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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雅

去年十月剛到北京時，一切不熟悉，對緊接著要投入的工作和碩大的京城環境，心裡都有一種強烈的緊繃。首要解決的是民生問題，得在短短時間內找到落腳處，並對未來的工作完全沒概念前，我選擇了一個距離辦公室只要走路五分鐘距離的住處，以求可以緊鑼密鼓的全心工作。

這個處所陪伴我度過嚴峻的京城冬日，讓我在零下十度的天氣可以在最短時間往返辦公室和溫暖小窩間，不需耗費時間冒著被凍死的風險在外通勤。但當天氣漸漸轉暖之際，通勤時間節省的優勢似乎不再吸引人，反而我開始羨慕同事分享在漫長的通勤路上所見的各式風景：被雪覆蓋的紫禁城、山城滿佈的桃花開，甚至在地鐵上被擠的呼吸困難的故事都顯的引人入勝。住在辦公室附近的好處固然是不浪費時間在通勤上，但當生活和工作融為一體，生活區塊亦是工作區塊，有一個最現實考量的弊端會是，你沒有辦法好好從工作的氛圍抽離，也就無法在不工作的空閒真正放鬆休憩。於是時近春末，暖意融融，溶掉了寒冬的萎靡，我決定找一個離開辦公室，”可以通勤”的住所，讓生命振奮一些。

透過在東亞華人圈頗負盛名的Lupy輾轉介紹，我找到了跟一個青島女孩同屋的好地方，現在的新住所坐落在離辦公室走路40分鐘的位置，雖然步行40分鐘在北京真的不算什麼，在地圖上看起來新家依舊是位在辦公室的邊角上，北京有時大的令人挫折。在我準備搬家時候，摯友E正好規劃了她首次的中國旅程，借住我家，於是幫忙搬家便順理成章地成為她的中國行程之ㄧ。E是個亮眼的南非黑人，身材高挑不說，身上各種配件拎拎啷啷的掛滿身，永遠像是活在聚光燈下的高調。來中國旅行是她的童年夢想之ㄧ，動機在於她年幼時候看了一部講述長江三峽大壩的紀錄片，片中美麗的江河風景讓她立誓一定要在大壩完工前親眼一睹長江風貌。我吱唔的說：「可是印象中三峽大壩已經完工啦。」她堅定的說：「我看過資料了，說今年才會完工，今年是我的最後機會。」我還沒開始說長江的水污染嚴重，及水壩移民大柢已經完成等稍微沖淡些她對長江憧憬的提醒前，她說，阿雅你閉嘴吧，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去了，即使我必須隻身前往，妳阻止不了我的。

確實，各種原因讓我極力勸阻她前往長江。除了語言溝通問題，E除了謝謝外、不說支字片語的中文。然而種族歧視才是更讓我憂心忡忡的原因。一直以來我們總是只聽到黃種人、亞洲人怎麼在異鄉遭受歧視和欺侮，但漢人那種不張揚的對他者的歧視，從古(像是華夏民族對化外之地的蠻夷稱呼)至今(漢族中心主義不管在台灣或是內地的展現)。歐洲白人的歐洲中心主義大剌剌的把傲慢砸在你的臉上，毫不掩飾；而漢民族的中心主義則相較內斂，也許只能在語言、用字和說話的輕挑等隱晦察覺。這是我從新聞(例如
http://www.ftchinese.com/story.php?storyid=001027028)和在北京與同事或朋友的對話經驗的總結。

就因為我從不需要在內地處理歧視問題，因此便更緊張這樣的歧視會如何呈現、力度多強、在社會經濟程度不同的省份會有怎樣的差異。在北京，情況不若想像中不舒服，頂多就是碰到路人對她看傻了眼，看的出來對方拼命想要抑止對E發楞卻未果的細緻神情，這些都把她逗的樂不可支，或是說這已是她個人習於處理類似反應的樂觀態度。在她幫我搬家、出出入入在社區中時，我則看到原本大嬸們的高談闊論，在我們出現後會突然轉成竊竊私語加上指指點點。還有一次，我們打算找腳底按摩，在我跟老闆問價錢時候，老闆問我們是朋友關係或者我純粹是私人翻譯，我問老闆這有什麼區別，按摩店老闆回覆：「如果妳是翻譯，那按摩收價就提高一倍作為妳的仲介費用。」我當場笑倒，翻譯給E知道，老闆慌忙阻止我：欸，妳可別全翻阿，我們都是中國人，別丟這個臉呀。

E最後還是隻身前往長江完成她的童年夢想。所幸，她的旅程算是順利，除了無時無刻被各地旅客要求合影，她的主觀經驗算是圓滿。而她留給我的紀念品是，所有我們共同去過的餐館老闆都對我留下了印象，即使我現在獨自前往，特別享有的巨大微笑都像在問我：妳的黑人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