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5月26日
臭玉
喪禮過後幾天,她的媳婦才進到她的房間裡收拾遺物。
五年前搬進這房子時,她鬼鬼祟祟的將裝潢工人拉到一旁,嘰哩咕嚕比手畫腳交代了些事,於是在她房間櫃子的抽屜後端,工人替她做了個小小夾層。
她以為沒人知道,其實她的媳婦全看在眼裡,只是沒講出來。對於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的媳婦一頭霧水,只是一點都不想問。
即便如此,這也能算是婆媳關係有了一點點小小的改善。但是她死後,她的媳婦還是不願意進她房間。
看著她的遺物,難免不會恨上心頭。
要不是小孫子想要接收阿嬤空下的這間房間,她的媳婦甚至打算,乾脆就讓那房間這麼空著吧!
既然要收拾,夾層裡隱藏的秘密便突然變得極度的吸引人。
她的媳婦帶著小兒子一起收拾。進房間第一步,就是看看夾層裡裝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抽屜被拉到最開,露出最裡面暗藏的夾層,除了一條小手絹打成個小包,其他什麼都沒有。
她的媳婦取出已發黃的小布包,小心的打開攤在手心上審視,停了停,突然止不住的啜泣了起來。
「媽!您怎麼了?」
*****
她的老爺簡直可以稱得上富可敵國。
她的老爺擁有的財富,舉那最不值得一提的房產部份,也得用一整條街為單位來計算。
在台北圓環地區有一整條街是他的;在香港,整條街以他的名字命名;在印尼的雅加達也有,還有上海、新加坡......
他的商船,不是用幾艘計算的,是用幾個船隊計算的,經年來往縱橫在東海、南海和東南亞各大港埠之間。在這些國家地區裡的每個重要港口,都有他商記名號專屬專用的碼頭,和一排排、一列列的倉庫,只服務他一家。
他的錢,存放在自己開的銀行裡,半個亞洲東北到東南,那裡有他商記的生意,那裡就有他的銀行。
在唐山的家鄉,他枝開葉茂的大家族,建在濱海風光秀麗、風水絕佳的整座大山上。每當用餐時間,各房從星佈山間的豪宅大院,由司機開著黑頭大轎車,載送家人到中央正屋那棟華廈,和家族大老爺一起用餐。華廈前的廣場停滿數十輛大車,每餐則需席開十餘桌,坐滿他的各房老婆、兒子、孫子,和再分支出去的,兒孫們的各房老婆孩子。
他的富,無人能及。
*****
而她,原本是老爺的大老婆的隨嫁丫環。
大老婆帶著她進家門時,她還只是個五六歲的女娃兒,睡在大老婆的紅眠床邊。她在大老婆身邊當了十年的丫環。
有一天,老家的大哥突然出現在正屋的廳裡,見到她,沒有過去來探望時兄長見到小妹的熱絡。這回,她的大哥避著她的問話,言語支支吾吾地。過了一會兒,帳房總管來喚她大哥去見老爺。
突然間她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她拉住大哥的衣袖,急切小聲的哀求著:「阿兄,不要!」
過了漫漫長長忐忑不安的等待,她忍不住去探頭查看大老爺的裡屋內,大哥已經離開了。她衝出去四下尋找,正見著大哥手裡多了個大包衭,打算從廚房後門溜出去。她隨手抓起菜刀,哭叫狂吼一聲趕過去,心念裡只想一刀砍死她大哥。
那年,她風風光光的成為老爺的三房,人稱三姨太。
老爺真的很寵幸她,至少在那最初的幾年裡。
他帶著她做生意,在印尼,聰慧的她短短幾年就學會印尼當地土話,成了老爺得力的「賢內助」。她跟著他遊歷過很多地方,在他身邊服侍他,但是不爭氣的肚皮,幾年下來卻只給了他一個女兒,一個「一點用處也沒有的女兒」。
漸漸的,老舊戲碼重現,她這顆明珠微黃了,他也有了新人,而她的人生就在年紀還少時,就這麼寫定了。她有的只剩下女兒和錢,花不完的錢,回到唐山的大屋裡。
在大屋裡也一樣,只是換了不同的戲碼,陳腔爛調的這齣戲總還要繼續演下去,雖然迂腐,演員可是個個來勁得很。
沒有兒子就沒有將來析產的資格,雖然老爺不再「臨幸」,但大戶人家的傲慢跋扈她還是有的呢!不由分說,從還是不從都一樣,她在老爺的遠房窮親戚那兒,硬生生要來個男孩,過繼到她名下。
她要為自己的未來盤算了。這棋子能否見效不知道,但沒有棋子則保証連弈棋的資格都沒有。
反正大宅裡不差多添這副碗筷。
已經發酸掉的連續劇裡那句老詞:時光荏苒、歲月如梭。
她的女兒婚後,先是生了個兒子,接下來生第二胎時,血崩奪了她女兒的命。
不論經過多少年,她還是常恨恨地看著自己的媳婦說:「為什麼死的是我女兒,為什麼別人家的女兒就不去死?」她的恨,全發洩在媳婦身上。
而就在那一年,很多事同時發生。
她女兒死了。
大房也死了。
早將事業交出的老爺,在主持家族企業的大兒子英年早逝後,老人悲傷的接回棒子,才發現龐大的企業,在兒孫競相吸髓飲血、抽薪抹淨,唯恐撈得不夠,紛紛為自己掘個無底洞猛取狂奪地往裡填,早就已經是個空殼子了。
而多年廝殺打個沒完沒了的世界大戰,也已經將全世界都歸零了,雖然近尾聲,但對每個身歷其間,生命財產全失的個人和國家,以及崩解的世界經濟,勝利也沒有什麼值得欣喜歡慶的。
老爺就在短短地二三十年間,從第一次世界大戰靠屯積居奇起家,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家族企業跟著垮台,他在亞洲東半壁寫下的傳奇,來得快去得快,再也沒人有興趣聽聞,更無人傳頌,連茶餘飯後的談資都省了。
老爺一病不起,曾經如此叱吒風雲的人物,靜靜躺在草山上一座不到三五坪大小的荒塚裡。
那枚無人理,誰都不管不愛,還沒布局下子就派不上用場的棋子,戰後,一面在上海念大學,一面兼著中學教員,苦撐著完成學業,沒得過任何一分一毫的經濟支援。
解放軍渡江前,他正好畢業離開上海,渡海到台灣找尋在廈門出生長大,戰後隨著父親回到台北家鄉的女友,也因此躲過被赤禍淹沒襲捲。
小兩口一個在銀行當小職員,一個在中學執教鞭,生活很苦。
那個時代,那一戶人家不是這樣子清貧呢?
小教員雖然從小到大不曾得到任何關愛,但是天生的善念,讓他向新婚的妻子提出:迎回在香港寄人籬下,已花盡手邊金鑽珠寶首飾的母親吧!他的理由是:「一個惡媽媽,也總比沒有媽媽好。」
這一念之仁,讓這個小家庭陷在二十多年的水深火熱中,尤其是媳婦。
大家都已一窮二白,「三姨太」一來,可還是架式十足。
兩房的低小宿舍,她要佔一間,絕不跟子媳兒孫同房。
出門一定要有車,即使當年只有三輪車。
在她所剩寥寥無幾的親戚朋友面前,她仍要擺出......至少要擺個「基本門面」,這花掉小夫妻每月收入近一半,剩下的一半,才是一家子一老兩大三小的食衣住行生活花費。
雖然苦上加若,小夫妻仍然咬著牙,胼手胝足,總算讓家庭經濟漸入佳境,先是在市郊建了個小屋,有三間房。又過了十年後,更舉家遷進城裡市中心,住到有文教區美譽的一棟大公寓裡。
三姨太的後半生,就與這一群沒有任何血源關係,只是名義上的兒孫子媳一起生活。大家尊她一聲阿嬤、阿娘,但每個人卻距她遠遠十分疏離,她也不讓人接近她,也不與人多言語,其實也沒人想和她多說兩句話。她天天吸著空煙,吐著煙圈,望著窗外出神,就這樣孤獨的走完了。
*****
「媽!您怎麼了?」我喊著,被嚇到了。
媽看看我,擦掉淚水,深吸了幾口氣,定了定神,打開手絹。
手絹包著三件東西:一對民初樣式的老耳環、一只戒指。三件首飾的金屬似金非金,還有點綠銹,每一件上頭都鑲了一個似玉非玉,呈青綠色的石子。
我不太了解的看著媽。
媽低下頭看著手上的布包說:「這上頭這個,不是真玉,我們廈門人叫它『臭玉』,雖然看起來很像玉,但一點都不值錢。這也不是真的金耳環、金戒指,是摻了很多銅的合金。這是窮人家的首飾,這三件通常是那些佃農、長工們唯一買得起的『定情物』。」
媽頓了頓似在強忍,繼續說:「阿嬤那樣的大戶姨太太,對這種東西根本不屑一顧。」
接著眼淚又從媽的眼裡不住的汨汨流出,媽抽抽噎噎的說:「七十多年!七十多年!一直擱在心裡,沒有人可以傾訴,沒有人會知道,沒有人能了解,她也真的夠苦了。」
「我足足恨了她二十多年,今天,我真的......真的完全原諒她了。」
行中:
這個故事寫得太平鋪直敘了,有點可惜。
不一定要像好萊塢的電影那樣倒敘。先把故事全部寫出來,一段一段的,按時間、人物寫,最後再用的分鏡的方式穿插,可以是很好的電影劇本或小說。
重點是細節要夠多,希望令堂說的故事你都記得很清楚。
吉諒:
寫這玩意兒就是想要你的讀後講評,敬受教了!
自己看了好幾遍,也覺得……越看越爛!糟塌了好故事。
不談講評,看完有沒有眼角含淚,衝進廁所偷哭,以免嫂夫人瞧見啊?
我自己都很感動略!
又,想到了,故事有了,細節自己編嘛!反正又不是編歷史教科書。
就這念頭!
另又,希望有機票錢能回去找我老媽再聽她說一次細節,真的老了,記不全了。
明天買樂透去。

As a Chinese woman, I really was afraid of getting married way back when. At 33 fainally married a white barbarian (he worked at Taipei and he spoke mandarin well) and my parents were happy for me. But, I was not very happy after married, sigh! At 43 i married the 2nd, until this day for 12 years, and should be more years hopefully. My mother-in-law told me, "Men and women are equal" **she is an American woman. Whew, we didn't have any conflicts between daughter-in-law & mother-in-law. And tried very hard to educate my man "he is so lucky to marry a Chinese woman". But, do not know it really works on him! By the way, this story is good and also can be re-written again, your dear friend (Calligrapy master) has his valuable opinions. That's so called a true friend!
行中:
寫得不爛,只是平鋪直敘,缺少細節,所以不太感人。
因為網路,現在大家看東西都是用「瀏覽」的,只是急著想要「答案」,所以就要發揮文學的專長──多一些想像。
你一開始就把答案寫出來了,這點倒是很爛。就算是不知故事的人,也可以想像,那個夾層,一定是隱藏著老師的某個讓媳婦很感動或愧疚的東西。
說故事的方法很重要,說得不好,好故事就可惜了。
行中:
標題更爛,因為標題就是答案。
用「夾層」倒不錯。
我以前寫劇本的時候,故事是全部寫起來,再按時間分一段一段(一個場景一個場景),然後再按時間或角色編號,再用穿插的方式重新「組合」。這件事情不太容易,因為故事你自己都知道了,如何說得懸疑、有趣、引人入勝又不露出玄機,不太容易,因為自己不容易看到這些關節。所以每次都要用各種不同的角度去檢查。
Manda:
這故事好幾年前就跟吉諒講過,他也希望我寫出來,只是一直試著寫都沒成功(沒有毅力,半途而廢,與最誠實的答案:懶!)。
放在腦後很多年之後,前兩天突然覺得「至少」先記錄下來,遂有現在的「初胚」。正準備給吉諒信,要他提點建議,他的動作倒是比我的信還快。
今天下午接小孩,在等待時就一直想,還想出一堆可以銜接的情節,只是都太粗糙太天馬行空,還僅止於想+ing 而已。
再慢慢孵吧!在你們的鼓勵下,應該不會再幾年吧!這下會用功積極點了。
吉諒:謝了,就不另外回應你了。

通常,情緒上的苦難若無法解脫或是得到救贖,常會傷及無辜......
-------------------
這個故事告訴偶們:
沒事,別去亂翻不應該打開的抽屜,否則容易痛哭流涕...
有歌為證:
不應該~ 擱~流落來 傷心ㄟ~目屎......
【沈文程主唱】
平台吾兄,好久不見!
看過一篇短篇小說:老公偷翻老婆抽屜,發現一疊用絲帶綁著別的男人寫來的情書,恨由心中起,惡向膽邊生,就將老婆給結果了,布置成意外,警調也沒發現。
喪禮過後,老婆好友拉住這老公,小聲的問:「我有一疊信,妳老婆幫我保管,用絲帶綁的,可不可以還我?」
這故事告訴我們:想將老婆結果掉,就不要牽拖到發現什麼,給自己找藉口。
還有誰要發揮的?

在每一天的無所事事的片刻光陰中
紐西蘭是我經常會掛念的方位
那兒有位行中哥哥,不知春去冬來家人、牛、「馬」、是否安康?
若還有的話就是那蘭姆酒的菸草
小聲的問一句,最近是否有人要回台?
大家伙都知道,行中這個朋友是沒的話說的,總是讓人沒事會想念(當然有事就忘了),不過呢,說真的,行中作為朋友還是不夠貼心,因為啊,沒有菸抽的日子是很難過的,行中應該知之甚深如理解金剛經一樣,所以咧,應該要知道,凡有人從紐西蘭回來,都應該主動安排寄運菸草之類,錢就行中先出,我們這些被寄菸草的人有沒有記得還都無所謂。
這樣才叫好朋友。或者是比好朋友更好之類。
吉諒:
就這句:「行中應該知之甚深如理解金剛經一樣」,我家那面空牆,就缺你寫的金鋼經,如果你寫好、裱好、快遞來,我掛上了,天天看著,就會時時想起平台兄的煙草,給他供應一輩子都沒問題。
平台兄,這主意不頼吧!多方受益。
嘿嘿!
行中:
我寫的金剛經?沒問題,改天上傳圖片給你自己印刷。更快。

郭場長 :
寫了一封千言書,提及對"臭玉"的看法,誰知用首頁的私密來函,竟然因找不到伺服器而無法寄成功,竟不翼而飛,徒呼負負!彼蒼者天 ,謂之奈何 !
真是成也網路,敗也網路(被打敗)!
lilac
Lilac "打接":
真是失禮,妳來訪未遇,我到三日後的今天才知,真是罪過罪過。
要去檢查一下樂多的回應回條系統,因為它沒寄妳回應的通知信給我……還是我漏看了?去查查再說。
下回打接您就先用 Words 寫好再貼過來,就能保萬無一失了。痛失一信,不僅妳徒呼負負,我更是失去妳上千字的寶貴意見,能不哀嘆!
下回不要點私密來函(也建議網上各位大哥大姊們不要用),真接到首頁找「私下來函,請點選我」,用email 方式直接寄給我吧!

場長 :
我是如你所述啊- 到「私下來函,請點選我」,
才因伺服器無法傳送,遺失在"異次元空間"啊 !
不過想來廢話甚多,所以忽忽千言,結論就是和侯先生看法相同,"臭玉"講故事的性質高於小說形式,君不見,
張愛玲把"金鎖記"重寫成"怨女",那個時代的灰姑娘誰不怨氣沖天呢?短篇哪夠抒發?總要怨成個中篇吧?
不過,最近您忙的很哪!故事就慢慢再經營吧!
我非常崇拜你那兩篇"屠牛記"啊!也許,臭玉的某些段落
需要你的細筆琢磨,讓我們這些讀者"如影歷歷"吧!
lila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