帶到聖餐前應為領聖體。

3. 評論「譯自原文」的迷思
這段筆者要說明的重點是不懂俄文的人有資格評論「譯自原文」的作品嗎?答案是肯定的。原因是這本「譯自原文」的作品是給無法以俄文閱讀的讀者讀的。
譯界蓍老黃文範先生曾因為人批評所譯《西線無戰事》是從英文「間接」譯來而非譯自德文原文有所說明。 黃文範開門見山指出譯文好壞與「直接間接」沒什麼關係。黃認為「一切翻譯都是「間接」文字,因為翻譯本是為了讀者無法與原文「直接」溝通,而由譯者打破「文字障」,以本國文字代言的一種運作。假如德文裡ubersetzen這個字兒,譯成了希臘文metafrazo,以後又陸陸續續譯成了法文traduire、希伯來文tirgem、西班牙文traducir、俄文perevadit、義大利文tradurre、捷克文prekladat、瑞典文oversatta,再譯成英文translate,最後才譯成中文,輾轉相傳,這真是間接又間接了吧,…難道我們可以說,從德文ubersetzen譯成「譯」才算「直接」的一手貨,…聖經的譯文由希伯來文,而希臘文,而拉丁文,而英文,有誰說過「欽定版」聖經 是四手貨?」

4. 結論: 樂見江山代有才人出
杜斯妥也夫斯基的主要作品英譯,在二十世紀就有Constance Garnett, David Magarshack, Richard Pevear and Larissa Volokhonsky 等人的譯本,分別於二十、五十、九十年代刊行。上述幾位將杜氏四本經典之作《罪與罰》、《白痴》、《附魔者》和《卡拉馬佐夫兄弟》全譯。另有譯著僅譯一本或數本則不勝枚舉。在台灣,杜氏的四本代表作品一直只有耿濟之的譯本 ,近年新譯僅有短篇小說選集,且都由英譯本翻譯。八十年代後,兩岸交流密切,坊間書店可以看到大陸譯者所譯繁體中文版的杜氏作品,是喜愛杜氏作品中文讀者的好消息,榮如德的譯本可以稱是。我們身為讀者更樂見榮君有新修正版問世。畢竟,譯本如真理,要越譯(辯)越明。


Posted by bravo25 at 樂多Roodo! │22:32 │回應(2)引用(0)翻譯
樂多分類:學術/學習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286109
回應文章
偶然路過...

我個人對 "評論「譯自原文」的迷思"有些意見

[最近對非英語原著文學作品的英文譯本稍有研究,
不過完整的想法恐無法在此說盡,希望暑假有機會多談]

我個人認為文學作品的翻譯基本上只有從原文翻譯才可信賴,
黃文範先生的說詞恐怕只是"狡賴".因為我本身也是外文系的,
我感覺得到大多英語系出身的人都對"英文翻譯"太過信賴了,甚至
視之為"原文".(好不容易才把英文弄通,在讀"翻譯"時又辛辛苦苦查了不少
次辭書,要他相信讀的竟不"忠實",恐怕不是件簡單之事)殊不知,
英文翻譯也常常會出現"訛誤"之處(見Cambridge: A Companion to Thomas Mann 最後一章,英國研究 Mann 的學者可把英譯罵個臭頭)也不時會發生"語法詰屈聱牙,迭使讀者卻步"的情況(非英語native speaker根本看不出來,就如Constance Garnett的俄國文學翻譯就被現今的英美讀者視為exotic Englsih,因為她大多都是照俄文"直譯"),若照英文轉譯恐怕更是以訛傳訛.

黃文範舉的例子根本可笑,德語 Wirbelwind 有兩解:一是英語Whirlwind 另一是是指人"生龍活虎". 最近讀Elfriede Jelinek的 Die Klavierspielerin, 順便看英譯版(書名改作 The Piano Teacher),英譯者Wirbelwind就翻錯了,幼稚地將Wirbelwind=Whirlwind (其他顯而易見的謬誤在此不談). 據說台灣有人根據英譯版轉譯,那絕對無法翻譯出德語原文的正確涵義(我查過英文Whirlwind 並沒德語比擬的用法)

英文跟德文表面上如此"相近"都禁不起這樣的轉譯,更何況是其他語文?

小結: 我認為只通英文的人(以英語文系出身的人為多),常常犯了自以為是的毛病,認為英文"就是"世界文化,就可以"趴趴走"於書海.
Posted by 廖文帝 at June 26,2006 18:35
girl girl girl [url=http://paulbarney.justfree.com/girl3089.html] girl [/url] [url=http://paulbarney.justfree.com/girl3089.html] girl [/url] girl [url=http://paulbarney.justfree.com/girl3089.html] girl [/url] [url=http://paulbarney.justfree.com/girl3089.html] girl [/url] [url=http://paulbarney.justfree.com/girl3089.html] girl [/url] [url=http://paulbarney.justfree.com/girl3089.html] girl [/url] [url=http://paulbarney.justfree.com/girl3089.html] girl [/url] girl [url=http://paulbarney.justfree.com/girl3089.html] girl [/url] girl girl [url=http://paulbarney.justfree.com/girl3089.html] girl [/url] girl girl [url=http://paulbarney.justfree.com/girl3089.html] girl [/url]
Posted by Anastasios at May 16,2008 1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