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林深處的消息[上]
薩帕塔民族解放軍公報[上]
[1]安東尼奧老人的囑托「溪水一旦流淌下山,便不再能回頭。除非在地下。」
致
全國《進程》週刊(Proceso)
全國《金融報》(ElFinanciero)
全國《日報》(LaJornada)
恰帕斯州聖克利斯托瓦爾地方《時報》(Tiempo)
致國內和國際出版社
1994年3月28日
先生們:
終於,經過磋商,關於最終目標的公報在此。加上目的地各異的若干信件。
我們已徹底……遭到封鎖。我們「英雄地」對抗著5.15事件後的反響風暴。三天前,直升機加入了偵察機的隊列。廚師們在抱怨,要是圍剿的軍隊同時轟炸,會沒有足夠的瓶瓶罐罐。主管在議論說,既然有足夠的木柴來燒烤,我們何不邀請阿根廷記者前來——他們實在是烤肉的行家。
我仔細一想,這話不對:最優秀的阿根廷人是游擊隊員(比如說,切·格瓦拉),或是詩人(比如說,胡安·海爾曼),或是作家(比如說,博爾赫斯),或是藝術家(比如說,馬拉多納),或是小說家(比如說,胡裡奧·科塔薩爾);並沒有什麼阿根廷烤肉師傅留名青史。
有些天真的建議,說我們不如等待大學生自治會(CEU)送來不大可能的漢堡包。昨天我們吃了奧考辛格電台(XEOCH)的「公報」和兩隻話筒,味道陳腐寡淡。
實習醫生給病人發紙條,上面寫了笑話,用來代替鎮痛劑,據說,大笑有同樣的療效。有一天,我碰上塔丘和莫伊淚流滿面……笑著。「你們哭什麼?」我問。他們沒法答話,因為笑得透不過氣來。醫生帶著幾分困窘解釋說:「那是因為他們頭痛得要命。」
圍剿的136天……(歎息)。
快寫完的時候,托妮塔要我給她講故事。我把安東尼奧老人告訴我的故事講給她聽。正是安東尼奧老人喚醒了「恰帕斯,置身在兩場風、一場暴雨和一部預言中的東南部……」
「當世界還長眠不願醒來的時候,大神們聚在一起召開了會議,他們彼此分工,決定創造世界、男人和女人。他們中的大多數就如何創造世界和人達成了共識。他們決定要把人造得既美麗又結實,所以他們起初用金子造人。諸神大喜,因為他們造的人閃閃發光且十分健壯。但諸神不久便意識到那些金做的人不會動。他們老是坐在那裡,不走路也不勞作,因為他們太重了。
「所以諸神又聚在一起討論如何解決這個問題,他們一致決定另造一些人。他們用木頭造人,所以這些人有著木質的膚色。這些木頭人勤勞能幹,健步如飛,諸神再次大喜過望,因為這一次造的人能幹能走。就在他們準備大事慶祝的時候,他們發現那些金人讓木頭人到處背著他們並為他們勞作。諸神看到,這事實在是太糟了,所以他們想找一種好辦法來補救。他們決定再造一些玉米人,一些好人,真正的男人和女人。諸神接著睡去了,留下了玉米人——真正的男人和女人,留下他們來修訂世界,因為諸神已睡去。玉米人們以真實的語言達成了一致,他們進入了群山,為所有人尋找一條美好的道路。」
安東尼奧老人告訴我,那些金人是白皮膚的富人,木頭人是深膚色的窮人,他們為富人勞作,到處背負著他們。金人和木頭人都在等待著玉米人,前者充滿了恐懼,後者飽含著希望。我問安東尼奧老人:玉米人有著怎樣的膚色?他給我看有著不同色彩、不同種類的玉米,他告訴我說,沒人真的知道玉米人到底有多少種膚色,因為玉米人,真正的男人和女人,遮起了面龐……
安東尼奧老人去世了。在我於叢林深處與他相遇的十年之後。他的煙抽得好凶,紙煙抽光了的時候,他會跟我要點煙葉,用玉米葉卷「大炮」;他曾好奇地盯著我的煙斗看,我給他裝上一袋時,他只是揚了揚手裡的「大炮」,無言地表示他更中意自己的方式。
大約兩年前,1992年,當我走訪各個社區,召集會議,請大家討論是否開戰時,我來到了安東尼奧老人的小鎮。小安東尼奧追上了我,我們一起穿過了牧場和咖啡林。當社區開會討論是否開戰的時候,安東尼奧老人拉著我手臂,帶我來到了離鎮中心約100米開外的河邊。時值五月,河上一片蔥蘢,風平浪靜。老人靜靜地坐在一段圓木上,好一會兒之後,他開口道:「瞧,一切都是那麼安靜明澈,好像什麼也不會發生。」
我嗯了一聲,知道他並不需要我做出肯定或否定的答覆。爾後他指了指不遠處的山頂,灰色的雲層罩住了山巔,隱隱的閃電撕裂了群山間柔和的淡藍色。一場真正的風暴,但望去如此遙遠而無害。老人捲了根煙,徒勞地到處找火,這給了我充分的時間遞上我的打火機。
「當下面一片寧靜,山中則是一場暴風雨;小溪在山間峽谷中集聚著力量,」他吐了一口煙後說到。「雨季,這條河是狂暴的,像一條棕色的鞭子,一場地震,不可駕馭;那是純粹的力量。它的力量並非來自落在河岸間的雨水,而是來自餵養著它的、那些自山間淌下來的小溪。是它們沖毀河床,重寫大地,那水將是叢林間土地上生長的玉米、大豆和紅糖。和我們的鬥爭一樣,」安東尼奧老人對我、也是對他自己說道。「那力量誕生於山間,但直到它們流淌下山之前,人們無法看到它們的力量。」在回答了我關於他是否認為現在是開始的時機之後,他補充道:「到了河水變顏色的時候了……」
安東尼奧老人陷入了沉默,我攙扶著他站起身來,一起慢慢走回村去。他對我說:「你們都是小溪,我們是大河……現在是淌下山來的時候了……」,直到我們回到村裡的集會地點,老人沒有再開口,此時天色已黑了下來。小安東尼奧帶著行動決議回來了,他告訴我那決議,大意是:
「男人、女人和孩子們聚在村小學裡,捫心自問:現在是否是為自由而宣戰的好時機,大家分為三組,分別是女人、孩子和男人,經過小組討論之後,我們又聚在小學校中,多數人表示,他們認為應該宣戰了,因為有人正把墨西哥出賣給外國人,飢餓正在發生,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不再是墨西哥人,12個男人,23個女人,8個孩子一致同意,他們已經想好了,那些識字的簽了名,不認字的按了手印。」
我於黎明前離去。安東尼奧老人不在,他早早地去了河邊。
但幾個月之前,我又見到了老人。當他看到我時,沒說什麼,我坐在他身邊,和他一起剝玉米。「河水漲了。」過了一會兒他說。「是啊。」我應道。
就是這次,我隨後向小安東尼奧解釋了磋商的情況,交給他記載著我們的要求和政府回應的文件。我們談到了他如何從奧考辛格脫身。再一次,我和大家一起在黎明前踏上歸程。安東尼奧老人在一條彎道旁等著我,我在他身邊停下來,解下背包,要找些煙葉遞給他。「不用了。」他推開了我遞給他的煙荷包說。老人把我從隊列中領開,來到一棵木棉樹下。「你還記著我跟你說過的那些關於山中小溪和大河的話嗎?」他低聲問。「記得。」我同樣低聲回答。「還有些事我應該告訴你,」他望著自己赤裸的腳趾說道。我默默地等待著。「溪水……」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讓他說不下去了,稍稍透過一口氣來,他接著說到:「溪水……一旦自山中淌下來……」又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我連忙招來隨隊醫生,但他推開了肩上飾有紅十字的同志,那戰士看著我,我示意他回去。安東尼奧老人等到那背著藥箱的戰士走遠了,他才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繼續說到:「溪水……一旦自山中淌下來……就不能再回頭……除非在地下。」他擁抱了我,快步走開了。
我站在那兒,目送他的身影遠去,點上煙斗背上背包。當我重新騎上馬時,我憶起了這一場景,不知為什麼,天色是那樣黑暗,而安東尼奧老人……好像在哭……
此刻,我收到了小安東尼奧的來信,信上告知我村裡人對政府提議的回應。小安東尼奧告訴我,安東尼奧老人很快便進入了彌留之際,他不讓他們告訴我,就在那天夜裡,他去了。小安東尼奧說,老人只是說:「不,該說的我都跟他說了……讓他靜靜吧,現在他有太多的事要做……」
故事講完了,托妮塔,這個六歲大的、露著幾個小豁牙的小姑娘,極為嚴肅地對我說:她愛我,可她再也不會親我了,因為「那太癢癢了」。羅蘭多說,托妮塔得去醫務所的時候,她問副司令是不是會在那兒。要是他在,那她就不去。「因為副司令老是想讓人家親親他,可那太癢癢了。」在封鎖線的這一邊,以六歲的、露著幾個小豁牙的無情邏輯、做如是說的,是一個名叫托妮塔的小姑娘。
這裡,第一場雨開始宣示自己的登場。這就好了,我們還以為得等到防暴車的高壓水龍來為我們澆水。安娜-瑪麗婭說,雨來自於群山之中作戰的雲;它們隱身於群山中,所以男人和女人們看不到他們的論戰。雲以我們所謂的霹靂、閃電展開激烈的戰役;在群山之巔,它們以無限的原創力,為死而化雨的權利而戰。那正像我們,和雲一樣,我們沒有面龐;和雲一樣,我們沒有姓名;和雲一樣,我們沒有任何報酬……和雲一樣,我們在為播種於大地的權利而戰。
再見,祝你健康,帶上件雨衣(防雨和高壓水龍)。
發自墨西哥東南群山
起義軍副司令馬科斯
1994年3月
多數將自己化裝為遭排斥的少數。
又及:
關於馬科斯是否是同性戀者:馬科斯是舊金山的同性戀者,南非的黑人,歐洲的亞洲人、聖伊西德羅的墨西哥裔移民,西班牙的無政府主義者,以色列的巴勒斯坦人,聖克利斯托瓦爾街上的原住民,貧民窟中的幫派分子,城市大學中的搖滾青年,德國的猶太人,墨西哥國防部裡的廉政調查員,政黨中的女性主義者,後冷戰時代的共產黨人,西拉拉巴的囚犯,波斯尼亞的和平主義者,安第斯山中的馬布切人,國家教師工會中的教師,沒有畫廊或畫冊的藝術家,墨西哥任何一座城市、任何一條街區上星期六晚上的家庭主婦,20世紀末墨西哥的游擊隊員,獨立工會中的罷工者,被迫編造花邊新聞的記者,女權運動中的性歧視者,夜晚10點地鐵上的單身女人,於墨西哥城憲政廣場上靜坐的退休老人,無地的農民,待業的編輯,失業的工人,沒有病人的醫生,反叛的學生,新自由主義的異議者,沒有書或沒有讀者的作家,當然了,還是墨西哥東南的薩帕塔人。總之,馬科斯是人,這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馬科斯是所有那些遭排斥的、受迫害的、抵抗的、迸發出呼喚:「受夠了」的少數群體。所有少數群體開口說話之日,便是強勢群體陷入沉默與忍受之時。我們,正是所有遭排斥的人們,尋找著語詞,自己的語詞,令強勢群體分崩離析。馬科斯,就是所有那些令權力和良知不適之人。
歡迎你們,司法部的先生們,我在此恭候……提供鉛彈。
[2]我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是值得的
1994年12月
敬啟者:
我是個流亡者,
我出生在這世上
便被囚禁在軀殼之中
但我逃離了囚牢。
越過高山峽谷
我的靈魂搜索著我,
我企盼
那靈魂
永不能發現我的所在
——費爾南多·佩索亞
在我寫下這封信的時候,手邊是同伴們送來的下一步行動準備的報告,另一邊是最後一摞未復的來信在爐火中熊熊燃燒。這便是我此刻寫信給你們的原因。我一直對自己說,我要回復我收到的每一封來信,你們費心寫下書信,冒險暴露自己的姓名地址,期待得到回應,回復這些信,是我們起碼該做的事。
戰爭又一次逼近。我絕對無法保留這些信,應該將其銷毀。如果這些信件落到政府手中,會給許多好人和若干壞人招惹事端。此刻,焚燒信件的火焰騰起,火舌變換著色彩。火焰不時閃出的艷藍,總是會驚詫著充滿蟲聲和朦朧閃電的夜晚,負載著預言和未清算的賬目,寒冷的12月已然臨近。我收到了不少信件,我曾設法回復了其中大半,但常常是我尚未處理完一摞,新的一批已到。「西西弗。」我對自己說。「也許是吞食普羅米修斯內臟的禿鷲。」我另一個自我補充道,他從不錯過懷疑論的一擊。
我應該坦誠地說,近來,來信漸漸少了。開始,我歸咎於多管閒事的政府爪牙,其後我意識到,好人們累了,……他們不再寫信……有時,他們不再抗爭。
對,我知道,寫封信當然不是佔領冬宮。但是書信令我們遠行。這天,我們在蒂華納,那天在梅裡達,有時在米卻肯、或在蒙特雷、韋拉克魯斯或瓜納華托、奇瓦瓦、納亞里特、克雷塔羅或墨西哥城。有時,我們走得更遠,去智利、巴拉圭、西班牙、意大利、日本。此刻,信件不再了,這些旅行曾帶給我們的,不僅是唇邊的微笑,而且溫暖著那些無眠的寒夜,振奮起那些疲憊炎熱的長日。
總之,我說過,我決定回復所有的來信,而我們——遊俠騎士,懂得如何信守諾言(愛情諾言不在此例)。如果你們大家都能接受這封公開信並感到自己是惟一的收信人,我將感謝你們的慷慨,那將極大地減輕我沉重的負疚感。
再見,既然你們無法抗議或表示異議(你們當然能,只是我聽不到,因為郵件等等的問題),我將讓瘋狂的專制執掌著我靈活的手,信筆寫完這封信。我想,佩索亞那幾行充滿詛咒和預言的詩句,也許是最好的開頭……
那凝視
移轉,
望向
無法看到的所在,
我們都言說著
不曾保有的一切。
是開端還是終結?
不該說出的1994年,如此這般月
敬啟者:
我想說說自1月以來發生的幾件事。你們中許多人寫信來說「謝謝你們」。當我們在信中讀到你們因我們的存在而滿懷感激時,想像一下我們的驚異吧。比如說,我便如此驚異地發現了我的驚異,事實上,每當我到達我們的一個收信點時,我的部隊給我最親切的姿態,便是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然而,一旦我大感驚異,便會發生些不同尋常的事情。比如說,我會狠狠地咬著我的煙斗,咬斷了煙嘴。又比如說,我再找一隻煙斗的時候,可能發現了一些糖果,令我鑄成大錯。糖果那只裹著一層玻璃紙的糖果發出的悉悉嗦嗦的聲音召喚著一種名叫「孩子們」的災難,他們會從幾十米外聽見那召喚,要是風幫忙,幾里地開外也能聽到。一旦這種災難發生,我,比如說,便會調大小錄音機的音量,以歌聲淹沒糖紙的喧囂——
他有歌
便會喚起風暴,
他有夥伴
便會陷入孤獨,
他走上正路
便會遭遇種種險境
令其止步。
但是,為那歌
值得忍受酣暢的風暴
為那陪伴
值得忍受絕望的孤獨,
那步履匆匆間的劇痛
永遠值得
置身險境
擁抱真理。
——赫里伯托走進小屋(所有這類故事永遠發生在那些有著鐵皮、紙板、茅草或尼龍屋頂的小屋中),滿臉「我可找著你了」的神情。我裝作對他視而不見,輕鬆地打著口哨,吹著一首我忘了片名的電影插曲。反正,在電影裡,這只口哨響起的時候,一個姑娘——好看極了的姑娘正微笑著走向我們的男主角。但是,我立刻意識到,不是什麼姑娘,而是赫里伯托走了過來,他後頭跟著抱個玉米芯娃娃的托妮塔。托妮塔——每當親我一下便會抱怨「癢癢」,長著一口尖尖的小牙,快滿五歲然後進軍六歲的小姑娘,是副司令的小寶貝。赫里伯托,是拉坎頓叢林中鼻涕孩兒的頭兒,率領著一支「反副司令水上縱隊」的鴨群,身為大紅螞蟻和聖誕巧克力的天敵,安娜-瑪麗婭的小心肝,簡直是某些充滿報復心的神靈降給副司令的天譴,以懲戒他僭越暴力和精通法律。什麼?不對?行了,別太較真兒……
「聽著!我有事兒跟你說!」赫里伯托走上前來,告訴我埃娃在哭呢,因為她想看看那匹會唱歌的馬,可少校不讓她看,因為他自己在看帕索裡尼的《十日談》。當然了,赫里伯托並未提到這個片名,而是我根據他的描述猜出來的,他說的是:「少校在看裸體老女人的電影。」對赫里伯托來說,所有裙子在膝蓋以上的女人,都是「裸體」,所有年齡4歲以上的,像埃娃,都是「老太太」。我知道,這些都只是赫里伯托為得到包著花玻璃紙的糖之系列詭計中的一步,對他,那糖果的呼喚簡直像霧中的泰坦尼克號發出的警笛。赫里伯托和它的鴨群趕來營救,因為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悲慘的事了:竟沒有孩子前來將一塊糖從玻璃紙的監牢中營救出來!
另一邊,托妮塔發現了一隻「防泥」兔,換句話說,是只黑兔。於是,她決定把它泡在小水坑裡,以便通過所有必須的品質測試,評估其「防泥」性能的質量。
眼看著這場對「薩帕塔民族解放軍最高司令部」的大舉入侵,我只能裝聾作啞,假裝我亟亟亟亟其專注於寫作。意識到這一點,赫里伯托畫了一隻鴨,大不敬地稱之為:「副頭」。我做出大受冒犯的樣子,因為赫里伯托爭辯說:我的鼻子和鴨的扁嘴一模一樣。與此同時,托妮塔把泥兔放到石頭上、她的玉米芯旁邊,用挑剔的目光審視著它們。這讓我明白了她何其不滿於「防泥」質量的檢測結果,因為她正以拒絕讓我親一下的固執搖著她的小腦袋。赫里伯托,面對著我的漠然,似乎終於放棄走開了。我為自己的全勝而得意洋洋。爾後,我意識到糖塊不見了,這時我才回憶起我盯著那幅畫的時候,赫里伯托怪裡怪氣的動作。他就在我的鼻子底下拿走了糖!就是我這個知名度如此高的鼻子底下!我真是鬱悶,還要加上有消息說薩利納斯打點行裝去出席世貿大會了。對我說來,這似乎不公平,薩利納斯稱我們為「不法之徒」,要是他認識赫里伯托,就會知道,和赫里伯托相比,我們實在比革命制度黨的領袖們更遵紀守法。
總之,我是在說,我在你們大家的來信中讀到如此多的「謝謝你們」時的驚異。信有時寄給安娜-瑪麗婭,寄給拉莫娜,或是給塔丘,莫伊,馬裡奧,勞拉,或給任何一個蒙面以顯身,露面以藏身的男人和女人們。
我以我最虔誠的語調感謝你們如此多的「謝謝你們」,此時安娜-瑪麗婭出現在門口。赫里伯托哭著,牽著她的手。她問我為什麼不給赫里伯托一塊糖吃。「不給他糖吃?」我盯著赫里伯托的小臉,可那塊糖的證據此刻全掩蓋在鼻涕眼淚下頭。正是這副哭相贏得了安娜-瑪麗婭。「對,」她說,「赫里伯托說他拿畫跟你換糖,可你說了不算。」我感到我成了不公正指控的犧牲品,因此擺出了一幅革命制度黨前總統搖身一變為另一個位高權重的角色、爬上講壇去發表其最佳演講的嘴臉。安娜-瑪麗婭一言不發地拿過糖口袋——讓我們瞧瞧糖在哪兒吧——全給了赫里伯托!「拿著,」她說,「薩帕塔人永遠說話算數。」
他們雙雙離去。我真是哀傷莫名,那糖可是為埃娃的生日準備的。我其實不知道埃娃幾歲了。我問過她媽媽,她說是六歲。「可是你上次說她快四歲了。」我埋怨道。「對呀,她一滿四歲,就開始算五歲了,也就是說,她就要到六歲了。」她篤定地解釋道。我一邊掰著手指頭算著,一邊懷疑那個教給我們1+1=2、6x8=48、以及所有莫測高深知識的教育系統。顯然,在墨西哥東南群山裡,那可不真實,在這裡大行其道的是另一種數學邏輯。
「我們薩帕塔人是特殊的『異類』。」莫納卡曾經觀察道,他告訴我說,要是他的剎車油跑光了,他就代之小便。再比如說,有一天,舉行了一次生日晚會。「青年團」聚在一起組織了一場「薩帕塔奧運會」。主持人宣佈跳遠比賽開始,那其實是比誰跳得高。接著是跳高比賽,可那是比誰跳得遠。我正忙著掰手指頭,裡卡多中尉跑來告訴我說,大家都去了要在黎明時分唱生日快樂歌。「上哪兒去唱小夜曲?」我問道。我十分高興一切都上了正軌,在黎明時分唱「清晨」相當合乎邏輯。「在墓地。」裡卡多答道。「墓地?」我又開始掰手指頭了。「對呀,是這樣的,是一月戰死的哥們兒的生日。」裡卡多說著走了出去(下一個項目是拉力賽。)「好啊,」我自言自語,「給死人開生日晚會。墨西哥東南山裡的……完美的邏輯。」我歎了口氣。
我滿心懷舊地歎息著,回憶著舊日的好時光。那時候,壞人是壞人,好人是好人。那時候,牛頓的蘋果從不抗拒地心引力,直接從枝頭落在孩子們手中。那時候的世界聞上去就像是開學第一天的教室:恐懼、神秘、新鮮迷人。我正不遺餘力地歎息感慨著,未經任何預警,貝托走進來問有沒有氣球。不等我回答,他便動手在地圖、行動命令、戰報、煙灰、干鼻涕、鋼筆染的紅花、子彈帶和一頂臭哄哄的滑雪帽中翻撿起來。貝托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了一袋氣球和一張小朋友的照片——相當老了(是照片,不是小朋友)。貝托站了一分鐘,要在氣球和照片做出抉擇,最後和所有孩子一樣做出決定:兩樣全要。
我一直在說,這哪是軍事指揮部,根本是幼兒園。昨天我告訴莫伊,他應該在附近埋些有殺傷力的地雷。「你認為當兵的會摸到這兒來?」他憂心忡忡地問道。我哆哆嗦嗦地答道:「當兵的我說不準,可小傢伙們怎麼辦?」莫伊深有同感地點點頭,然後跟我說起一個捕鳥的精巧設計:一個假洞,裡面是樹樁和毒藥。我喜歡這個主意,可既然小傢伙們不是鳥,我建議把所有的東西都通上電,門口架挺機關鎗。莫伊想了一會兒,說他有更好的辦法,然後便棄我而去。
我要說什麼來著?哦,對了!赫里伯托拿了埃娃的糖。所以我趕快打開通訊裝置呼叫各營地搜索糖果,以便替補埃娃的那袋,正在這時,埃娃端著一小罐湯出現了。「我媽讓我送來的,因為今天是我的生日。」她對我說,臉上那神情,要是再過十來年,肯定會挑起不止一場戰爭。
我以豐富的措辭謝過她,然後——我又能如何?——說我有禮物給她。「在哪兒呢?」她說—問—要求著,而我開始冒汗:再沒有什麼比那惱怒的表情更可怕的東西了。埃娃的臉開始歪扭,簡直像那部名為《薩托遇狼人》的電影,我所能做的就是站在那兒前言不搭後語。讓事態更加嚴重了的,是赫里伯托跑來看看「副司令是不是還讓他氣得發瘋」。我露出了微笑,爭取時間盤算著在赫里伯托的屁股上踢上一腳,這時埃娃注意到赫里伯托拿著一個幾乎空了的糖果袋。她問他從哪兒得的,他說,用的是帶糖味兒的含糊聲音:「呼頭。」我沒有意識到他說的是「副頭」,直到埃娃轉過身來提醒我:「那,我的禮物呢?」聽到「禮物」二字,赫里伯托的眼睛圓了,他扔掉那此時已空空如也的糖袋,湊到埃娃身邊,用粘乎乎的犬儒的腔調說道:「對呀,我們的禮物吶?」「我們的?」我重複道,又盤算起踢那一腳,可這時我留意到安娜-瑪麗婭正朝這兒走來。我立刻說:「藏起來了。」「在哪兒?」埃娃說,顯然已煩透了故弄玄虛。可赫里伯托將其視作挑戰,打開了我的背包。他掏出了毯子、測高儀、羅盤、煙葉、子彈匣、一隻襪子。我喊著:「不在那兒!」他停下來接著要翻莫伊的背包,他就要解背包時,我說:「你們得先猜個謎,然後才能知道禮物在哪兒。」
此時,赫里伯托讓莫伊背包上那緊緊扣住的皮帶弄煩了,便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埃娃也坐下了。貝托和托妮塔也湊過來。我點上煙斗,給自己點時間來度量一下我所陷入的這個謎題的尺寸。安東尼奧老人來到我身邊,他做了個手勢,指了指那尊銀色的薩帕塔的塑像,提示著……
發問的故事
寒冷圍困著群山。十年前一月的黎明時分,安娜·瑪麗婭和馬裡奧跟著我在山中遠行。他們兩個剛剛參加游擊隊,而我是一名中尉,這次輪到我把我從別人那兒學到的東西——深山中的生存術——教給新來的人。昨天我第一次偶遇了安東尼奧老人。我們都撒了謊。他說他要去侍弄他林中的莊稼,我說我在打獵。我們都知道對方在撒謊,也知道對方心知肚明。我讓安娜·瑪麗婭繼續遠行,而我沿著通往河邊的小路,嘗試借一把標尺在地圖上定位面前的高山,心想也許會撞見安東尼奧老人。他肯定和我想的一樣,因為他就出現在昨天我們相遇的地方。
和昨天一樣,安東尼奧老人坐在地上,靠著瓦帕克樹綠色的苔蘚,手裡捲著煙。我坐在他面前,點上煙斗。安東尼奧老人開口了:
「你不是打獵的。」
「您也不是去侍弄莊稼。」我回答。不知為什麼面對眼前這個看不出年齡、如雪松般一臉皺紋的老人,儘管平生第二次見面,卻讓我用詞謹慎,語帶敬意。他笑了,補充道:「我聽說過你們。那邊山上的人說你們是強盜。我們村也因為你們來了而人心惶惶。」
「那您,您也認為我們是強盜?」我問。
安東尼奧老人慢慢地吐了一口煙,咳了一陣,搖了搖頭。我受到了鼓舞,又問:
「那,你認為我們是什麼人?」
「我倒是想讓你告訴我。」他望著我的眼睛說道。
「說來話長了。」我說。接著我說起了薩帕塔和維拉的時代,說到了革命、土地、正義和飢餓,說到了無知、疾病和鎮壓,說了許多許多。最後我說:「我們是薩帕塔民族解放軍。」我等待著安東尼奧老人的反應,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我的臉。
「再跟我說說薩帕塔。」又抽了幾口煙,咳了一聲之後,他說。
我從阿內內奎羅說起,說到阿亞拉計劃,軍事行動、村落組織,發生在奇納梅卡的出賣。當我說完的時候,安東尼奧老人仍凝視著我。
「不是那樣的。」他說。
我呆住了,只能嘟囔著:「不是?」
「不是。我給你說說薩帕塔的真的故事。」
捏了撮煙絲捲上煙,安東尼奧老人說開了故事,其中交錯混雜著過往和現在,如同我的煙斗和他的捲煙噴出的煙霧彼此纏繞、融合。
很多故事發生之前,那些原初之神,創世之神還在黑夜中漫遊,人們說其中有兩位一體的神:埃卡爾和沃坦。他們倆要一個轉過身,另一個才能被看到;另一個轉過去,這一個才露出來。兩個截然相反。一個像光,像五月河上的清晨;一個像幽暗,像寒冷,像洞穴中的黑夜。他們兩個一般無二,因為他們是兩位一體。但是他們無法走動,老是定在那裡,這兩位一體的神。「我們怎麼辦哪?這樣的生活多麼悲哀。」他們哀慟著,這兩位一體的神。「夜不肯離去。」埃卡爾說,「日也不肯離去。」沃坦說。「我們走走看。」兩位一體的神說。「怎麼走?」那個問。「往那兒走?」這個說。
先是問「為什麼?」後是問:「去哪兒?」他們發現自己移動了一點點。兩位一體的神高興極了。他們共同決定要動起來,可是辦不到。「那我們該怎麼辦呢?」答案是一個先顯露出自己,然後是另一個。為了動起來,他們同意分頭動作。誰也不記得是誰先動的,他們只是快樂於自己動起來了,他們說:「只要我們能行動,誰先動起來有什麼關係?」這一般無二的兩位神笑了,他們決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跳舞。他們跳著,一個跟著另一個的腳步,他們跳了好久,因為他們如此快樂找到了對方。
他們跳呀跳,直到跳累了,便問我們還能做什麼,他們看到早先的問題還在那裡:「我們是怎麼動起來的?」問題帶出的答案是:「一同出發,分別行動,協同一心。」他們不太在意答案,因為他們在走動,這把他們帶到了下一個問題面前。他們發現面前有兩條路。一條很短,一眼看得到頭,他們決定不走這條短路;他們如此快樂於自己在走動,所以他們選了那條長路,這便帶來又一個問題:「這條路通向哪裡?」討論這個問題花去了不少時間,但這兩位一體的神最後決定,除非接著走下去,不然他們永遠不知道這條長路將他們帶向何方。所以他們向對方說:「那我們走吧。」
於是,他們開始走,先是一個,然後是另一個。他們走了好遠好遠,又一個問題出現了:「我們究竟要走多久?」埃卡爾表白說,他不知如何走過白日;沃坦承認說,他害怕黑夜。所以他們哭了好久好久,等他們哭夠了,他們一致決定並弄明白了埃卡爾可以走過黑夜,沃坦可以走過白天,而埃卡爾可以帶著沃坦穿過黑夜。
就這樣,他們回答了如何走下去的問題,繼續走。從那以後,神在發問中行走,他們從未停步。他們從未到達,也從未離去。這便是那些真正的男人和女人所學到的東西:以發問帶動前進的腳步,而決不原地不動。從那以後,真正的男人和女人邊問邊走,而且他們來的時候說「再見」,走的時候說「你好」。他們從不休止。
我咬著猶有餘燼的煙斗,等著安東尼奧老人說下去,可他卻不做聲了。生怕打斷什麼極為重要的東西,我問道:「那,薩帕塔……?」
安東尼奧老人笑了。
「現在你學會了:為了知和行,你必須發問。」他咳著點上了另一支捲煙,語詞從他的嘴裡吐出,猶如種子播撒在大地。
「薩帕塔就出現在這群山中。他們說,他並不是生在這裡,他就是這麼出現了。他們說,他就是埃卡爾和沃坦,他們在漫漫旅途上走了很遠很遠來到這裡,為了不嚇著好人,他們合二為一。因為在一起這麼久了,他們深知兩人一般無二,可以化身為薩帕塔。薩帕塔說,在走過長路之後,他終於懂了:征途上有時陽光燦爛,有時風雨如晦,但那並沒有什麼不同。沃坦·薩帕塔和埃卡爾·薩帕塔,黑薩帕塔或白薩帕塔,他們都一般無二,是真正的男人和女人的同樣的道路。」
安東尼奧老人從包裡掏出一個小尼龍袋,裡面有一張薩帕塔1910年的老照片。他的左手撫著腰間配劍,右手握著一把槍。兩條子彈帶在胸前交叉,一排自左而右,一排自右而左。他雙腳的位置像是站立不動,又像是在行走之中。他的凝視彷彿在告知:「我來了」或「我去了」。照片有兩道樓梯。一道在黑暗中隱現,就像同樣的膚色黝黑的薩帕塔人,正從黑暗的深處走來,另一道樓梯在亮處,空無一人,不知從哪裡延伸出來,也不知朝哪裡伸展而去。如果我告訴你,這是我注意到的細節,那我是在撒謊。是安東尼奧老人一一指給我看。在照片背後以三種語言寫著:
薩帕塔將軍,南軍總司令。
奧古斯丁‧V‧卡薩索拉,攝於1910年。
安東尼奧老人告訴我:「我曾問過許多有關這張照片的問題。所以我到了這兒。」他咳著,扔掉煙頭,將照片遞給我:「拿著,」他說。
「這會教你如何發問,如何前行。最好在來的時候說再見,這樣走的時候就不會太難過,」他朝我伸出手,告訴我他來了之後,離去了。
從那以後,安東尼奧老人總是用「再見」表示見面的問候,用「你好」表示告別。
安東尼奧老人離去了。貝托、托妮塔、埃娃、赫里伯托仍坐在我身旁。我從背包裡拿出了薩帕塔的照片給他們看。
「他是要上樓還是下樓?」貝托問。
「他是站在那兒還是在走路?」埃娃問。
「他是要把劍拔出來,還是要插回去?」托妮塔問。
「他是剛開過槍還是要開槍?」赫里伯托問。
1984年,安東尼奧老人送給我這張照片,我一直想知道這張84歲的老照片究竟能引出多少問題。在我決定把它交給安娜-瑪麗婭之前,我最後一次注視著它,照片再次引發的問題是:這是我們的昨天還是明天?
在這充滿了好奇的氛圍中,埃娃,就其四歲,差不多五歲或六歲的年齡而言,表現出了驚人的連貫性,她問道:「我的禮物呢?」禮物一詞一出,引發了貝托、托妮塔、赫里伯托的強烈共鳴,他們一起大叫起來:「我的禮物在哪兒?!」我完了,到了獻身祭壇的當口。可安娜-瑪麗婭到了,就像將近一年前,聖克利斯托瓦爾一樣,(在相當不同的情況下)她救了我的命。安娜-瑪麗婭拿出一大袋糖。
「這是副司令給你們準備的禮物。」她說,同時瞥了我一眼,如同在說:我真不知道你們男人沒女人能幹成什麼。
在孩子們決定、或者說是打做一團分糖果的時候,安娜-瑪麗婭向我行了軍禮後說:
「報告,首長,隊伍已整裝待發。」
「好。」我說著將短槍掛在腰間。「和往常一樣,我們黎明出發。」
安娜-瑪麗婭轉身離去。
「等等。」我叫住她,交給她那張照片。
「做什麼?」她凝視著照片問道。
「我們會用得上的。」我答道。
「為了什麼?」她追問道。
「為我們能知道該走向何方。」我邊檢查著武器邊答道。
頭頂上,軍用飛機在與天空談判。哦,別煩。我就要寫完這封信中之信。當然,我先得把小傢伙們從這兒弄出去……
作為結尾,我要回答幾個你們肯定在問的問題:
我們是否知道自己正走向何方?是的。
我們是否知道有什麼在等著我們?是的。
是否值得?是的。
有誰能以肯定的答案回答上述三個問題而佇立不動、無所作為,不感到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被撕裂開來?
再見,祝你健康,送上一朵花給溫柔的狂怒。我想那是它應得的慰藉。
發自墨西哥東南群山中
薩帕塔民族解放軍副司令馬科斯
又及:
致作者、分析家和公眾:
一些精彩絕倫的作者已然在薩帕塔運動中發現了某些有價值的部分。然而,他們否認我們作為民族鬥爭的本質。對他們說來,我們只是某一省份的居民,可能具有對自己的源初及相關一切的意識,但沒有「外力」的推動,便不可理解和確認諸如「民族」、「祖國」、「墨西哥」一類的觀念。他們會在灰暗的時刻插上幾句風涼話。對他們說來,我們為物質需求所做的鬥爭合情入理,但為精神需求而鬥爭便過份了。此時搖唇鼓舌地抨擊我們,實在堪稱惡劣。什麼有人該負責任,有人該出來說:「不!」,有人該說:「夠了!」,有人該摒棄審慎、將尊嚴與恥辱的價值置於生命之上;有人該……好吧,面對這些發出宏論的唇舌,我們說,我們懂得那些自你們口中湧出的譴責字句。我所能說出的全部答辯是,我們曾做過的一切沒有一件是為了取悅你們。我們說過、做過的一切只是為了以鬥爭、生活、言說、行走……的快樂愉悅我們自己。全社會、各階級、所有種族和代際的好人們幫助過我們。一些幫助是為了救贖自己的良知,另一些則是時尚之舉。但大多數幫助是由於他們的信念他們可以肯定他們發現了某些好的和新的東西。
我們是好人,因此我們令所有人知曉我們的所作所為。你們自己應有所準備。你們不該大感意外。預先警告對我們不利,但總比讓你們感到意外要好些。
我想對好人們說:我盼望你們繼續做好人,盼望你們繼續相信,別讓懷疑論將你們捆綁在妥協於主流的甜蜜囚牢之中,盼望你們繼續探索,去尋找你可以相信的東西,某種你願為之鬥爭的東西。
我們也曾擁有一些精彩絕倫的敵人——那些作者們不滿足於簡單地譴責,而是要找出有力、堅實而一貫的論點來打擊我們。我們讀到過一些精妙的文章,攻擊薩帕塔運動,為政權辯護——為了保全面子,為了找人為之辯護,政權想必花費不菲。長遠地看,你們最終不過是為虛妄而愚蠢的政權去辯護,那辯護的角色是可恥的。為正在崩塌的大廈殉葬是可恥的……
再及:
……馬背上,伴著瑪利阿契琴,唱起在一位老婦人窗下的歌,那是佩德羅‧因方特的曲子,叫做:「他們說我是個登徒子」,最後一段唱道——
在我甜蜜的愛人中
你勝過所有
愛我,從不怨恨
我小小的艷遇……
美麗的
我配不上的老婦人
你以心
給我愛的神聖
在奶奶面前,你永遠是孩子,離別是傷痛的……再見,奶奶,我來了。我完成了,我正開始……
[3]阿瓜斯卡連特斯的圖書館
致
全國《進程》週刊
全國《金融報》
全國《日報》
恰帕斯州聖克利斯托瓦爾地方《時報》
致國內和國際出版社
1995年1月16日
先生們:
公報正漫天飛舞,有跡象表明風向變了。你們又一次威脅要解雇我們,但願這一次是真的。它們告訴我說,羅伯裡多·林寇本人和他自稱「州公眾安全警察」的武裝保鏢們已隱居於州長官邸。儘管這些在恰帕斯違背民眾意願的劇變僅限於老州府圖斯特拉·胡蒂萊茲的四個小區,但他們還是體面地收了場。讓他們去解釋哪裡來的錢用於武裝那些白人警衛在恰帕斯鄉村謀殺原住民吧。也許就來自聖克利斯托瓦爾的「和平協議」?這錢從未交到墨西哥東南這個州的窮人手中(因為我們還是被叫做墨西哥人吧,不是嗎?)
再見,祝你們身體健康,留一點希望來預言明天。
發自墨西哥東南群山中
薩帕塔民族解放軍副司令馬科斯
又及:
回憶著一個逝去的黎明和箇中的寒冷。那是個坦克、軍用飛機、直升機之夜。我在阿瓜斯卡連特斯圖書館中。獨自一人,包圍著我的是書籍和凍雨,那寒意迫使我帶上滑雪帽,這一次不是為了逃開他人的目光,而是為了躲避嚴寒。我坐在一把難得的未破損的椅子上,凝視著這了無生機的被棄的場地。
像所有黎明一樣,這裡空無一人,而圖書館開始了它複雜的揭幕儀式。沉重的書架開始移動,如同無序的舞蹈。書籍們交換著位置和書頁,來來往往之間,一本書掉落下來,靜悄悄地,並未破損,展露出書中的一頁。我沒有拾起它,避開舞著的書架,我走近前去讀到:
這個圖書館的存在是abaeterno。從這條真理,立刻可以得出的結論是:世界的未來是無窮無盡的,任何有理性的頭腦不能對此懷疑。人,這個不完整的圖書館員,可能是偶爾造成的。而宇宙,以其內涵精美的書架,謎一般的書籍,供巡遊者用的無窮盡的樓梯,供悶坐的圖書館員的廁所,只可能是一個神的產物。
不信神的人斷言,在這個圖書館裡,胡言亂語是正常的,而合情合理(甚至謙虛和純粹的連貫性)卻幾乎是神奇的例外。
這個圖書館是無盡頭的,週期性的;如果有一個永恆的遊客,從任何哪個方向穿過去,經過幾個世紀之後,他會得到證實:同樣一些書籍,以同樣的雜亂無章在重複(一次又一次的重複,就會構成次序本身)。我的寂寞,由於有了這樣美好的希望,竟然也變成了快樂。
茱蒂西亞·阿爾瓦雷斯·德·托雷斯曾經說過:龐大的圖書館是無用的。嚴格地講,單獨一本書就已足夠。一本普通開本的書,用9磅或10磅的字體印刷,包括無限薄的紙和無限數的書頁,可是這本絲綢一樣的袖珍本讀起來很不方便。……每一頁明顯的書頁,會分開成類似的許多頁,那不可思議的中間的一頁,則是沒有反面的。
——博爾赫斯《巴別圖書館》
「我的寂寞,由於有了這樣美好的希望,竟然也變成了快樂。」當我溜出圖書館的時候,我重複著這字句。阿瓜斯卡連特斯是荒蕪的,當一隻狐狸經過我身邊逃進廚房裡的時候,我忍不住想說,阿瓜斯卡連特斯是遭遺棄的。我走過鋪了水泥的空地,坐在一棵「期盼那死於他鄉的花朵能在此地獲生」的棕櫚樹旁。圖書館繼續著它的變形。噪音、碎裂聲、我想像著有什麼東西慟哭著穿窗越門而出。我說了「門」嗎?我在撒謊。圖書館沒有門,只有兩個難於界說的洞口。一些人堅持認定那是為了讓人們進入,另一些認定那是為了讓人離開,也有人爭辯說,那是為了讓圖書館得以呼吸,只有幾個人猜想著那是為了吞食人、動物和希望……
阿瓜斯卡連特斯那沒有明確的入口或出口的圖書館是一個巨大的海螺的開端或終結。我是說,塔丘為解釋阿瓜斯卡連特斯建築意圖時向我描述的那個巨大的海螺,其中圖書館位於它的起點或終止處。那「保有組織最大秘密」的安全屋則位於這海螺的另一個終結或開端處。我目光掠過那所有建築所排列成的巨大的渦旋,想像著只有從一個特殊的衛星之上,你方能欣賞這只海螺,那「發自叢林的呼喚」。
我的凝視從安全屋轉向了圖書館,此刻它閃爍著藍色的磷火並持續發出黯啞的噪音。不可思議地,白天,圖書館裡充滿了孩子們。他們到此可不是為了書,埃娃告訴我說,是因為他們相信圖書館裡藏著五彩的氣球。似乎沒有人找到了氣球,因為孩子們畫起了彩色的圖畫。再後來,那裡遍佈著飛機和直升機,那不只是說阿瓜斯卡連特斯的天空上,也是在孩子們的圖畫裡。孩子們畫裡的紫色、紅色、綠色重複得太多了,多得令我不快,而黃色似乎只留給太陽——那些日子裡為天空的灰暗所熄滅了的太陽。入夜,圖書館庇護並鼓動著不法之徒和暴力專家(此刻正書寫的便是其中一個)。他們凝視著裝滿書的書架,尋找某些曾的確在此卻無法覓到的什麼……
在整個阿瓜斯卡連特斯之中,只有這座圖書館,是國家民主大會視為己有的財產。旅行車隊竭盡全力給圖書館通電,運來書架、書、桌椅,以及一台從未使用過的老電腦。自1994年8月9日之後,阿瓜斯卡連特斯的其他部分便無人問津了,偶爾,米斯特、布魯斯、薩奎伊奧會努力招呼些人,舉行些漸次稀疏的晚會。
此時,圖書館一片寧靜,磷火在屋中央聚作一團,漸次顯出翡翠般的綠色。我小心地走到一扇窗前。綠色的磷光太亮了,好一會兒,我才適應了那黑暗。在這一時刻,我看到——
驀然之間,阿瓜斯卡連特斯藍色的風帆脹滿了好風,我走向船長室,那裡空無一人。海掀起大浪沖擊著船身,風聲之上是錨鏈的震盪聲。我攀上右舷,執掌著舵柄,讓航船駛出海螺的迷宮。是啟程還是到岸?
圖書館的翡翠色停止了閃耀。
又及:
這是薩帕塔的土地反覆講述給他的:發生在烏阿伊米爾-切烏馬爾的暴行……
在阿朗索·德維拉被趕出切烏馬爾的雷阿爾村十年之後,芒泰荷魯莽的弗朗西斯科重新考慮征服烏阿伊米爾-切烏馬爾省。他委派荷斯帕·帕奇科,梅爾喬和他的兒子帶領30名士兵去執行這次行動。於是,它們便發動了這場烏阿伊米爾-切烏馬爾的滅絕性戰爭。彼時的報告中寫道:「瑪雅的男人和女人,無一例外地,被亂棍打死,或在腳上綁有重物丟入湖中淹死。這場戰爭中運用的野狗將那些無防禦能力的印第安人撕成碎片。西班牙人認為他們是畜牲,士兵拖曳著、毆打著他們如同他們是卑劣的野獸。據說,帕奇科砍去了許多印第安人的雙手,割去他們的耳朵和鼻子。
你可以看到,壞政府在許多年前便開始了,其手法有些老套了……
與此同時,我憂心忡忡地看著我那突出的鼻子——此刻又紅又冷,因為那些「割鼻」說……
向波波卡特貝特火山的煙斗致意,始終記得……
InPopocatepetiaicixpolihuiz,inmexacayotleaicixpolihuiz,Zapatanemiiyihtic,iyihticmacehuiltin.
(吸煙的山峰永不消失,墨西哥的源起永不泯滅,群山中,是永生的薩帕塔,群山中,是尊嚴而榮耀的人民。)
(請看,這是那瓦特語。)
又一次再見。
海軍副司令寄自公海之上。
[轉貼自戴錦華《蒙面騎士:墨西哥副司令馬科斯文集》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6月]
Posted by guevara at
樂多Roodo! │2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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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切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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