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の平野星光

年初三深夜，
前往高雄火車站。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煙硝的味道，
偶爾，
還能聽見此起彼落，
鞭炮的聲響。
感覺還有年味呢，
一種童年喜樂的氣氛猶在，
我卻必須回到工作崗位上了。

這些年，
總是這樣。
一個年只能過上一半，
在別人還趕著拜年的行程中，
就得收心工作。
回到台北，
一個人住、一個人吃、一個人買東西…
如果問起孤獨？
我想倒也不至於，
只是有些唏噓吧！

二點半左右，
我在車站候車，
想不到趕著回工作崗位的人，
還真不少。
售票小姐說要等到五點半囉！
不過可以補位，
幾乎班班都補得上。

聽到五點半，
我心還真給他慌了一下。
想像著，
車剛啟程，
天卻漸漸亮起的感覺，
大好的一天光陰，
只能被侷囿在車廂裡，
感覺還真不好。
就像過去工作一整夜後，
拖著疲憊回家，
正是別人早起上班的時間，
庸庸碌碌的車陣，
熱嚷吵雜的人聲車聲，
充塞著「一日希望在於晨」的朝氣，
而我，卻是要回家睡覺。
那樣不搭軋，
那樣與一天失之交臂。

還好，
我在二點四十分坐上車。
車子也順利開上高速公路，
雖然還在擔心，
上車前新聞告知新竹北上道路大塞車；
但不管如何，
我早上就能抵達台北，
可以回家補個眠，
跟往常一樣睡到中午再起床。

車上高速公路後，
司機慣常會熄滅所有燈光，
讓乘客可以好好的睡覺。
我一向比較難以入眠，
通常是睜著眼睛，
度過四個半小時車程。

如果不是因為時間關係，
其實我很喜歡坐車。
無論是火車、公車…
坐在車上，
看著急速飛掠眼前的景色，
很有旅行的感覺。
無法預測的景緻，
不同於每天所見所聞的世界，
彷彿連生活壓力也可以遺忘了。

尤其是在夜行車上，
漆黑的車廂，
陷入沉睡的乘客，
讓人有格外寧謐的感覺。
一個屬於自己思考的時間與空間，
沒有急著該去做什麼的壓力，
不必擔憂孤單的空虛。

我在旅行。
我總是這樣跟自己說。

我可以在車上，
慢慢的思考或回憶，
從年輕的過往，
到成熟後的今天，
也許曾經也經過現在眼前的場景，
或者還在這裡住過…
有喜悅、也有悲傷…

許多年前，
是我得知父親過世的那個晚上，
我也在車裡，
悲傷地趕往回家的路。

那個晚上，
混亂的思緒，
讓我疲憊而無法入睡。
窗外迅速過往的風景，
夾疊著父親種種影像，
我的眼睛酸澀腫痛，
童年、少年、青年…
像一部電影，
卷片的聲音帶著我，
回憶、回憶、再回憶…

當然，
也有過許多美好經驗。
如同國中、專科畢旅，
我們揚著年輕的笑靨，
沿途遊戲與歡唱，
累了便倚著朋友的肩沉睡，
等待到站，
又是一條生龍活虎，
神氣活現的奔跳。

常常我把坐車，
當作是一種遺忘。
年輕一點的學生時代，
是我還不識愁滋味的年紀，
總把感情的挫傷，
當成是一生悲痛，
學期結束，
我就搭車前往中部姊姊家，
住上一個暑假、或寒假。
當車緩緩上坡，
進入沒有紅綠燈的高速公路，
就覺得義無反顧，
不會有回頭路可走，
我必須勇敢向前，
度過兩個月的獨立生活，
再回來又可以重新開始。
我喜歡這樣沒有停靠，
不會回頭的奔馳，
讓人學會堅持而勇敢。

多年後，
我獨自外宿異鄉，
也會將坐車，
對等於回鄉撫傷的療程。

我搭乘的年初三夜班車，
也在黑夜裡狂奔，
雖然是回去工作的，
但心情還是愉快。

當車子漸漸駛出黑夜，
天邊掀開黑幕，
城鄉的影像在晨起霧雨間，
顯得好清新，
乾淨清朗的田邊小路蜿蜒著，
路邊一排街燈溶溶燃著溫暖光束，
靜置的房舍、遠方蒼綠的山影…
就像一幅水墨山水畫。
極盡純樸的美好。

我趕忙著拿起相機，
拍下這美好，
就像抓住生命中，
不可多得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