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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座談是由旅歐攝影家張雍談他的攝影故事，
他提的完全跟技術面無關，也不觸及理論，
而是談以人為中心的攝影觀點，還有一系列以They為題的作品。

為了拍照，他在捷克住了四年，從一開始很刻意的【拍攝】，慢慢改變為透過拍照來表達他的思考與人的情感。這個過程的轉變，我覺得其實他已經從一個攝影家變成居民，變成一個人類學家。他透過照片，去掉一些因為語言和生活環境造成的刻板印象，不帶偏見地看待所遇見的朋友。

人們一般想到布拉格，第一個印象也許是漂亮的建築，悠久的文化，還有莫爾道河。但張雍選擇透過拍照呈現布拉格除了秀麗風景之外，較少為人注意的另一面。（或者說較不被注意的一群人）

張雍的照片裡，中心主軸是人。看他的照片，感受到攝影可以是關懷所謂【邊緣】群體的一種方式，甚至不是一種工具，而是一種「語言」。照片中的人們，可能你看不出來他們衣著細節，看不出他們來自何方，可是你會看到有強烈的情緒，有一段人生的故事。

他到布拉格一個精神病院的憂鬱症院區裡，和病友認識，花好幾個月的時間成為朋友，慢慢的聽他們的故事，看他們分享家人的相簿，為他們留下影像記錄。在這些影像裡，有病友們彼此擁抱的時刻，看到她們的凝視，看見她們情緒激動的時候，看見她們在圍牆裡的生活。

人們對精神病院病友的概念是，「他們不正常。」、「他們瘋了」 可是這是程度的問題，我們沒有一個人可以說自己是【完全正常】的人。當院內的病友講著他們的故事，拿出照片來分享，思念著他們的家人，而在醫院之外的人卻喝的大醉，到底誰比較瘋狂呢？

張雍說到有時一些病友症狀好轉，獲得醫生許可出院，這是非常欣慰的事情，他們能夠繼續踏上人生的腳步往前走。偶爾，張雍在車站或是市集遇見曾經拍過的病人，回復正常生活，在相遇的那一刻微微點點頭，流出一股溫暖。其中一位牽著小孩的婦人，先前因為產後憂鬱症而入院治療，當症狀緩解後，就與家人團圓。有的病人出院後幾個月再重複入院，讓人感到很可惜。也許是造成她們壓力的原因沒有消除，也許是環境無法改變。

看著這些牽動人的深刻照片，現場有來參加講座的人問到，他怎麼讓被攝者願意卸下防衛被拍攝，特別是這些在病院中的人？答案是，這是需要花很多時間的過程。如果一開始就拿著相機猛拍猛拍，不僅是非常暴力和侵略的一種態度，也不可能讓對方自然的展現原本的模樣。相機很多時候好比槍一樣，不只是瞄準按快門像是扣扳機這一點。在鏡頭前、鏡頭後的權力並不均等，而毫不考量被攝者的拍法，無異是種剝削。在精神病院裡的拍攝，有時會拍到病友情緒激動失控的畫面，有幾次，張雍選擇在那樣的時候，不拿相機起來拍，而是遞出面紙給病友。這樣的時刻，關鍵不是攝影師拍到（或沒拍到）什麼，是在人和人的真誠關心，甚至攝影師對生命的思考，因此被改變。

張雍的攝影是屬於紀實（或稱街頭）攝影，這是需要相當勇氣，也是最與人接近的一種拍法，不用長鏡頭，就是接近人們，在街頭或在地鐵裡面，記錄人們的生活。過程中可能會與對方目光接觸，可能有機會交談，當我們以這種方式拍攝的時候，拍完人能否與對方說一聲謝謝？這種對於被拍攝者的互動和 feedback ，是攝影家應該挑戰的目標。有一回在捷克的攝影展場，他感覺到有人在拍他，當他回過頭去，對方是一個瘦瘦的女攝影師，裝作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樣子，過一陣子再回頭，那位女攝影師還是重複先前的裝無辜。這給張雍一個深切的體會，其實也許對方一個眼神的交會，一聲謝謝，就有基本被尊重的感覺了，但對方就是不願意。

看著這些照片所傳達，對人的關注和接觸，捕捉人們的情緒和目光，我問張雍這個問題：【人道關懷】的攝影觀，是他一開始攝影就已經抱持的態度，還是在捷克所形成？
原來他在捷克的老師，就是以人道關懷的精神去磨練學生。捷克的攝影學界，不像美國或西歐那般先進，有精良的設備，在一張張手沖相片的過程中，他們投入非常細膩的心思，冒著化學反應的不確定性，找到所想要的色調，把照片中的重點一一凸顯出來。

聽完了這次的講座，我想著要突破攝影的瓶頸，並不在於更會打燈光，更好的一顆鏡頭。我的照片裡面有沒有人？照片裡的人是什麼樣子？我知道那些人的故事嗎？能夠跨越文化打動人心的照片，是具備了什麼特質？我想不是誇張的構圖，不是絢麗的色彩，我猜想，應該是捕捉到生命的軌跡，把【人】的故事留在相紙上。

最後閒聊間，張雍提到那些拍攝漂亮風景的旅遊書，根本是騙錢。沒有呈現當地人生活，沒有深入看一個地方的文化，那樣的旅遊也只能說是看到了一些房子屋子，到此一遊而已。隔個十年二十年再這樣拍，多了幾棟建築，除此之外照片不會有什麼變化的，而照片中的人，過了十年後，將不再一樣，會有多了十年的故事，十年的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