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の平野星光

吹著海風，
仰望著高而清朗的星空，
我與母親並坐在真愛碼頭岸邊，
只是在享受一晚輕鬆閑散的心情。
忽然母親開口悠悠地問我：
人死後真的會託夢嗎？
沒有等我開口，
逕自接下回答：
吳媽媽剛剛說他女兒託夢給他。
他女兒？託夢？
哪一個呀？我問。
最小的那一個。媽媽說。
是吳XX嗎？
我再確認。

是他。
他走了喔？！我驚訝的問。

一瞬間，
我在腦海裡搜尋，
關於他的記憶。
童年時候，
他家裏有四個孩子，
他與姊姊們年齡稍有差距，
自然而然與年齡相近的我們走近。
他大我兩歲，
在我們一群孩子中，
是我們的小姊姊，
常在我們有所爭執時，
出面擺平撫慰。
一直到了大家面臨大專聯考，
才漸漸走遠了。

去年四月，
母親生病開刀，
我與姊姊在醫院等待，
看著前方走來的兩個女孩，
忽然與我們招呼。
初時還沒認出來，
後來才看出是他與他姊姊。
他姊姊熱絡地詢問母親的狀況，
並告知我們，
他父親也同樣開刀的消息。
他在一旁只是微笑，
多年不見，
童年那張善笑親切的臉依昔，
只是多了一些歲月的滄桑。

母親說他是車禍過世的，
留下兩個孩子，
聽說離婚了！
自己在台北開店做生意…

聽著母親斷斷續續的敘述，
就像電腦裡跑過紛紛亂亂的亂碼，
兀自地組成一個故事。
故事終結讓人遺憾。

他母親已經中風多年，
他的事，
兩個姊姊都不忍心告訴母親。
而他，
未能在母親身邊奉侍，
還讓年邁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
也許是深深自怨著。
因此在深夜裡，
進入母親夢境，
親自告訴母親自己的不孝。

人死後真的會託夢嗎？
母親問我時，
我其實想回答他：
是的。我可以確認。
因為不捨親人哭泣，
或者因為有許多話未曾說清…
不論什麼理由，
這是生命盡頭最後相聚。

父親火化後，
我記得是大年初二，
為了怕母親在家睹物思人，
姊姊趕回家，
把媽媽接至彰化過年。

大年初三清晨，
我在夢裡見到父親，
恍然以為父親又回來了，
我急忙關切。
父親只問了我一句：
那事情去辦了嗎？
我說：
還沒呢！媽媽說星期一去辦。
趕快去辦一辦吧！
說完，父親急急地開門走出去。
因為擔心父親突然又不見了，
我匆匆忙忙跑到門邊，
大聲呼喚：爸，你要去哪？
我跟你一起去啊！

我跟在父親後面，
爬上家巷尾端長階，
在轉彎處，
我看見父親彎著腰，
在水溝裡抽動著什麼東西。
我便開口問他：
爸，你在釣魚喔？
那你釣的魚可以拿回去給媽媽煮啊！
父親驟然拉起五六條魚，
丟在地上，
我湊近一看，
看見幾條黑漆漆宛如骷髏的魚身。

瞬間清醒的我，
看了一下時間，
六點十五分。
雖然時間極早，
我還是打了電話給母親，
問他事情辦好了沒？
母親說還沒辦。
我告訴他剛剛父親來過了。
母親半信半疑，
我也猜不透為何這個夢的結局，
是父親把我嚇了一跳？

姊姊說：
因為父親要趕回冥界吧！
時間已經在趕了，
你還一直跟著不放，
他又不能帶你去，
所以出了這招吧！

我寧可相信姊姊說的，
是一種疼惜我的感覺吧！

父親過世那一天，
我剛考完我大三期末考試。
當時有親戚就說：
疼兒子啦！
如果在我尚未考完試的過程，
我必然放下功課，
趕回家奔喪吧！
然而父親卻選擇了堅持到我考完，
才安心的離開。

人生有許多遺憾，
就像我沒能見到父親最後一面，
他也沒能把心中未完之事交代清楚…
然而，
在夢境裡，
在陰陽兩界的交界處，
只剩下這一條牽引的線，
可以讓彼此再次相處，
沒有遺憾。
雖然悲傷，
卻是一條相當溫暖與感人的情感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