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老爸的聯絡簿

剛把三塊晚餐要吃的冷涷牛排拿出來解涷，電話就響了。

「哈囉！漢思嗎？我是嘰哩咕嚕......」這洋人的名字我老是聽不準，從來沒有一次就聽對過。

「對不起，誰？」

「我是茱莉的女兒啦！」噢！我知道是誰了，送我一隻公雞的阿婆鄰居的女兒，小個兒，卻有著一雙超大海咪咪那位。

當然沒問題，鄉間生活挺無聊，日子就是在這種出點狀況的時刻出現時，才能增添點生活情趣。

到達事故現場時，早已聚攏了一群人，老的小的不下二三十人，還陸續有人開著吉普和農用小卡車來加入，一輛輛把整條鄉間小道都排滿了。遠遠近近看得到數得出來的鄰居也不過四五戶，平時能碰到面說聲「嗨」，一個禮拜若有一次就已超過平均值了，今兒個是從哪裡一下子冒出這麼多來湊熱鬧的人？

事故現場的情況很簡單：流經牧草地的小溪溪床橫斷面呈V 字型，坡太陡了，馬兒爬不上來；小溪兩岸下切兩公尺深左右，所以經過小路的人看不見溪，當然也就看不見有匹困馬在那兒掙扎。茱莉的女兒下班後沒看見馬兒，四處尋找才發現；而那時，估計這可憐的傢伙已從前一晚到一整個白天，泡在半個人深的溪灣裡快二十四小時了。馬身冷得直抖，抖幅之大，將溪水都搖晃出層層波浪。

一小撮虎背熊腰的大男人早在那兒圍成一圈，比手畫腳的討論救馬方案，架式擺得很明：「這是我們男人的工作」。丟著看熱鬧的女人和老小在旁邊插不上話。

看我開著拖拉機大駕光臨，這小撮人像看到救星，對我揮個手算招呼過了，立刻展開行動。

三四個人搶前去，從站在一旁，臉上一副「早準備好了，等你們好久」表情的女人手中接過繩索，兩個跑向小卡車去拿捆貨用的帆布條，另外好幾雙手在指揮我將拖拉機盡量駛近小溪，七嘴八舌都不知道該聽誰的。

最勇的兩個，二話不講，噗嗵一聲就跳進及腰的溪水裡，準備綁馬兒。真太偉大了，冬天耶！傍晚了耶！氣溫不到十度，而且還在迅速下降中，溪水不是更冷嗎？

我是有點疑惑，需要下水嗎？馬頭不是仍昂然挺立出水，只要將帆布條套上馬頭，接綁到我的車前剷斗上，我把剷斗舉高，就可以把馬兒吊起來了，不複雜呀！幹嘛那麼拼命？還要跳進水裡。

鄰居喬伊也贊同，她在加拿大的農場裡長大，和我一樣有應付這種場面的經驗，還有幾位從左近農場來，旁觀良久的牧場女主人也點頭同意，認為理應如此。但是那群大男生不由分說，草率的回了句這樣會把馬吊死云云，就不理我們，繼續既定方案。我就著薄暮漸暗的光線，分辨出幾位壯漢挺眼熟，有住山後那頭的電工，有位好像曾見過，大概是建築包工，還有住鐵道邊那位不曉得什麼職業，但可以肯定跟其他人一樣不是農夫的鄰居。

問茱莉這些人都打哪來的？她說至少有一半她也不認得。

下水的不是我，忙著繫索綁馬的不是我，我想我還是學諸位婦女們，少開口為妙。

天暗下來了，壯漢們七手八腳摸黑在水裡馬肚下穿繩索、綁布條，不時被掙扎的馬兒掙脫了黑暗中胡亂打好的結，或將U字扣環打脫進溪裡。一個在旁嘆息微笑，搖頭不已，帶著孩子來看熱鬧的媽媽，悄悄的將她的吉普開來，把車頭燈打亮照明。

終於，在奮鬥了個把多小時後，一切結束妥當，也套到我拖拉機的剷斗上，我終於可以上場了。坐上駕駛座，看著先前幾位都想指揮我的人，我對最靠近的一位說：「剷斗舉起會遮住我的視線，我看不見溪床，也看不見馬，我只看『你一個人』的指揮動作，OK？」

講好了什麼動作是上舉，什麼動作是後退，我小心的踩著油門，控制著操縱桿......前後兩個多小時的一團混亂、人多口雜，外行 Kiwi 男人「無頭蒼蠅救馬方案」執行的最後關頭到了。

我大概只花了一分多鐘，在控制著拖拉機很慢很慢的上舉後退、再上舉再後退中，馬兒終於被拉上草地，橫躺著大口喘氣。突然，牠騰地一躍，站了起來，身上掛滿那百纏千結的救命索在那兒滴水，茱莉的女兒激動的跑過去抱著馬頭，輕拍馬額。

在周圍響起的一陣掌聲中，幾個濕漉漉的大男生虛弱地過來和我握手，累得連笑容都沒有了，但每個人還是多少說了話：「咱們是救馬的『夢幻隊伍』，嗯！」「改天一起喝啤酒。」「不簡單，駕駛技術了得。」等等。

漆黑的夜裡，開著拖拉機趕回家給女兒煎牛排，腦袋裡想著這群因茱莉一通求救電話，就呼朋引伴出手營救的雜牌軍，雖然熱心有餘專業不足，而且意見挺多自作主張，浪費不少時間，也把馬兒和自己折騰個慘兮兮，但是卻也難得。

見難出手、全力以赴、不求回報的人，在現今這世道下，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