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8,2009

叢林深處的消息[下]


薩帕塔民族解放軍公報[下]


[4]撤退幾乎令我們摸到了天
1995年2月20日


    致
    全國《進程》週刊
    全國《金融報》
    全國《日報》
    恰帕斯州聖克利斯托瓦爾地方《時報》
    致國內和國際出版社


    親愛的先生們:


    公報在此。一切是如此可怕,我們正置身邊緣……政府試圖以犬儒主義的態度否認如此顯而易見的事實——訴諸軍事解決的決定,真令人匪夷所思。我們嗎?對呀,天堂就幾乎懸在我們頭頂上方,我們幾乎伸手便可以摸到天。史無前例,竟有東西摔進了天空中。那正是鄙人。


    再見。祝你健康,帶把快刀去撕開如此濃重的黑暗。


    發自墨西哥東南群山
    副司令馬科斯


    又及:
    ……說的是1995年2月15日,撤退的第六天(我們建議你進餐前閱讀這份公報,那真實絕妙的減肥藥方。)第15天的黎明,我們準備喝自己的尿。我說「準備喝」,是因為我們沒喝成,吞下第一口的時候,所有人一起開始嘔吐。事前有過討論。儘管大家一致同意喝自己的尿,但卡米洛建議我們應該等到黎明,等著尿在水壺裡涼掉,喝的時候想像它是蘇打水。


    為了支持他的觀點,卡米洛稱廣播裡說過:想像令一切成為可能。我反對這一主張,指出那只會讓氣味變得更重,隨便提到近來電台不太客觀。我的另一個自我爭辯說,時間可以讓氨沉澱。「那想必是腎上腺素。」自己也驚訝這次是我而不是我的另一個自我端出了懷疑論。最後,我們決定同時啜一小口,看看情形如何。


    我不知道是誰先開始這場「音樂會」的,但所有人幾乎立刻狂嘔出我們吞下和我們不曾吞下的一切。帶著更為嚴重的脫水狀態,我們筋疲力盡地趴在地上,像一群傻瓜,散發濃烈的尿臭。我想我們大概沒什麼軍人模樣了。日出前的幾小時,一場驟雨兜頭落下,緩解了我們的焦渴,振作起我們的精神。當6日晨光乍現之時,我們繼續行軍。下午,我們來到一個小村外,卡米洛進村去討些吃的。


    他帶回一小塊又硬又冷的煎豬肉,我們免去俗套立刻吞下肚去。幾分鐘之後,開始了劇烈的腸絞痛。接下來的腹瀉令人難忘。我們步履蹣跚地來到一座樹木繁茂的山腳下。一支聯邦軍的巡邏隊就在約500米外經過。他們沒發現我們實屬天意。那屎和尿的氣味幾公里之外都可以嗅到。


    又及:
    ……重申其反叛。他們還會那麼做的。他們會在所有村莊犯下他們在瓜達盧佩特貝亞克的暴行。對付每個村民,不論是孩子還是成人,配備十名士兵;對付每匹馬配備一輛作戰坦克;對付每隻雞配備一輛裝甲車。整5,000名士兵在廢棄的村中巡邏,「保衛」著一群此刻已無主的狗和牲畜。讓他們在所有自治社區、所有農場,在每個地方重複這種行動吧。讓他們在整個恰帕斯省填滿士兵吧……


    即使他們佔領了一切,墨西哥東南的群山將仍然是反叛者對抗壞政府的領土。那將繼續成為薩帕塔人的領土,直到永遠……


    又及:
    澄清與矯正。
    是政府,而不是薩帕塔民族解放軍中斷對話重新發動戰爭。
    是政府,而不是薩帕塔民族解放軍偽裝政治解決的意願卻暗中準備軍事行動和叛賣。
    是政府,而不是薩帕塔民族解放軍拘禁、折磨平民。
    是政府,而不是薩帕塔民族解放軍大事謀殺。
    是政府,而不是薩帕塔民族解放轟炸和剷平原住民社群。
    是政府,而不是薩帕塔民族解放軍強暴原住民婦女。
    是政府,而不是薩帕塔民族解放軍在劫掠農民。
    是政府,而不是薩帕塔民族解放軍背叛整個國家為這一衝突尋找政治解決的意願。


    又及:
    ……指出首席檢查官調查中的不實之處。如果副司令曾在桑地諾戰線接受過政治和軍事訓練,那麼他會把收復的財產重新分配,他會把異議者趕出組織;如果副司令曾在薩爾瓦多接受訓練,那麼他早已將武器做禮物獻給克裡斯蒂亞尼了。如果那個副司令接受了俄國的援助,那麼他早已轟炸了車臣,抱歉,是轟炸了瓜達盧佩特貝亞克。


    此外,可否有過一支「太平盛世的」、「原教旨主義的」、「被大學來的白人領導」的游擊隊,能如薩帕塔民族解放軍那樣,成功地實現了1994年元旦那樣的軍事行動,繼而,在1994年12月成功地突破了軍事封鎖線?可否有過一支游擊力量在武裝起義的50天之後,便同意坐下來與政府對話?可否有過一支游擊力量不是如其歷史上的先驅者那樣訴諸無產階級、而是為民主而鬥爭的民間社會?可否有過一支游擊力量冷眼旁觀,不試圖介入選舉過程?可否有過一支游擊力量集聚起全國民主運動,其平民的及和平的方式致使武裝鬥爭失效?可否有一支游擊力量在行動之前徵詢其基層支持者的意見?可否有過一支游擊力量是為了獲取民主空間而非權力而鬥爭?可否有過一支游擊力量依賴語詞更勝於子彈?


    又及:
    請將答案送交——照說已該消失了的——國家調查與安全中心(CISEN),那將有助於以「現代」方式思考問題。對,請送交國家調查與安全中心。首席檢查官只是個為統治者付錢的皮條客。


   又及:
    ……指定自己為「副司令一案的特別調查員」並邀請國內與國際的民間社會為陪審團並宣佈其判決。於本年度如此這般月、如此這般日、如此這般時,在「又及」先生面前站著一個男人,年齡不詳,約在5歲到65歲之間,臉上蒙著一個物件,狀似一隻開了幾個洞的襪子(洋鬼子稱之為滑雪帽,拉丁美洲叫護耳帽)。其面部有兩個可見的特徵,其一,在若干個噴嚏之後,我們推論為鼻子。其二,根據飄出的煙霧和煙草的味道,判斷為煙斗,類似於水手、知識分子、海盜和逃犯使用的那種。此人宣誓說真話、只說真話,他堅稱自己名為「馬科斯·叢林之山」,安東尼奧老人和堂娜·漢妮娜之子,小安東尼奧、拉莫娜、蘇珊娜之兄,托妮塔、貝托、埃娃和赫爾伯托之叔父。在我面前,此人宣稱他是在身心充分健康、沒有任何外在壓力(姑且忽略不計那6萬名無論死活都要抓獲他的政府軍士兵)的情況下做如下供述:


    其一,他於1984年8月一個清晨出生於恰帕斯省拉坎頓叢林中一個名為冷泉的游擊營地,重生於1994年1月1日,並成功地重生於1994年6月10日,1994年8月8日,1994年12月19日,1995年2月10日,從那天起,直到我做出這一陳述的此刻,每天、每時、每分、每秒他都在重生。


    其二,在其姓名之外,他還有如下別名:「副總」、「副司令」、「副頭兒」、「副司令,XX養的」,另有一些「又及」公訴人的出自謹慎防止出現在這一文件中的稱呼。


    其三,此聲音的所有者供認,自他出生那天起,他便陰謀對抗遮蔽墨西哥天空的陰影。


    其四,此聲音的所有者供認,在其出生之前,作為為一無所有而佔有一切之人,他決定成為為擁有一切而佔有一無所有之人。


    其五,此聲音的所有者供認,夥同其他墨西哥人,其中大部分是瑪雅印第安人,他們決定令一紙承諾變為現實,一張他們在學校裡教授的紙,上面列有墨西哥公民的權力,其名曰「墨西哥聯邦憲法」。此聲音的擁有者指出,這張紙的第39條上寫著:人民有權要求變更政府。此時,「又及」急於捍衛自己的權力,命令立刻沒收並焚燬這張極具顛覆性的紙張,一眼也不許多看。做完此事,這位「又及」繼續聽取那個有著顯著的鼻子和製造污染的煙斗之人的陳述。此聲音的擁有者供認,鑒於沒有和平和合法的手段來行使這一權利,他決定,夥同其幫兇(此聲音的所有者稱之為「兄弟們」)拿起武器對抗最高政府並對執掌我們命運的謊言叫喊「受夠了」。「又及」被這份如此不同尋常的褻瀆驚嚇得手足無措,又為對方手上沒拿宣傳品而大為沮喪。


    其六,此聲音的擁有者供認,面對舒適和責任間的選擇,他始終會選擇責任。這一陳述引起了這一初級聽證會之出席者的反對,其引起的本能反應,便是「又及」先生用手保護性地掩住了自己的皮夾。


    其七,此聲音的擁有者供認,他從不尊重任何至高原理,只尊重那些關於人之所以為人的敘述。此聲音的擁有者稱,那便是尊嚴、民主、自由、正義。一陣不贊同的低語聲在聖宗教裁判所,抱歉,是特別調查員辦公室裡響起。


    其八,此聲音的擁有者供認,他們一直在試圖威脅他,收買他,腐蝕他,囚禁他,謀殺他;但他們沒能恫嚇他,收買他,囚禁他,殺死他(「迄今為止罷了」,「又及」調查員威脅性地指出)。


    其九,此聲音的擁有者供認,自他出生那天起,他便決定,他寧死也不願放棄尊嚴,向那將謊言與罪行變成現代宗教之人投降。如此不切實際的想法,令在場的人們報以犬儒的蔑視。


    其十,此聲音的擁有者供認,他一出世,便決定面對卑微者卑微,面對位高權重者張狂。「又及」補充道,要將「目無尊長」加入對此聲音之擁有者的起訴之中。


    其十一,此聲音的擁有者供認,他曾相信並仍然相信人類,相信他們不屈不撓地逐日嘗試自我更新的能力。他供認,在人類各種族之中,他對墨西哥這一種族情有獨鍾,他曾相信,仍相信,並將相信,墨西哥意味著比三個字及國際市場上的低價產品更多的東西。


    其十二,此聲音的擁有者供認,他堅定地相信,必須運用一切手段打倒各地的壞政府。他供認,他相信一種新的政治、經濟和社會關係將為全體墨西哥人,繼而是全人類所創造出來。如此亂七八糟的目標令「又及」調查員打了個寒戰。


    其十三,此聲音的擁有者供認,直到生命終了,他將獻身於為信仰而戰。


    其十四,此聲音的擁有者供認,作為一個微不足道的、率性而為的行動,他將獻出生命的最後一秒殺死自己。


    其十五,此聲音的擁有者供認,他已經徹底厭倦了這種訊問。為此,「又及」調查員嚴厲地申斥他,並告知他,這個案子將繼續下去,直到最高政府發現了另一個它們用以自娛的故事。


    這番供認之後,此聲音的擁有者被告知他將針對下列指控,自由地聲明自己無辜或有罪。針對每條指控,此聲音的擁有者回答:
    白人指控他是有色人種。有罪。
    有色人種指控他是白人。有罪。
    可信之人指控他是原住民。有罪。
    不忠的原住民指控他為混血兒。有罪。
    陽剛男兒指控他為娘娘腔。有罪。
    女性主義者指控他張揚陽剛之氣。有罪。
    共產黨人指控他是無政府主義者。有罪。
    無政府主義者指控他是正統派。有罪。
    盎格魯人指控他是墨西哥裔。有罪。
    反猶主義者指控他偏袒猶太人。有罪。
    猶太人指控他偏袒阿拉伯人。有罪。
    歐洲人指控他是亞洲人。有罪。
    政府官員指控他為反對派。有罪。
    改良派指控他為極端激進分子。有罪。
    激進派指控他溫和改良。有罪
    「歷史先驅者」指控他求助於民間社會而非無產階級。有罪
    民間社會指控他擾亂了他們的安寧。有罪
    股票市場指控他毀掉了他們的早餐。有罪
    政府有關部門指控他造成抗酸劑消費的增長。有罪
    嚴肅的人們指控他嘻皮笑臉。有罪。
    成人指控他是個孩子。有罪。
    孩子們指控他是成人。有罪
    正統左派指控他不譴責男、女同性戀者。有罪。
    理論家指控他身為實踐者。有罪。
    實踐者指控他身為理論家。有罪。
    所有人為所有壞事的發生指控他。有罪。


    「又及」:調查員宣佈這次預備聽證會已沒有其他問題要問了,他宣佈休庭,並微笑著想像他將從上司們那裡獲得道喜和支票。


    又及:
    這裡說的是1995年2月16日、撤退的第七天下午所聽到的。「幹嗎要撤退,而不還擊呢?」在半山腰上,卡米洛擲出了問題,其時,我正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避免墜下身邊的懸崖。我沒立刻回答他,而是做了個手勢讓他接著爬,山頂上,我們三個坐下來,夜色在抵達天空之前,先期來到了群山之中,在這曖昧不明的時刻,半明半暗之間,光影搖曳。遠方,有什麼聲音傳來……


    我讓卡米洛仔細聽,「聽見了嗎?」
    「蟋蟀,樹葉和風聲。」我的另一個自我應道。
    「不,仔細聽。」我堅持著。
    這次是卡米洛應道:「聽見了……很遠……咚—咚—咚……像鼓聲……在那邊——」他指著西邊。
    「對極了。」我說。
    「那?」我的另一個自我插嘴。
    「那是民間社會在呼喚:不應是戰爭,而應是對話,該拿起語詞,而不是武器。」我解釋道。
    「那咚—咚—咚呢?」卡米洛堅持問道。
    「是呼喚和平的鼓聲。數千人、上萬人、數百萬人在擂鼓,但政府不聽,就算近在眼前他們還是不聽。但我們聽到了這來自四面八方的鼓聲。我們回應著他們的呼喚。我們不能像政府那樣閉目塞聽。我們必須聽。我們必須避免戰爭,直到別無選擇……」
    「然後?」我的另一個自我若有所思地問道。
    「然後我們去戰鬥。」我對卡米洛說。
    「什麼時候?」他堅持問道。
    「當他們停止呼喚,當他們倦了。那將是我們必須去言說的黑暗的時刻。」
    「去戰鬥。」我的另一個自我說。
    我堅持道:「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他們。如果我們去作戰,是為了他們;我們停止作戰,是為了他們。他們最終會贏。如果我們被消滅,他們也將感到寬慰,因為他們已竭盡全力、盡其所能避免我們遭到毀滅,避免戰爭,他們正是為此而站起來,此時他們將毫不猶豫。此外,他們正是他們所高舉的旗幟的監護人。如果我們活著,他們將感到欣慰,因為他們曾竭盡全力挽救我們,避免戰爭,向我們展示他們正變得更好,他們能夠看顧自己手中的旗幟。無論我們生或死,他們都將活著並變得更為強大。一切為他們,毫不為己。」
    卡米洛說出了他更喜歡的版本:「不是為他們,完全為我們。」


    又及:
    再度開啟的夜之譫妄。遺忘,那遠方的雲雀,是我們蒙面徘徊的緣由。以微小的記憶殺死遺忘,我們以負重和希望覆蓋在自己的胸膛。如果在某些不可能的飛行之中,風掠過我們的小徑,我將剝去你如此多的遮蓋和甜蜜謊言的面具,以雙唇和肌膚創造記憶,關乎明天,更好。為了這個緣由,一段信息自大地上升起。聽吧!


    彷彿舞台上初次演出的戲子,
    慌亂中竟忘記了自己的角色,
    又像被觸怒的野獸滿腔怒氣,
    它那過猛的力量反使他膽怯;
    同樣,缺乏著冷靜,我不覺忘掉
    舉行愛情的儀節的彬彬盛典,
    被我愛情的過度重量所壓倒,
    在我自己的熱愛中一息奄奄。


    哦,請讓我的詩篇做我的辯士,
    替我把纏綿的衷曲默默訴說,
    它為愛情申訴,並希求著賞賜,
    多於那對你絮絮怖不休的狡舌:
    請學會去讀緘默的愛的情書,
    用眼睛來聽原屬於愛的妙術。
    ——莎士比亞十四行詩,二三


    再見,琥珀色的雲雀,不要在你航道的下方尋找我們,而是上面,對,我們的傷痛托舉起我們,朝向太陽,那希望之雨的所在。


    又及:
    拿不出禮物的生日。赫里伯托的生日是3月4日。他們說,他將滿4歲並進軍五歲了。赫里伯托走在群山之間,此時士兵住進了他的家,坦克停在他家的庭院之上。


    玩具——那曾帶給他節日狂喜的活動玩具「三智者」——此刻正在某位將軍的手上,也許被首席檢查官用以分析發現某些秘密機關。赫里伯托為2月10日的事件(聯邦軍入侵)做了充分準備,在那關鍵時刻,他丟下了他最心愛的玩具:一輛小車;駕駛著小車,赫里伯托駛過那晾曬著咖啡豆的院落,認定自己是個司機。他們告訴我說,赫里伯托安慰自己說,那小車在山裡沒法開。他問媽媽,他能不能再有一輛一樣的小車,副司令會不會再來給他巧克力糖吃。他問媽媽,為什麼去年的戰爭又回來了,為什麼要丟下他的小車?


    「為什麼?」赫里伯托在問。
    他的媽媽沒回答,背負著肩上的孩子和痛苦的重負繼續前行……


    又及:
    記憶著並默念著安東尼奧·馬查多的詩句,那說的是不同的事情,但卻吻合於此情此景:


    I,
    在心中
    我有一根激情之刺。
    一天,我將其拽出,
    此刻我不再能感知我的心。


    鋒利的、金色的尖刺,
    令你感知
    它再次刺穿你的心……


    II,
    昨夜我在夢中聽到
    神在對我叫喊:小心了!
    爾後,當神睡去
    是我在大叫:醒來!


    又及:
    無止休地流血。
    我胸上的傷口
    流淌出麥粒
    沒有麵包
    來減緩飢餓……


    山頂上,副司令望向西方,看太陽那漸次黯淡的光芒緩緩沉沒……



[5]死神曾來造訪


    致
    全國《進程》週刊
    全國《金融報》
    全國《日報》
    恰帕斯州聖克利斯托瓦爾地方《時報》


    致國內和國際出版社
    1995年2月25日


    先生們:


    多個公報正在路上。且看何時、如何抵達吧。這裡,嚴寒和軍事封鎖已經降臨。煙草充滿了死亡的氣味和傷痛。外面究竟在發生著什麼?你們為兩億美元而快樂嗎?誰將償付這筆巨債?


    再見,祝你健康,那些小豬儲蓄罐裡貯藏希望,只有一個鋼蹦兒大小(每個都是那麼稀罕)。


    發自墨西哥東南群山之中
    起義軍副司令馬科斯


    現在繼續我們心愛的部分:


    「捲土重來的違法亂紀的附言」


    又及:
    這是在2月14日——愛情和友誼的日子——在副司令的筆記本上讀到的紀錄。


    我走在路上,身體和心靈已紛紛碎裂,又重新彌合。今天,我的肩膀裂開了一塊,那碎裂的聲音如同靴子踏在枯枝上的一聲脆響。細微的「卡嚓」一聲,落在地上是一聲微弱的鈍響。我拾起那碎片,以我最佳的游擊解剖學的知識,將其安了回去,用一根葦葉綁好,繼續走。昨天是我的右腿碎了一塊掉了下來。我始終沒有放棄希望:有一天我那不相干的鼻子會碎掉一大塊,讓我能有副不太衝動,更為馴順的模樣。這倒不是因為我要有悖於總檢查官及那個來自坦皮科的傢伙,而是為了讓滑雪帽不至於撐得鼓鼓囊囊的。


    昨天,13日,死神,穿著橄欖綠,來到我們近旁,就在10或15米開外。我告訴卡米洛,那有20米,等軍人們走遠了,我們走過去精確測量,政府軍巡邏隊經過之處,距我們的所在整10米。此時,恰如一年前,每一秒鐘,生與死在交戰。擲一枚硬幣,賭生命勝出或死亡勝出。正面或反面,就像甘丁弗拉斯的電影,其中他邊走邊唱著:「你在思念著什麼?女人,你在思念著什麼?……」馬塞羅跟甘丁弗拉斯解釋說,那意思是:「女人,從我們的母親夏娃起……因為在第一場全球大災變中……」而甘丁弗拉斯以此做答:「女人就像一朵花,需要你去澆灌她,當你前去澆灌她,哦,前去澆灌她……」


    且不管甘丁弗拉斯,硬幣在空中旋轉著,而我們,拖拽著自己緩慢前進,沒有水和食品,只有泥濘和充足的荊棘——多到一旦標明價格、投入股票市場,足夠償付墨西哥的全部外債。「可惜一文不值。」卡米洛對我說。「我們的血也一樣。」我的另一自我加上一句,此君隨處攜帶的不是行李,而是懷疑論,從不言倦。


    我注意到我的感覺開始遲鈍下來。就在那天,距死神十步之遙,我正倚在石頭上。一點一點地,我伏下身去,無聲無息地,我端起槍,瞄準有響動的方向。我什麼也沒有想,只有時光凝固在我緊扣扳機的手指上——沒有恐懼也沒有勇敢,彷彿我正置身其外注視著這一切,彷彿我已極為疲倦,彷彿我已經很多次看過這一場景,在電影裡,在歷史中,在生命中,在死神處。遲鈍,我說。「像一架機器,」我的另一個自我說。


    卡米洛什麼也沒說,他只是嘟囔著:隔著十米,有30個大兵,我們就3個,用高級點兒的數學一算就知道,我們的一個對付十個才能活下來。卡米洛嘟囔著他的運算結果。我什麼也沒算,我所看到的一切,是扣在扳機上的手指,一動不動,猶如一幅定格的畫面在一部無終了的影片裡反覆播放。卡米洛並未上過牛津或馬薩諸塞(是這麼寫吧?),他不過是在叢林村落裡讀了二年級,在群山裡學了數學。我自己則想著一個有關扳機和手指的絕妙的雙關語……可另一自我正告我:這可不是沉溺於性幻想的時候……


    是我說了「一年以前」嗎?我在撒謊,那是一年多以前,去年一月。一年前,二月,我們正在聖克利斯托瓦爾大教堂談和平。今天我們在叢林中談戰爭。為什麼?有人問過那個人為什麼嗎?為什麼他要欺騙我們?為什麼他假裝保證即將達成政治協議,接著卻運起魔掌、實施恐怖?


    哦,我接著對他說,其實是對卡米洛說,對我的筆記本的這一頁說起身體的這塊那塊紛紛碎落,而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卡米洛沒搭話,他已倒在向日葵下進入了夢鄉。頭上,直升機以其「卡嚓—卡嚓」的鋒刃之聲包圍著我們,我想起了在索西語中,「卡嚓」的意思是「驢」,我從直升機的「驢—驢」之聲中回到我的筆記本上。我的另一個自我,叼著我的煙斗對我說:「沒用,沒人會讀的。」而我的筆記本,不同於往日,未置一詞,聽任我告訴它我的身體怎樣出現了細小的裂隙,它怎樣漸次加深,爾後,有一塊裂開掉了下來。我試著將其安放回去,用葦葉繫住,不疼。我擔心的不是這個,而是我是不是安錯了呢?要是原本是右邊的,我安到了左邊呢?或是相反?如果犯了這種錯誤,其政治後果又當如何?顯然,到目前為止,尚未出現問題,因為並未發生兩側同時碎落的情形……我的另一個自我湊過來讀了最後幾行嘟囔著:「沒人會讀的。」當直升機將其領地放棄給蟋蟀之時,他假裝睡去了。


    今天,一個愛和友誼的日子。這裡,除了死神沒有別的女人,除了她的致命之吻,沒有別的愛……


    又及:
    ……可預知的責備。無論如何,我寧願死在這裡,也不願有一天要面對埃娃,要試著對她解釋為什麼我沒能救下斑比的錄像帶,她的《叢林書》,她的佩德羅·因方特和米拉斯拉娃演的《漂流學校》。埃娃說斑比是女的,赫里伯托說斑比是男的。埃娃爭辯說:你看她的眼睛就能明白她是女的。赫里伯托說,明明是男的,因為他長犄角。「反正,結尾的時候他會帶著女朋友離開。」赫里伯托爭辯道。你看,這哪是孩子,不過是個兒小罷了。


   又及:
    ……帶著破碎的心,憶起了一個蔑視的姿態。托妮塔也在逃往群山中的人群中。她有一雙新的白鞋子,某處的某些好人送給她的。托妮塔把鞋子抱在懷裡。「為什麼不穿上呢?」在第N次拒絕讓我親一下之後,我問她。「那,會弄髒的。」以拉坎頓叢林中一個6歲女孩的不可思議的邏輯,她回答。我再沒見到她……


    又及自薦為超級政府的顧問:


    我,捲土重來的附言,建議政府撤銷針對那個副司令的逮捕令。其結果是,自他知道自己被追捕後,已變得令人無法忍受。我並不是說他迷上了死亡。相反,現在他自認是惡魔約翰,而且老是對我們說,不用擔心,那方神聖就要來救我們了……這還不是最糟的。目前他會通宵達旦地跟我們大談一旦他遇上了那個莫妮卡或那個如此這般的艾米,他當如何如何。他又當如何呢,請相信我,不是什麼斯文事兒。我的判斷力制止我記述那些細節。我嘗試勸阻他,便告訴他說那部電視肥皂劇早就演完了,他就說他要去看《瑪裡瑪》。我提醒他說該抵制維薩電視台,他回答說他可以去看打呼嚕小貓。我針鋒相對地指出:阿茲泰克電視台也在懸賞他(副司令)的頭,他就叨咕些什麼,諸如「總有一天,這個國家會有一個客觀的電視台」。他走開了,睡眼惺忪地嘟囔著:「我們該怎麼辦,我們不就是該死在這自空中一覽無餘的地方嗎……」我告訴他,我們是該「活著」,可他已充耳不聞。只有軍用飛機的噪音和獵戶星座覆蓋著他的漫漫無眠之夜……


    又一次說再見。祝你健康,J·M·塞拉特的一小段旋律作紀念和結束語:
    我不曾回還
    並非我已遺忘,
    我只是迷失了
    回歸之路……


    僭越法律的罪犯副司令
    在群山間逃竄
    馬科斯


[轉貼自戴錦華《蒙面騎士:墨西哥副司令馬科斯文集》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6月]

Posted by guevara at 樂多Roodo! │21:16 │回應(0)引用(0)★后切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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