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9月4日
屠牛再記
鄰居漢彌頓家有兩百來甲的地,是我農場的四五倍有餘,養了不少牛。其農場後山,還有一群野山羊,最多時達兩三百頭之多,每每在冬季高地野林裡草料不足時,就會不請自來,下到他家的地裡,跟牛搶地盤、爭食物。
所以每年到了這個時候,聽到後山傳來「砰砰砰」的槍響,就知道漢彌頓家要不又組織了親友獵人團,要不就又開放給想打獵的人,在那兒執行清勦掃蕩任務了。射殺野山羊的槍聲此起彼落,可以持續上好幾天,讓人耳根不得清靜。
每次「清鄉」過後,能逃回後山的野山羊寥寥無幾,總要過個三兩年生聚教訓,才會再次犯境。
前兩週看到小股「斥候」又出現了,接著幾天,偶爾會聽到零星槍響,和過去的鞭炮聲很不一樣,有時好幾天才「砰」地一響,就安靜了。
我正在想那股斥候數量實在不多,沒有必要在看山跑死馬那麼大的一片地裡追逐牠們。向漢彌頓家租房子,常幫我趕牛順便一起抽上兩根煙聊聊天的布萊恩兄才說:「不是打野山羊,今年老漢損失不小,一大堆母牛難產,到現在救不回來只好放倒的已經有六七頭了。」
漢彌頓去年留下一批小母牛,接替生育差淘汰掉的老母牛。初產婦本來就比較容易出狀況,加上老漢今年初心臟病發差點掛掉,農場的工作只好由漢太太打理;他們又不住在農場上,有狀況也無法第一時間反應。諸多因素這麼一加,這批牲口無法照料週全,也是事所難免。
布萊恩兄這麼一說,我自己算一算,自務農以來,因為難產死在我農場上的母牛,總共也有過三頭。
第一頭講起來,不是難產死的,是我還是菜鳥農夫時,被我和一位跟我一樣菜的獸醫一起「虐死」的。那獸醫雖然順利的用大卸八塊法,將難產的死胎切成一塊塊,從子宮裡取出,保住了母牛,卻因兩人的確都菜到了家,一老漢一弱女子倆,「肖想」聯手幫母牛站起來,用拖拉機活生生把牛兩後腿給拉脫了臼。
我師父老鮑拿出他銹跡斑斑的老手槍,看準了我還菜到下不了手,趁我不在時一槍斃了牠,解決掉牠的痛苦。
這頭牛之死,讓我和那獸醫都得到了教訓。我學會了要拉扯拖行一頭牛(或馬、駱駝等大型牲口等,都適用),絕對只能套頭,拉腳則必斷,等於廢了這頭畜牲;那獸醫學到的是,不懂的事,千萬不要用老鮑這地頭蛇新收徒弟的牛來逞能。在鄉下,耳語傳播就是最有效的網際網路,不到一個禮拜,那小女生就在小鎮混不下去,大概逃回城裡去當貓醫狗醫,比較適合她。
第二頭,當牠難產被我發現時,已氣息奄奄。不過這時我也算學過幾招了,拉著那頭腳出生一半,掛在母體外,但已冰冷僵硬的牛胎前肢,用師父教的下拉、停格、再下拉的法子,並數度因羊水滑溜抓不牢,跌坐在草地泥水中,總算一點一點的將小牛嬰的屍體給拉出來。雖身處在嚴冬寒風中,但奮鬥了大半個將近一個小時,已分不出全身濕漉漉,到底是泥水還是汗水?只見自己身上一直冒著蒸氣,雙臂酸痛的像不是我自己的。
又救回一頭母牛了,Bravo!
但是第二天牠就死了,死在一條淺淺的小溪裡。
我判斷牠是想去喝水,跌進溪裡,但是身體太虛,爬不起來,經一夜冰寒,涷死了。
被我親手解決掉的那頭母牛是第三頭,也是我此生槍殺掉的第一頭和到目前為止唯一的一頭牛。
也是難產,但是在死胎拉出來後,母牛已站不起來了。
老鮑曾經有一頭放在我農場的牛,也碰過同樣的狀況,都是起因於牛胎太大,經骨盆腔時傷到骨盆關節,造成後肢麻痺,起不了身。通常這種情形發生,這頭牛就等於廢了,漢彌頓做掉的牛,七八成是這原因。
老鮑不愧被譽為奧克蘭過港大橋以北,一直到紐西蘭最北端燈塔這一路大片農場中,最厲害的農夫。他硬是花了一個月時間,把他那頭廢掉九成九的牛救回來,讓牠能用後腿重新直挺健康的站起來。而這過程,我也全程參與,所以自己碰上了,心下不免想起而效尤一番。
先給牛墊上厚厚的乾草,再用乾草包搭個簡易牛欄,還拉了塑膠布遮雨保暖防風。每天餵草打水清屎洗尿,早中晚好幾次依師父教的方法給牛翻身,免得下肢血液循環不良。一天灌一次有濃濃草葯味的葯酒......
看著母牛胃口一天好似一天,我想像著自己也即將擁有師父這級的高難度養牛經驗,對獸醫和老鮑一直勸我將牠放倒的建議,還漸漸有點不屑一顧哩!
大概經過兩個星期的「細心呵護」,終於在一次給牛翻身時,驚駭的發現,一直貼地的牛腹,已經因為縟瘡,爛到了腸胃都看得見了。
我向路口住鐵道邊小屋的野豬獵人鄰居,借了他的獵槍,用他給我的兩顆銅頭子彈,射進母牛兩眼間的眉心,結束掉牠的生命。
老實說,那滋味不太好受。
不僅是親手扣板機殺掉一個五六百公斤重的生命震撼著我,而且讓我最難過的是,我太晚這麼做。
師父說:「這種事你得要習慣,想當農夫,就要知道,你有牲畜(Livestock),就會有死畜(Dead sto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