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老爸的聯絡簿

還沒聽說有人像我這樣子找農場的：前前後後換過幾十個仲介帶看，看過大小農場數以幾百計，結果，在相隔三年多之後，出手買下的，竟然是我到小鎮上看的第一個，當然囉！也成了最後一個。而且當初會下決心和地主議價，還是因為這個地區一段恐怖的吃人歷史。

南區沒靈感，那就往北吧！為什麼不朝東或向西？看看紐西蘭地圖吧！奧克蘭很窄，東和西只有海水。

記得第一次踏進 Warkworth 這個位在奧克蘭北邊一個多小時車程的小鎮，心裡就知道找對地方了。過往的繁華、歷史的滄桑，拓荒時期和現代文明交融的氣氛，在短短兩三百公尺，唯一的一條大街上瀰漫；在成排老骨董建築裡開設的店面，儘管一家挨著一家，但路上車輛和逛街的行人卻很少。而且，好像鎮民們彼此都認識，當街寒暄招呼，停下來聊天的景象此起彼落，即使擋著路人了，大家也不以為意，繞過去就是了。小鎮上有種農業社會特有的，閒散安逸、遠離塵囂的輕鬆自在。

我對小鎮的第一印象，在接下來尋訪農場的三年間，有了進一步認識，証明當初錯得不是普通的離譜。

這個觀光小鎮在夏天旅遊旺季裡，直比西門町還熱鬧擁擠，但是不同季節多變的風情，卻只讓我對它的喜愛有增無減；在調查中我也發現，小鎮上唯一的小型中學 Mahurangi college，居然名列紐西蘭北島中學排名前十大（當時記錄，現在依律不得再公布），是唯一上榜的鄉下中學，這也解決了兩個女兒的就學大問題。

一切資訊都指向小鎮物阜民豐、潛力十足、發展條件優越，僅欠的東風，是找定並買下能讓我成為小鎮居民，屬於我的土地。

猶豫的，除了還沒看上來電的農場，紐西蘭對原住民傾斜的法律，也讓我擔心。

根據十九世紀英國殖民官員和毛利人在一百七十年前簽的條約（1840年簽定的 Treaty of Waitangi，相當於紐西蘭的憲法），只要毛利部落提得出証據，証明某塊土地屬於部落的祖傳領域範圍，不論所有人是誰，土地產權都歸屬於該部落的全體毛利人。法院一旦認定，在所有人打算出售，部落議會決定收回時，政府便得出錢買下，交還部落。就算議會暫時不打算接收，被註記成毛利土地的地價，也會一落千丈，乏人問津。

所以在紐西蘭，就算已擁有一塊地，你還是不知道哪一天產權會忽然憑空消失，尤其鄉下土地的「喪權」機率更要比城市高出許多。

千禧年，小鎮在連年的經濟低迷中一枝獨秀，房地產價格逆向發展、節節高升，我知道再不出手，等漲到無力負擔，冤大頭就當定了。但是誤買毛利土地的疑慮，也想不出解決良策，忍不住，我向帶看的仲介說出我的疑惑。那位曾遊訪台灣，跟我攀親引故聊台灣，比帶我找農場還熱衷的 Kiwi 歐巴桑哈哈大笑。

她說：「讓我講個故事給你聽。」

原來，大約兩百年前，在 Warkworth 地區世居，漁獵農耕為生的原住民，是屬於毛利部族中，文明親善和愛好和平的一支。但天下太平總不長久，一支沒有土地，四處漫遊，以巡狩遊獵為生的野蠻部族，終於把矛頭指向這塊毛利名為 Mahurangi 的地區。而他們所「獵」者，人也！

這個食人族肆虐了整個地區，驚動了英國殖民者和附近各毛利部族，土洋聯合陣線，發兵圍剿，一路追殺，食人族也押著他們的「食物」一路逃竄。但弓箭長矛，終究不敵洋槍洋砲和所有周圍地區原住民的公憤，終於在本區南方，現在是溫泉盛地的海邊小村附近，被全數殲滅了。

「大概是彈盡援絕，『糧食』又無法補給，只好束手就殲了。」Kiwi 歐巴桑下結論：「原住居民男女老幼全被吃光了，哪來後人上法院跟你爭土地呢？」

本來還想說妳編得好故事，想引誘我簽買賣契約，真是高招。沒想到向 Kiwi 朋友查証，還真的有這段史實，朋友還解釋，就因為如此，Warkworth 地區是奧克蘭人的最愛，它是土地種族糾紛的淨土。

歐巴桑仲介此時正好帶我回到了三年多前已經看過的這片農場。我耳朵裡聽著殘忍血腥的過往歷史，眼睛看著這片染血的土地......怎麼心弦上，突然就被電擊了一下，這農場和我心電感應的網絡接上了，對著我聲聲呼喚了起來。

雖然三年來漲了五萬多銀兩，我再不出手，更待何時？

於是，我圓了我的農夫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