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rris's blog

我要跟你們說一個老婆婆的故事。她年輕的時候住在廈門，正逢戰亂。「戰爭初期，日本人轟炸廈門；戰爭末期，美國人轟炸廈門，死的都是中國人。根本不能好好唸書。」她很感慨地說。日本人佔領廈門不久，汪精衛政府成立（在重慶的國民黨稱「汪偽政府」），失學的年輕人可以回學校唸書。雖然是讀日文，她還是很把握這個求學機會，雖然只唸了兩年半，她的日文學得精，一生都在用。

戰爭結束，她和家人回到台灣，因為需要幫忙家計，她必須到當時待遇算是不錯的位於總統府旁邊的台灣銀行上班。報到時，台銀營業部大廳天花板被美軍轟炸機炸的大洞還沒有補。她因為要工作賺錢，只好放棄當時已經考取的台北女師專（現在的「台北市立教育大學」）入學機會，她畢生引為遺憾。

以後近三十多年時間，她上班、生小孩（三個）、照顧小孩、照顧脾氣不好的婆婆、照顧老公，其中五年老公出國讀學位，她一人打點家裡裡裡外外。茹苦含辛，好不容易，小孩一個個大學畢業，成了家，她當了奶奶（外婆）。可是，老公罹患癌症，孩子自己有自己的家要照顧，她獨自照顧臥病的老公近五年，老公過世。她非常感慨：「滿肚子學問，辛苦一輩子，就這樣走了。」她堅強的個性，不願成為子女的負擔，自己在新北投買一個小套房自己住。

年近七十，她說：「我現在可以好好讀書了。」她去台北市立北投國中補校註冊上課，三年風雨無阻，用功不懈，不僅學科名列前茅，連工藝課要求做元宵花燈，她都精心製作繳交。三年後畢業，她的成績全補校第一，由當時台北市長陳水扁手中接到優秀學生的獎杯、獎狀。

由於年紀大，她接受孩子和友人建議，搬到汐止山上的老人安養中心居住。那兒，她參加各項活動，學胡琴、國畫、書法，也參加中心的老人英語班。不過，上了一陣子，她告訴她那個當英文老師的兒子：「那個老師教得實在不怎樣，你去幫我買六冊高中英文課本，你來教我。」於是，母子每週上課一次，花了不到三年時間，就唸完高中六冊英文。當然，當學生的媽也是有偶而沒有準備功課，作業沒有做完的時候，她會說：「這個星期頭痛，小感冒，沒精神。」反正年輕學生用的藉口，她也用。兒子老師就嚴肅地說：「下不為例。」

高中課本唸完，接下去唸什麼？兒子把他服務學校非外語系大一英文讀本初、中、高三級的課本拿給她看，她說：「初級太淺了，我們上中級課本吧。」那就是Active Skills for Reading Book 3，她很用功，每次要花三、四小時備課。因為視力不佳，必須戴老花眼鏡加放大鏡才看到課文；因為年輕時得過傷寒，聽力受損，她戴上助聽器，聽兒子一次次糾正發音。她說：「我好笨，每次要花那麼久的時間準備功課。」兒子說：「這就是我希望我的學生也做的事。」

講到這兒，同學大概知道這位老婆婆是誰？她就是我的母親，你們的太師母。今年八十歲，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