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の平野星光

「紙火鍋」顧名思義，
是用紙做的火鍋。
但紙不是易燃物嗎？
怎麼可以當火鍋呢？
是一種魔法嗎？
用手輕輕的抹在紙上，
具有魔力的金粉就附著在上面，
紙張便不會燃燒，
可以烹煮出一鍋鍋濃醇香味的熱湯？？

艷陽高照的正午時分，
昔日學校系辦的同事，
相約在師大路一間餐廳，
慶祝同事取得碩士學位。

餐廳佈置的極為古典，
牆壁貼著玫瑰壁紙，
桌子鋪著花色桌巾，
餐具上精巧的點綴著小花朵，
連隨後端上的火鍋，
也是一朵極雅緻的花。
正方形的白色描圖紙，
架在火鍋架上，
成為一個漏斗型的鍋具，
不規則的上緣，
加上皺摺的形狀，
形成一朵純白纖素的大花，
盛裝著豐富的火鍋料。
服務人員點燃打火機，
轟的一聲燃起下方的油爐，
火鍋遂開始烈烈烹煮，
紙張真的沒有燃燒。

真是神奇呀！
雖然紙的燃點極低，
但盛入水後，
讓燃點升高，
就不容易燒起，
於是可以為我們煮一鍋熱騰騰暖胃的湯。
在沒有鍋子的冬季山裡，
也可以溫暖所有人的體溫。
這，原來也是大自然一種神奇力量吧？！

我們一邊吃著火鍋，
一邊聊起過往及最近的生活。
忽然有人介紹座席間一個年輕女孩，
問我帶過她嗎？

我帶過的。我說。

我還記得我剛回學校擔任助教工作，
他是我帶的第一屆學生。
那一年系上第一次招收二部（夜間上課），
當時他們進來，
都才剛脫離高中的青少年期，
正是一個青春美好的歲月。
我常常在對他們宣佈事情時，
面對一張張年輕稚幼的面孔，
與一雙雙大而單純的眼光相遇，
心裡有一種驟然撞擊年輕的悸動。
當年我也曾這樣的看著台上的人，
想像著我不可預知的美麗未來吧！

一個晚上，
第一堂上課鐘聲剛敲完，
我辦公桌上電話響起，
親切的問候完，
聽見那一頭婦人，
斷續不完整的話語，
告訴我她是學生家長。
顯然她是慌張而混亂，
不知該如何解釋她的來電。

她說女兒是剛考到系上，
因為一些爭執，
搬出了家裏，
現在與她一個高中同學住在一起。
我敏感的問：對方是個男孩嗎？
她回答我：不是的，是個女孩。
但的確是因為感情問題，
她們兩個女孩…

我忽然想起當時一個轟動的新聞，
兩個北一的女學生，
在宜蘭的一個小旅館，
雙雙自殺的消息。
面對第一學府極度聰明的女學生，
遇到不能見容於世的感情，
他們選擇了一起共赴死亡。
當時大家討論著學生們的IQ與情感管理的話題，
對於同性情誼卻隱晦著簡略帶過。
我有著一種諒解的悲憐感，
這樣的情誼在得到社會認同前，
他們掙扎的結束了自己，
拒絕與社會觀鬥爭。

我在電話裡，
謹慎的安慰那個焦慮的母親，
要她等待幾天，
也不必為這樣的愛情太過緊張。
掛上電話，
我趁下課時間到達班上，
詢問是否有同學與她有聯繫，
並請她與我聯絡。

其實當時，
我也是亂無頭緒的，
不知道該如何解決這樣的情感問題？
該是贊同體諒？還是道貌岸然的規勸？

隔天，
她的父母又來一通電話，
說人已經在校外。
我禮貌的請他們來系辦，
帶他們進到一間隱密的會議室。
我還記得那個靜謐的晚上，
我與他們在小小封閉的會議室裡，
拘束狹隘的空間，
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氛圍。

看著對座焦急的父母親，
我其實想告訴他們，
這一點也沒什麼，
感情本來就是兩情相悅，
性別與年齡都不能阻擋。

「這年紀的孩子，
剛脫離了高中封閉的校園生活，
難免會有捨不得的好朋友，
可是上了大學，
有了新同學、新夥伴，
她也許就會跳脫那份情感的牽絆了。」
身為一個教育事業體系的人員，
我還是這樣委婉的安慰了她們。

火鍋噗噗地冒著冉冉白煙，
食物熟透誘人的香味撲鼻；
忽然有人對旁座友人驚呼著：
你的火鍋著火了啦！
果然，
原來白色的花朵，
花瓣被薰燒的焦黑，
漸漸地蜷縮起來，
火舌向外延伸包覆著花瓣。

紙做的鍋子，
被竹筷刺破了，
因此破除了紙火鍋的魔法。
我們笑著談論著，
原來人人都自危，
深怕打撈食物之際，
一個不慎戳破了花心，
讓所有味美的湯汁滲漏出來，
毀敗了原有享用的好心情。
但戒慎恐懼的謹慎，
並不能完全避免呀！

「所以要用湯匙呀！」
熟稔此道的朋友笑著說。
我端詳著木製湯匙，
一柄長長的木條，
啣接著半圓空頂的勺子，
那圓弧的勺，
與紙作的火鍋底，
正好形成一個契合的形狀，
向下滑動打撈食物時，
也不必擔心刺穿花心。

紙火鍋本來就是世人認知不可能的一種自然現象，
雖然巧妙的避開了火燒的危險，
但卻不能施以過大壓力，
致使小心翼翼所保護的ㄧ切，
毀於一旦。
卻也有另一種解套的方式，
溫柔而和平的解決了可能造成的危機。

就像女孩的感情一樣，
可能因為尖銳的阻喝，
而兩相傷害彼此感情，
讓所有人都傷痕累累，
體無完膚。

女孩在幾天後的一個晚上，
協同另一個女孩進到系辦找我。
我看著她清麗的臉龐，
睜著慧黠靈動的大眼睛，
不安的望著我。

「沒有人可以阻止你去愛人，
只要你的心夠堅定，
你有時間去證明。
但在證明前，
也必須想想身為父母的擔心。
如果你可以更柔軟的與他們溝通，
他們有一天一定可以理解，
認同你的愛情。」
我看著她，
試圖給予更多溫柔的鼓勵，
但卻必須持平的告知：
「你也是大人了，
要試著去學會體會別人的關懷，
不可以因為自己堅持的愛，
而讓別人受到傷害。」

那天我們有了一個很好的共識，
她不會再任性離家，
會好好學習，
要用一種理性成熟的處理方式去面對困難。

我離開學校工作後，
再遇見她，
聽說她已經大三，
開始幫老師們做研究助理，
功課方面更是有著卓越的表現。

在我們享用著如花一般美麗的紙火鍋同時，
我問她畢業了嗎？
旁邊知曉與不知曉當年故事的朋友，
爭相驕傲的告訴我，
她可是第一名畢業呢！

火鍋底部的火逐漸滅熄，
有些紙火鍋完美的沒有一點焦黑，
暖暖的飽足了人們的胃。
有些則在敗興後，
重新起了一盅，
卻也失去了享用的興致。

人生裡，
你選擇面對的，
是那一種？
溫柔？亦或毀滅？

《圖片引用：http://eat.sina.com.cn/art/5899.shtml
http://blog.xuite.net/rosesita/life/51824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