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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偉傑＠BJ

之前，收到了一份邀請函，是關於一個罕見的研討會，罕見的原因在於他不是在大城市舉辦，而是在一個縣級市，而主辦的是一個長期在地耕耘草根NGO，主題是很吸引人的「資訊公開、公眾監督與模式創新」。

主辦方是希望，圍繞共同的主題與會者直接對話、深入探討，尊重異見、也歡迎質疑，共同產生一個廣泛認可的、可以複製推廣的水污染治理新模式，為中國促進水環境保護走向新階段。因此，會議採取「有益探討、現場考察、觀點互動、平等交流」的方式。

當地企業自認為對水污染問題的態度，其實也反應了這將近二十年來，中國經濟、社會變遷的面貌：1994前幾乎是完全沒有處理就直接排放， 1997對達標驗收問題開始進入「認識」瞭解階段，1998-2001間尋求的是花錢找技術，但問題其實一直沒也解決。2002-2004，開始看待「企業管理、環就管理」這事，這時環保法規架構也漸漸成型，因此2005，終於以清潔生產、循環經濟、減排的基調，讓這個傳統產業找到真的「利基」點。

在中國的第十一個五年計劃經濟（十一五），把節能減排的目標清楚列入，另外環境部的「流域限批」政策（對於地方一定區域內污染未改善前停止新案審查），也讓很多地方政府得以順勢而為。企業信息公開主要是關於污水排放的COD（化學需氧量）以及氨氮、排放污水總量和排放去向，安裝了即時監測儀，所測結果透過無線數據採集儀送到省環保局。這資料報表可公開查閱，並有公示牌公告在污水處理場檢測室門口。當地NGO組織以前是以揭露企業污染為主，但時至今日，是以合作模式委由他們做水質排放的環境資訊公開。

這模式具可複製性嗎？

企業的關鍵在於「清潔生產」以及「循環經濟」。原來惡名昭彰的超標廢水排放，變成「有機肥料」，2008年甚至已有將近2200萬人民幣的利潤；污水量變少，濃度也下降，排污口從以前的四個排污口（當時約有8個暗管），到現在只有兩個排污口，因此企業也願意公開信息。其實企業在當地也有空氣污染問題，但環境信息公開並不包括空氣部份，因此是有條件的，但也可證明「環境信息公開辦法」是可行的，而非有人認為窒礙難行。但在當地，其他企業情況不明，而且，污染減量技術無法構成「企業循環經濟」誘因的那些產業，該拿他們怎麼辦？

地方政府在資訊公開方面顯然並不特別積極，但願意對公眾參與有多一點的配合。例如NGO在淮河源頭800公里的河段上建立了『淮河自然生態保護網路』，設立八個「工作站」，類似台灣的「河川巡守隊」，對企業排污口進行定點監測，一有狀況立即通報環保局，以他們的講法，就是由以前的「游擊戰」，轉為「陣地站」。

現地的實際走訪，環境現場才是更好的導師。到的是一條支流叫做泥河，當天泥河是黃色的，地方的人說夏天河是黑臭，是上游的二氧化鈦以及皮革等廠的污染。因為橋面塌陷破洞，所以我們下車往前走，沿著河走，零散前進，才有機會跟小路上的幾位村民長輩閒聊。家住大褚莊村的兩位褚大爺兩兄弟，牽著鐵馬，慈祥和善的說：我們村子很多有胃癌。

我們的目的地，是要去將近離下車步行四公里遠，那裡是裝設「淺層地下水生物淨水裝置」的地方。村子裡都是鑿井喝地下水，但因為河川污染，也污染地下水層，所以昔日二三十米的淺層地下水井，後來檢測，全都是嚴重超標的致癌物質。因此除非能鑿更深的深水井，但誰又保證就一定沒事？淮河衛士引進了這「淺層地下水生物淨水裝置」裝在一戶人家家中，一套成本兩萬人民幣，全村都可來這打水，每人戶月只要繳2塊錢即可。


看過一個研究報告，農村裡地下水污染，除了工業污水毒水的排放，還有垃圾污水，以及化學農藥、肥料，都是主要的原因。衛生環境不佳的情況下，水的品質導致小孩子拉肚子的問題，變得巨大甚至致命，而過度且不當使用農藥，也都是慢性悲劇的催命符。要出差前，很多人都好心的跟我說「去河南要小心」，說那地方比較亂，小心受騙之類的，但我走一趟，真的就能體會那種種資源分配嚴重不公，或是被遺忘被忽略的相對剝削感覺。

工作坊還特別安排了一個座談，是讓企業直接面對與會團體「回答問題」。有一位在地的志願者一直提醒「我們都只在說排了多少水，但工廠用水到底哪裡來？量多少？是不是抽走我們原來要喝的水以及種田的水？」這個提問，在會議座談會中，企業選擇性的沒有回答。這其實是很關鍵的問題，卻也是大陸的環境項目裡比較少提的問題，因為畢竟污染的狀況太嚴重太急迫，減排也是國家重點政策，但，如果要全面面對整個「水污染」問題，或許要談的是整個土地使用規劃、環境承載、以及產業選擇，那麼「水資源」或許才是關於發展與環境管理的一個重要槓桿。

一位周教授，提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建議與看法，是關於「農村流域水汙污染受害社會救助體系建立」。首先，是因為類似的污染公害情形，即使如「福建一化工廠污染的著名案例，是中國第一次全體集村訴訟。但事實證明，走法律途徑解決的話，時間拖太長也太難，而且在納稅大戶的企業面前，行政協調力度太小，所以社會救助體系急需建立。這必需有各方力量的投入，包括政府體系、企業、社會力，以及受害者本身及其社區。

我終於比較明白，這是「清潔生產」、「節能減排」，再來還有「最佳可行技術」等環境技術與管理，但就是少了「污染環境總量」，少了制度性的「社會救助」，也還少了「發展模式」的深沈討論。

跟幾位與會的當地NGO的人一見如故，很多故事簡直不可思議，一些環境資訊與統計數字，都變成一張張真實的臉孔以及一個個生命故事。他們要我留下來去他們農家多玩幾天，我不敢答應，因為很心虛；不過我要是以後真的有幫了點忙後，我會盡興享受他們田園的熱情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