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印第安原住民運動
引用自
戴錦華《蒙面騎士:墨西哥副司令馬科斯文集》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6月
《寫在前面:遭遇,失之交臂》 1994年的第一天即將破曉的時刻,就是在這裡,響起了「反全球化的第一槍」,石破天驚……
第一槍,槍響之後
1993年12月31日,午夜將近,恰帕斯州老城聖克利斯托瓦爾。當這座始終充滿遊客的城市中的節慶氣氛漸次消散在醉意與睡夢之中時,似乎沒有任何先兆、沒有任何預警,一支見所未見的軍隊悄然進入,迅速佔領了聖克利斯托瓦爾及周圍的七座城鎮,在佔領了市政廳、警察總部、監獄、電台之後,起義軍佔領了這一區域的軍事要衝和通往外部的公路。除了攻佔警察總部的相持中的數人傷亡之外,這次起義和佔領幾乎是兵不血刃。
當聖克利斯托瓦爾的居民從酣睡中醒來的時候,震驚地發現城市已在瑪雅印第安原住民起義部隊的佔領與掌控之中。電台中反覆播放著這支自稱薩帕塔民族解放軍的宣戰書(後稱《第一叢林宣言》):
「我們是五百年鬥爭歷史的產物:首先,是反抗西班牙的獨立戰爭時期,為廢除奴隸制的起義者領導的鬥爭;其次,是抗擊北美帝國主義吞併的鬥爭;再次,是公佈憲法並將法蘭西帝國從我們的國土上驅逐出去的鬥爭;最後,是人們反抗波菲利奧·迪亞斯(Porfirio Diaz)獨裁統治的鬥爭,……」
正是在這份聲明中首次使用薩帕塔運動最為鏗鏘、也最為著名的宣告:「受夠了就是受夠了!(Enough is enough!)」
這支在1994年的元旦之晨震動了美洲和世界的印第安原住民軍隊只有3,000餘人,身著粗糙的軍裝、手持各色各樣、相當破舊的武器,其中近三分之一的士兵「裝備」的竟是木頭槍。其中少數的精良武器,是剛剛從城市駐軍和警察部隊手中奪得的。但他們絕非烏合之眾,政治部隊紀律嚴明、訓練有素。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中的多數(此時尚非全部)帶著滑雪帽、或蒙著色彩鮮明的印第安土布手帕。更令人稱奇的是,起義部隊中有相當數量的女戰士,其中幾位顯然是男性主體的戰鬥部隊的指揮官。當英國史學家霍布斯邦在《極端的年代》中將古巴革命稱為20世紀最後一場馬背上的戰爭 之時,未免言之過早了。在這千年之交,墨西哥的薩帕塔人革命成了又一場新的馬背上的戰爭,所不同的是,這一次,馬上的人裝備著電子通訊設備。「聖克利斯托瓦爾被蒙面軍佔領」的消息和蒙面原住民起義軍的形象迅速躍上了墨西哥、繼而是整個南北美洲及全世界新聞頭題、電視屏幕。
似乎是20世紀拉丁美洲司空見慣的一幕,但這一次非比尋常。無數有關文章寫道,在這個不尋常的元旦,他們是被朋友的電話或家人拖到了電視機前,瞠目結舌地看到這拉丁美洲、尤其是整個70年代的尋常場景:武裝游擊隊突然攻陷了一座城市,並聲稱要進軍首都。眾多的文章不約而同地寫道,他們的第一反應是,這是一部歷史紀錄片,「他們」可能是尼加拉瓜革命中的桑地諾陣線,可能是薩爾瓦多游擊隊,可能是哥倫比亞民族解放軍,可能是秘魯的「光輝道路」……但下一時刻,他們不得不正視:這是今日,是此刻,是墨西哥的恰帕斯州 。剛剛掀開的日曆指向1994年。美洲、整個世界似乎正沉浸在後冷戰的欣喜與安詳之中。勝利者的結論不容質疑:在柏林牆倒塌的時刻,歷史已然終結。然而,這一時刻,似乎不期然間轉錯了頻道,歷史再度從這處不諧的裂隙間湧出……
但這不僅是錯選頻道而出現的、早該歸之過去的歷史畫面,它同時明確地成為一幕以整個地球為舞台的新劇目的幕啟時分。對墨西哥說來,1994年元旦不僅是公元紀年中新的一年,而且是一個極為重要的時刻。這一天,墨西哥加入北美自由貿易圈的協議正式生效。似乎是經過了無窮的苦難、掙扎之後的大救贖、大節日——墨西哥不再是一個第三世界國家,它終於通過加入由美國、加拿大組成的北美自由貿易區而步入了第一世界!然而,也就是這一天,迸發了恰帕斯瑪雅原住民的武裝起義,其宣言及即刻出現的一系列訪談和報道稱:加入北美自由協定,對墨西哥的原住民社群說來,「無異於即刻執行的死刑判決」。而此前在墨西哥節節推進的全面新自由主義的政治經濟政策、尤其修訂憲法第27條,實行土地私有,剝奪和摧毀了瑪雅社群的社區土地共有制度,事實上已開始了對原住民的有效而無聲的「種族滅絕」。而因新自由主義的政治、經濟政策而漸次陷入困境的,卻不僅是原住民。此時似乎開啟了大好前程的墨西哥已瀕臨經濟崩潰的邊緣。因此薩帕塔人的槍聲道出無數墨西哥人的遠慮近憂。繼元旦起義而出現的、席捲了整個墨西哥的聲援薩帕塔人的全面社會運動中,最響亮的口號之一,便是「第一世界,哈,哈,哈!」當蘇東巨變發生,新自由主義的狂浪終於越過了冷戰分界線,無障礙地沖刷著整個世界之時, 在美國——所謂「華盛頓共識」的締結處,在其背後和近旁響起了反全球化的槍聲。
或許需要對這一石破天驚的時刻做某種極為簡約的歷史追溯。1992年,世界各地,尤其是美洲,紛紛舉行「地理大發現」——哥倫布「發現」美洲500年的紀念活動與研討。「地理大發現」,無疑是現代文明的重要開端之一,是人類(毋寧說是歐洲)文明全新的開端之一。然而,間或為歐洲和北美世界始料不及的是,在拉丁美洲、同時也是在世界各地,這一預期中慶典式的活動,卻成為對殖民暴行的總清算。哥倫布發現新大陸的「美麗故事」,此時被清晰、全面地還原為一次野蠻對文明(瑪雅印第安文明、印加文明)的踐踏、摧毀與殺戮的歷史。不僅「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 再次全面曝光在世界視野之中,歐洲文明的崛起集中顯影出其血腥、野蠻與殘暴的底色,歐洲「主體」的故事,暴露出其真正的他者:基督教文明之外的廣大的世界。文藝復興或啟蒙運動的動人敘事,此時被揭示出其背後無數被劫掠、蕩盡的黃金、白銀、鮮血、生命,其背後所遺留的、數千年輝煌文明遭毀滅的廢墟。美洲印第安人——那豐饒土地的、原本的主人,那宮殿被洗劫、被夷平、以其原有的建材、在其上建起基督教尖頂的部族,那圖書館、典籍被焚燬、王子與學者被出售為奴隸的民族,第一次被集中、反覆地言說和呼喚。也是在這一富於反諷性的時刻:紀念哥倫布發現美洲500週年的時刻,拉美社會、拉美知識分子,顯露了他們事實上已有數百年歷史的立場與認同:儘管間或有著可謂「皎潔」的膚色,儘管或許有著可以追溯到古老歐洲貴族的血統,但他們所擁抱的,是「混血的拉丁美洲」,他們所認同的是印第安母親,他們接受的自我描述,是「強姦之子」。而伴隨著1994年恰帕斯老城中響起的槍聲,印第安原住民——這久久被言說、被呼喚的群體登臨了墨西哥、拉丁美洲、美洲和世界的舞台之上。這無疑是薩帕塔運動即刻獲得了美洲和世界範圍內的熱烈而廣泛支持的內在原因之一。
然而,薩帕塔運動卻不止是美洲印第安人的反抗和崛起。恰帕斯薩帕塔人的起義,在世界範圍內所引起的巨大震動,同時在於,它不僅是走投無路者求生存的揭竿而起,而且有著極為深刻而廣闊的內涵於其中。恰帕斯——這一薩帕塔人起義之前寂寂無名的所在、墨西哥最貧窮的州之一,卻同時不僅是墨西哥、而且是今日世界的無價寶藏之所在。這不僅由於恰帕斯州擁有墨西哥最為豐富、潔淨的水資源,其地下沉睡著多種珍稀礦藏,預計有現今世界上儲量最為豐富的石油(儘管墨西哥政府始終對有關恰帕斯的石油問題三緘其口,似乎已無需多言,後冷戰的世界上,幾乎全部衝突背後資源、能源戰的真意);更由於中美洲、墨西哥事實上是地球上連接了南北大陸板塊的最後的大陸橋,中美洲、尤其是恰帕斯因此而成為地球上最後的、也是最為豐富的生物多樣性的所在,可謂今日地球上最後的生物誌。而今日世界最隱秘和最劇烈的霸權爭奪戰,正是在生物、基因的爭奪中展開。於是,赤貧的恰帕斯早已成了世界諸強勢集團和力量覬覦的目標。
中美洲、恰帕斯極為豐富的生物種群早已為諸多稱生物學家、人類學家的歐美「專家」所「採集」或曰盜竊,美國市場上早有數十種古老的印第安草藥被註冊專利、壟斷生產,甚至數千年來,印第安人最為古老的飲料:玉米飲亦成了美國市場上的專利產品。如果說,當年的殖民掠奪曾將無數印第安原住民從平坦富庶的高原逐向深山密林,那麼今日,他們勉強躋身的叢林深谷卻再次成為新殖民主義資源戰、生物戰的場域。而恰帕斯的經濟、戰略意義遠不僅如此。事實上,作為地理奇觀、也是自然慷慨的饋贈之一:特旺特佩克地峽——那崇山峻嶺間一道一馬平川的「大道」也穿越恰帕斯的重山叢林。200年來,這始終是北美世界所覬覦的、連接起美國東西部兩大工業區的、也是連接起太平洋和大西洋的、最為廉價而便捷的通道;隨著巴拿馬運河的運力不足,打通特旺特佩克地峽,同時將原住民最後的存身地開發為原材料產地、由廉價勞動力組成的若干大加工基地便成為美國更為緊迫的需求。這一被稱作「中美洲開發計劃」(又稱PPP,普埃布拉—巴拿馬計劃)正在新自由主義的墨西哥政府的配合下緊鑼密鼓的推進。這一計劃一旦投入實施,那麼,除卻極少部分的原住民將被改造為「合格的現代勞動力」,絕大多數的瑪雅「遺民」將喪失他們最後的棲身之地。這正是《第一叢林宣言》中所說的「種族滅絕」的含義。因此,1994年元旦的薩帕塔人起義,成為一個震驚美洲與世界的時刻,它正是原住民求生存的抗爭,同時是對抗全球化和新自由主義的第一槍。
也正是這幅震驚了世界的畫面上,一個人物、準確地說是角色,陡然凸現在全球的視域之中。那便是副司令馬科斯。這不僅由於在身材瘦小的瑪雅原住民之中,那個高大的男人格外突出,也不僅由於在那一片蒙面人黝黑的膚色之間,這個白皮膚的指揮官極為醒目;而是在於,當墨西哥的國家機器還在震驚中不知所措之時,首先趕赴現場的,是墨西哥、北美、很快是全世界新聞記者和他們的照相機、攝像機的叢林;在多數無法流利地講西班牙語的瑪雅原住民起義者中間,馬科斯脫穎而出,成了無數照相機、攝像機的焦點。不僅他的西班牙語優雅且豐富、迷人,而且他嫻熟地操持著法語和英語——儘管相對於他的爐火純青的法語,他流利卻略帶西班牙口音的英語略顯遜色;他間或使用意大利語,而且諳熟多種瑪雅原住民不同族群的語言。不只他口若懸河的言說能力表現了極為良好的教育背景,而且他顯然統御全局、運籌帷幄。
然而,令整個世界感到驚訝、甚至困惑的是,馬科斯卻稱自己是副司令,他惟一認可的身份,是薩帕塔運動的發言人(此後人們加上了另一頭銜:戰略家),他稱自己的功能角色是古老的瑪雅世界與外部世界間的傳譯。繼而,他稱自己為「聲音」(「通過我的聲音原住民秘密革命委員會和薩帕塔民族解放軍在言說」)和「影子」——一個「溫柔狂怒的影子」 。儘管如此,他仍立刻被傳媒指認為瑪雅游擊隊領袖。如果說,類似指認多少帶有種族主義偏見:目不識丁的原住民不可能自己發動一場起義,更不可能把握這場戰爭的方向;但這也是出自拉丁美洲革命傳統:來自城市、受過高等教育、間或是白人的職業革命者,深入貧苦的原住民中間宣傳動員,並最終發動革命(我們將看到類似慣性推論對了,又大錯特錯)。於是,馬科斯被推上了前台,成為閃光燈風暴的中心。
然而,這卻不是後現代世界司空見慣的「宿命」:所有行動與事實,最終只有一個歸宿,即變成媒體事件,變成旋生旋滅的圖片、影像和即時消費的有趣新聞。從12年的距離之外回望,對媒體主動佔領和挪用,無疑是薩帕塔運動的重要而基本戰略之一:不是媒體介入,軋出、吮乾所有事實的最後一滴新鮮的汁液,而是從一開始,便是這個自稱馬科斯的副司令,在挑選和有效地運用媒體,為我所用。起義的第一周,便令墨西哥國內外的記者大跌眼鏡的是,這位據稱已在恰帕斯東南群山的叢林深處生活了11年的游擊領袖,對國內外媒體瞭如指掌、指揮若定。他不僅為自己選擇了若幹份重要的國際新聞媒體:諸如德國《明鏡》週刊(Der Spiegel)、西班牙政治時事週刊《變遷16》(Cambio 16)、美國的《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舊金山紀事》(San Francisco Chronicle)、《拉丁美洲北美議會》雙月刊(NACLA)、著名時尚雜誌《名利場》(Vanity Fair);和墨西哥四家獨立於政府的新聞媒體《日報》、《金融報》、《進程》週刊、《時報》。馬科斯還與這些媒體間建立了直接而密切的合作關係。不止一位記者記述說,馬科斯不僅為薩帕塔運動選定了自己的宣傳媒介,甚至能指名道姓地接受或拒絕某位記者的訪問。官方背景的媒介被徹底拒之門外,為了不徹底地被放逐在這全國、甚至世界的頭條新聞之外,這些媒體被迫出重金向國外媒體購進有關薩帕塔運動的新聞圖片或影像。同樣不止一位記者寫道:馬科斯向記者承認,他是在美國軍校的教材上學會了游擊戰法,但他可沒說他從哪裡學到了這套精妙的媒體戰術。
1994年元旦,在薩帕塔人的第一戰——事實上也是惟一一戰之後,其主戰場已然轉移到媒體之上。不僅是各種媒體以顯著的位置大量刊登薩帕塔運動的新聞、馬科斯的訪談,而且種種署名薩帕塔民族解放軍,或直接署名副司令馬科斯的公報、信件奔湧而至;與此同時,前所未有的,這支原住民游擊武裝迅速地將因特網開闢為他們的媒體戰場之一。種種薩帕塔民族解放軍的信息通過因特網傳遍了世界。法國著名的公共知識分子、昔日切·格瓦拉玻利維亞游擊隊中惟一的歐洲戰士雷吉斯·德佈雷稱:「因特網為國際鬥爭插上了電子翅膀。」
正是馬科斯首先向記者申明了這場戰爭的象徵寓意:讓世界聽到、看到這早已跌出了全球經濟版圖的角落,看到在遺忘和無聲中死滅的、這一曾創造人類最神奇、偉大的文明的古老族群。這是一場新的土地革命、同時是一場反全球化的戰爭,一場對抗遺忘的戰爭。令來自墨西哥各地、繼而是來自世界各地的記者大為震動而鼓舞的是,這並非又一場遲到的拉丁美洲游擊戰,這支宣戰的原住民游擊隊無疑抱有烏托邦式的社會目的與訴求,但他們的發言人——馬科斯所使用的是一種令人耳目一新的單純、非意識形態、詩化的語言。這份關於瑪雅原住民苦難與訴求的全新表述深深地觸動了眾多墨西哥人。
一如游擊戰、也是在墨西哥富有傳統的「跳蚤戰」,薩帕塔人在1994年的第一天震驚了世界之後,2日傍晚,游擊隊已開始由聖克利斯托瓦爾及其他城鎮撤往群山之間。與此同時,數千名美式裝備、經美軍綠色貝雷帽(特種兵)訓練的快速反應部隊已抵達恰帕斯。佔領了奧考辛格鎮、未能及時撤退的游擊隊員被包圍在小鎮的市場之中。在如此懸殊的兵力與武器對比中,此後七天的相持酷烈而殘忍。許多手持木頭槍——武裝鬥爭的象徵性符號的戰士倒在血泊之中。一場血腥的屠殺已迫在眉睫。
然而,與政府軍同時、甚至更早,眾多通過媒體獲知瑪雅原住民起義、對抗死亡與遺忘的墨西哥平民——青年學生、NGO組織、社運人士,甚至中產階級專業人士、家庭主婦,從墨西哥各地趕往恰帕斯,自願在政府軍與薩帕塔社區之間充當人盾,建起隔離帶。同時,在墨西哥各大城市爆發了浩大的示威遊行,無數人走上街頭,聲援薩帕塔運動、要求政府停止屠殺。這無疑出自名傳遐邇的墨西哥市民社會的激進、反叛傳統,但它也無疑是馬科斯所創造的媒體戰場的首戰捷報。迫於社會各階層的強烈呼聲和反對聲浪,薩利納斯總統被迫於元月12日下令軍隊停火、並停止推進。2月,在起義的50餘天後,薩帕塔民族解放軍與政府代表團舉行了第一輪和平談判。一個和平的相持階段開始了。
偶像,馬科斯之謎 武裝起義後不久,這場武裝與和平的抗爭,便開始顯現了其始料不及的又一個後現代面向。隨著12日的停火,來自墨西哥全境及世界各地的新聞記者開始如雪崩般地湧入。儘管有著政府軍和薩帕塔運動民族解放軍的雙重哨卡和審查甄選,每天仍有3-5輛滿載著各國記者的旅遊車開進拉坎頓叢林深處、薩帕塔民族解放軍司令部所在地,焦慮而無奈地等待「朝覲」副司令馬科斯。與此同時,更多的來自世界各地、主要是歐洲和北美的抵抗運動人士及形形色色的社會活動家,也開始紛紛結伴湧向恰帕斯。1994-1995年之間,所謂「薩帕塔之旅」特指這樣的政治遊客的恰帕斯之行。在社會的不同層面,馬科斯開始成了一個為人們所崇拜的另類偶像。未及2月,從聖克利斯托瓦爾直至墨西哥城,薩帕塔運動、尤其是馬科斯以及女司令拉莫娜帶起了一輪流行旋風:各種印有馬科斯蒙面肖像的T-恤衫、海報、明信片、滑雪帽、以及一些以馬科斯和拉莫娜為原型的手工製成的持槍蒙面的小偶人,成了年輕人和政治遊客們的最愛。最荒誕的是一種名曰馬科斯牌的安全套,其廣告詞寫道:「對恐怖主義說不,用馬科斯牌安全套對抗愛滋。」商品一經投放市場,即告售罄。1994-1995年在美洲各國的搖滾音樂會上,頭戴滑雪帽、扮做薩帕塔人的青年劇目比比皆是 。
而在這第一輪馬科斯旋風之中,馬科斯深藏不露的真實身份成了熱點中的熱點。他不僅成了美洲人人爭說、街談巷議的焦點,每隔幾周,墨西哥及北美的主要傳媒便會掀起一輪Who is Marcos?的熱浪。美國《紐約時報》在1994年初的數月間發表了四篇有關薩帕塔運動的長篇報道,其中之一,便名之為《馬科斯之謎》 。從起義的第一天,馬科斯便並未諱言,所謂「馬科斯」只是一個從他犧牲的戰友那裡繼承來的化名。但在那面具下面,馬科斯究竟何人?種種有趣的版本在逐日翻新。
最先出現的是官方版本:馬科斯是一個「外國的職業游擊隊員,一個不負責任的冒險家和危險的煽動者」。——不期然間,墨西哥政府採用了和當年古巴獨裁政權及此後玻利維亞軍方關於切·格瓦拉的描述。未幾,以其形象和語詞「攻佔」了傳媒的馬科斯便以他清晰可辨的墨西哥城口音令這一版本不攻自破。
繼而出現的版本則是馬科斯是一位激進的耶穌會神父,其證據是馬科斯撰寫的公報與訪談中解放神學的清晰印痕。在此,我們姑且擱置解放神學作為拉丁美洲重要的批判和反抗資源的討論,擱置墨西哥和拉丁美洲歷史上不勝計數的直接從教堂的聖壇走上街頭、戰場的神父的長長的名單——儘管這與天主教會在拉丁美洲所扮演的、不無醜陋的角色形成有趣的落差;只是想說明,類似推測並非天方夜譚。但立刻,墨西哥教會出面否認了這一版本。
別一版本則是,馬科斯身為1968年震驚世界的墨西哥學運領袖。直至今日,我們仍不難在種種記述不寧的1968年的著作中看到那次學潮中由高高舉起的切·格瓦拉的旗幟所匯成的人海,讀到發生在特拉特洛爾科廣場(三文化廣場)上的血腥屠殺。但即刻有人指出:今日的薩帕塔運動領袖馬科斯年齡不超過38歲,這意味著1968年他只是個不足13歲的少年 。於是,便有人繼續猜測馬科斯是一個未能順利出版其作品的作家——因為他文字是如此的絕妙而精到;或者他是個雙性戀的嬉皮士——因為他在其公報的附言(馬科斯寫作的另一品牌標識:無窮盡的附言,「又及」、「又又及」,「又又又及」,「又及致又及」 )中不斷以戲謔、調侃的方式書寫自己的性向,一如他在較「嚴肅」的場合中的表述:左翼運動傳統中重大誤區之一,便是其隱形或公開的父權與男權主義;是一場以多數人的名義對種種少數人群體的壓抑、乃至迫害 。同時,已有許多論者指出,在男性沙文主義至上的墨西哥,即使戲稱自己為同性戀,也需要絕大的勇氣,遑論在馬科斯被指認為瑪雅原住民運動領袖的位置上。
在數不勝數的、關於馬科斯「真實身份」的版本中,最可愛而無稽的版本是,馬科斯來自玻利維亞,他正是當年曾為切·格瓦拉游擊隊帶路的農家少年。在德佈雷的記述中,這少年曾要求留下來,但切給了他一些錢讓他離去:「你還小,該去讀書。」依照這一版本,那少年長大了,接受了充分的教育,從歷史的裂隙間躍出,成了Second Che 。
這其中最為荒誕而充滿膜拜意味的,則是馬科斯身為古老而神聖的瑪雅典籍《波波武經》中書寫過的瑪雅先知的現代身。作為「證據」的奇跡是,在1994年8月,在拉坎頓叢林深處、被命名為阿瓜斯卡連特斯的小村——薩帕塔運動的首府——召開的民族民主大會上,當馬科斯的演講吐出了最後一個詞,沒有任何先兆地,一場大暴雨瀉落。而在2001年的長征路上,在一個長達兩年滴雨未落的小鎮上,當馬科斯準備向上萬觀眾開口演講之時,一場豪雨兜頭而下。上萬人便一動不動地立在大雨中聽完了馬科斯的演講。一位接受了記者訪問的印第安老婦自豪地回答:「這人能顛倒我們的社會制度,為什麼他不能命令老天爺?」
這一輪輪的狂熱猜測甚至成了猜字遊戲:有人指出,「馬科斯(Marcos)」正是1994年元旦薩帕塔民族解放軍所佔領的七座城鎮的首字母縮寫(Margaritas, Altamirano, Rancho Nuevo, Comitan, Ocosingo, San Cristobal);有人則認定他是起義軍另一秘密名稱的縮寫:薩繆爾·魯伊茲主教 武裝革命運動司令(Movimieto Armado Revolucionario Comandate Obispo Samuel) 。
拒絕加入這有趣卻淺薄遊戲的論者,以譏刺口吻寫道:馬科斯是誰嗎?去問警察吧,他們一定知道。若是他們不知道,他們會去問中央情報局或聯邦調查局。美國人永遠比我們更清楚、甚至先於事件發生知曉墨西哥的一切 。她錯了:因為直到1995年初,政府也在為這個如日中天的角色馬科斯的真實身份而寢食難安;她對了,政府已經問過美國人。1994年2月政府代表團和薩帕塔民族解放軍的第一輪對話期間,他們已經設法獲取了馬科斯的指紋,並在第一時間送往CIA。但結果是,美國人也沒有答案。這個撕碎了後冷戰的安詳、或曰打破「大失敗」後的陰霾的人物,竟然在CIA萬全的資料庫中如新生嬰兒。他,沒有任何「犯罪」紀錄;他,不屬於任何一個「圖謀不軌」的政黨、教派、反叛組織。這一事實,無疑為圍繞馬科斯身份的全民「遊戲」推波助瀾。
或許,這正是薩帕塔運動的又一個後現代面向:面對這所有版本,馬科斯從不去承認或否認。相反,他以自己特有的幽默感在參與並助推著這一遊戲。薩帕塔起義後不久,馬科斯便創造、定型了自己的形象,那是一個後現代式的拼帖形象:與切·格瓦拉的雪茄相對應的永不離口的煙斗,深受墨西哥人愛戴與緬懷的墨西哥革命英雄薩帕塔式的、交叉在胸前的(槍榴彈)的子彈帶、背後的長槍、腰間的短槍,佐羅式的永不摘下的面具,阿拉法特(巴勒斯坦民族解放戰線)式的紅領巾,在滑雪帽上,他加帶了一頂所謂「毛式(中國人民解放軍式)戰鬥帽」,帽沿上一字排開的三顆紅五星,卻戲仿著美軍的將軍標誌。輔之以十足當下的耳邁、對講機;在他的左右手腕上各有一塊電子液晶表,他給出的闡釋是:一塊記錄著日常生活的時間,一塊記錄著戰爭時間,「當兩塊表上的時間重合之時,便是和平的降臨。」 無論人們對薩帕塔運動的態度如何,為人們一致認可的是,這幅拼貼而成的肖像具有十足的「上鏡頭性」,畫面上的馬科斯,英俊、瀟灑而神秘莫測,引發著無窮遐想。
但是,對馬科斯形象的崇拜與消費完全不同於切·格瓦拉。首先,儘管切在其生前已是國際政治舞台上的超級明星;當他功成身退、離開古巴再次投入廣大的第三世界戰場的數年間,種種關於他下落的猜測傳聞使他成了一則傳奇——直到CIA與玻利維亞軍方的聯手謀殺釘死了這則傳奇,同時成就了一個不死的英雄。但是,切·格瓦拉成為全球偶像,並最終成為另類消費時尚,卻在切身後方始發生。可以說20世紀六七十年代,正是一個多重歷史契機發生碰撞的時刻:第三世界的崛起、在現代主義層面上,以歐洲為中心的反叛文化的爆發、大眾傳媒的勃興、圖像文化的入主,共同創造了那一時刻。因此,60年代全球性的「大拒絕」,間或可以視作切「天使般的形象」和美軍地毯式轟炸越南的電視新聞圖像的綜合效應 。馬克思、毛澤東、馬爾庫塞的名字才在那裡匯聚,切的肖像和胡志明的稱謂才渾然天成。而馬科斯則幾乎是在登臨墨西哥社會舞台的同時便成為某種媒體明星,不久開始具有了某種國際另類偶像的特徵。而且他也的確擁有了一個類似「切(El Che)」的、傳遍了美洲的暱稱:「El Sup」(「副頭」)。
但是,此間的不同,不僅是切·格瓦拉的生命是如此的輝煌、不可重複,不僅是其風華絕代的形象、其驚人的美是如此獨特,而且由於他們所處的國際政治與文化環境間有著如此大的落差。切的年代,正是熾烈的60年代。事實上,依照詹明信的斷代法,正是切帶領著他只有300餘人的部隊擊潰了5萬美式裝備的政府軍、乘坐著紅色的吉普車於1959年元月駛入首都哈瓦那之時,開啟了漫長的60年代。那是一個全球呼喚並實踐著激進變革的年代,一個「風雲激盪」的年代。此外,儘管切以他「不僅英俊而且美」的形象參與了圖像與傳媒時代的起始,但就切的榜樣、切的思想和切所極大豐富了的拉丁美洲反叛與行動的「高尚的傳統」而言,這些只是切不死的生命中的花絮與邊角。而馬科斯登場的年代,卻是相對於資本主義的全球另類實踐與反抗運動「崩盤」的年代;儘管如當代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美國學者伊曼紐爾·沃勒斯坦所言:「薩帕塔運動的重要性遠遠超出了恰帕斯或甚至墨西哥的狹小範圍。他們成為世界各地其他運動的榜樣。……1994年,薩帕塔運動的反叛是拒絕接受無助狀態的晴雨表,它開始了戰勝世界反體系運動失落情緒的過程。它也是一系列其他行動的導火索。」而我更想用馬科斯本人的寓言:薩帕塔運動正像是那細小、微弱的雨滴,但她驚動、喚醒的是乾涸、寂然的沙漠世界。
但「她」始終相當微末,只能是「星羅棋布」的反叛與另類中的一個,儘管是旗幟性的一個。馬科斯本人相當清醒而坦然地寫道:如果說小雨點也可能創造出一片浩蕩的綠野,但沙漠或許終歸為沙漠,只有石頭將攜帶著不死的記憶。就文化生態而言,馬科斯登場的年代,是與強權聯手的大眾傳媒覆蓋一切的年代,一切被娛樂化,且「娛樂到死」。因此,切的形象始終攜帶聖潔的靈氛,在他身後的拉丁美洲,他被稱之為「塵世的耶穌」;90年代中期蘇格蘭長老會甚至選用切的形象作為新的基督聖像(當然,荊冠取代了貝雷帽)。而馬科斯則更像是佐羅式的大眾英雄(在1994-1995年之間,墨西哥傳媒頻頻將他稱為當代佐羅)——萬眾歡呼、憧憬,但畢竟具有某種娛樂性特徵。
其次,或許更重要的是,切的偶像化完全不是任何人、包括切本人所能預料的結果,而切的後來人與追隨者、他的戰友、親人和友人始終如一地對抗著對切形象的種種時尚消費。馬科斯則不然。可以說,馬科斯這一大眾偶像的出現,正是那名曰馬科斯的人的「智慧的即興創作」之一,是他的全面大眾傳媒與社會關係游擊戰的有效策略。通過極為出色的表演(1995年,當好萊塢著名左翼導演奧利佛·斯通來到恰帕斯的叢林之中的時候,目擊了副司令馬科斯在第一屆「保衛人類對抗新自由主義國際聚會」上的「精彩演出」時,脫口讚道:「可真會演[What a showman]!」)、通過對名曰「馬科斯」的偶像的營造,在1994-1995年、在2001年,在起義後長達12年的歲月中不斷捕捉、把握了大眾傳媒的興趣點,從而通過這個角色,將公眾的注意力引向全球化的金融經濟版圖之外,引向印第安原住民的苦難、不屈與抵抗,令全球景觀的大屏幕略去的畫面得以曝光、顯影。或許需要贅言的是,切·格瓦拉無可取代和比擬的魅力在於,這是一個如此璀璨的個人,曾令20世紀綻放異彩的真實生命,一次全世界的目擊之下的「道成肉身」(姑且借此以為修辭);1994年的馬科斯卻是一個角色,一次創造;用馬科斯本人的說法,便是一個「輝煌燦爛的神話」。更重要的是,「他」正是這場「符號學游擊戰」的重要符碼之一。馬科斯的「造型」準確地迎向注視的目光,「他」正是為了被看而設計完成的。雅克·拉康那頗有玄機的說法,在用於馬科斯的形象,便成了十分確切的陳述:「我是被看的,我是一幅圖像。」
事實上,1994—1995年這場在墨西哥上演的波瀾壯闊的劇目之中,馬科斯不僅是主角,也是編劇和導演。劇目高潮迭起,張弛有度。他不斷地以精彩、狡黠的心理戰駕馭著大眾傳媒這只無頭怪獸。眾多的國內外記者寫道,當他們「榮幸地」獲准進入了薩帕塔人掌控的區域,接著而來的,便是無盡的漫長的等待,沒有許諾,沒有時刻表;大都是當他們的行程將盡之時,在某個夜半時刻,副司令馬科斯推門走進了記者們沉睡的棚屋;他甚至會隨意在一張床鋪上睡下,吸著他的煙斗,等待有人意識到這位午夜的不速之客的到來。接著便是通宵達旦的長談,馬科斯談笑風生、妙語連珠(其中一位美國記者在夢中聽到陣陣笑聲,卻繼續睡去——因為他無法想像一位游擊領袖會以如此調侃和遊戲的方式講話),回答問題並不斷發問。最終訪到了副司令的記者大都被他的超凡魅力所折服,深感不負此行 。幾乎無一例外地,訪談的必然內容之一是馬科斯其人。而這位創造了El Sup的馬科斯,便會盡情地把玩、調侃著這個角色。他間或興之所至,信口雌黃,而且全然不掩飾這完全是「即興創作」。在一則題為:「有關副司令你們想知道卻不敢問的一切」(無疑在模仿齊澤克一部著作的題名)的附言中,馬科斯寫道:「終於,我們來到了(一道山谷/一處叢林/一片空地/一座酒吧/一個地鐵站/一家雜誌社),……在那兒,我們看到了(副司令/違法亂紀分子[政府用語]/大鼻子滑雪帽[《日報》用語]/職業暴徒[政府用語])。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咖啡色的/綠色的/藍色的/紅色的/蜜色的/麥色的/奶色的/琥珀色的)。他坐在(一張搖椅/一把轉椅/一處寶座之上)點上了他的煙斗……」。
但更重要的是,他借助對馬科斯其人的勾勒,以似乎仍是遊戲的方式,舉重若輕地張揚著他不合時宜的信仰與主張:「馬科斯」是底層人,是另類、少數,是「地球上的受苦人」。因此,他時而是住在舊金山大橋下的無家可歸者,時而在聖巴巴拉做出租車司機,時而是公車站上倒賣舊衣服的小販、時而是性商店中的商品演示員……。一次,他和《舊金山紀事》的記者玩笑,說自己曾在舊金山的一家餐館打工,因為身為同性戀者而遭到解雇。結果,墨西哥報刊以通欄標題刊登消息:《馬科斯供認他是同性戀者》,令那位《舊金山紀事》的記者百口莫辯。但馬科斯卻藉此在薩帕塔民族解放軍公報中加上了他最著名的一則附言:「關於馬科斯是否是同性戀者」。他寫道:馬科斯是舊金山的同性戀者,南非的黑人,歐洲的亞洲人,以色列的巴勒斯坦人,德國的猶太人,政黨中的女性主義者,後冷戰時代的共產黨人,波斯尼亞的和平主義者,20世紀末墨西哥的游擊隊員,夜晚10點地鐵上的單身女人……當然了,還是墨西哥東南的薩帕塔人。總之,馬科斯是所有那些遭排斥的、受迫害的、抵抗的、迸發出「受夠了」的吶喊的少數群體。「所有少數群體開口說話之日,便是強勢群體陷入沉默與忍受之時」。
他刻意凸現所謂副司令只是一個為鬥爭需要而創造的符號,一個反叛的印第安原住民的指稱。他說:他誕生於1994年1月1日,是一位瑪雅薩滿、智慧老人安東尼奧和他的妻子漢妮娜的兒子(而安東尼奧正是馬科斯寫作的最重要的角色之一)。他在訪談中答道:「你問馬科斯是誰嗎?走到鏡子前去,你在其中看到的就是馬科斯。」——馬科斯就是你,就是你心中的不平和反叛。在起義的第一周,他告訴美國記者:馬科斯可以是一個空位。任何人都可以帶上面具,聲稱自己的馬科斯。這一策略是如此成功,以至直到今日,你仍可以聽到對薩帕塔運動略有耳聞卻知之不詳的人們說起:馬科斯是許多人共用的化名,薩帕塔運動發言人的化名。
這也正是薩帕塔運動和副司令馬科斯所創造和啟用的一個全新的面向。無名與命名、傾聽與動員、個人與群體。馬科斯,也可以稱為「無名」,但他以這無名為瑪雅印第安人、印第安人文化、印第安歷史和苦難命名。他稱自己是薩帕塔民族解放軍的副司令,而整個部隊卻擁有其他若干名司令;總司令的位置始終空缺。一如馬科斯告訴記者的,在薩帕塔運動中,擁有全面、絕對指揮權的,不是任何一個人,而是一個群體:原住民秘密革命委員會——由瑪雅各族群的長老和公共投票產生的族群領袖組成。薩帕塔運動是20世紀革命史上第一次,是否武裝起義的決議不是少數領袖人物做出的,甚至不是在薩帕塔民族解放軍內部民主決議,而是整個薩帕塔社群:一個個族群、一個又一個村落,所有男人、女人和已經懂事的孩子,公決確定的。他們也是以同樣的方式,驕傲地拒絕了聖克利斯托瓦爾大教堂談判中政府提出的全面招安式的和平建議。
馬科斯承認(他也曾反覆地敘述),他們最初來到恰帕斯山中的時候,自命為先知和動員者的角色。但他們始料不及的是,他們立刻遭到了原住民的拒絕。在黯然離去和如切那樣頑強地留下來,最終被出賣、被殺害之間,他們創造了第三種可能:留下,不是去言說——動員和說服,而是傾聽和學習。這不僅是字面義:學習諸多瑪雅不同部族的語言,而且是將自己投入、浸淫在瑪雅文化之中。但那並非權宜之計。這一角色的轉變,以迥異於現代世界的邏輯、思維改變了未來的薩帕塔運動的路徑和面貌,改變20世紀革命的經典模式:城市無產階級暴動、或農村包圍城市、或建立游擊中心;尤其是從內部動搖著、至少是反省了革命文化中的精英主義與極權主義傾向。一如馬科斯形象的悖論或曰辯證:他是獨一無二的偶像,公認具有超凡魅力的領袖,但他卻又只是一個符號,一種象徵,一次富於原創、別出心裁的虛構。
而馬科斯寫作中最著名的兩個系列:《安東尼奧老人》系列、和《小甲蟲杜里托》系列凸現了薩帕塔運動及其文化的有趣特徵。在安東尼奧老人系列,馬科斯是一位傾聽者,一個晚輩,一名學生,智慧的印第安老人不僅在為他答疑解惑,而且為他勾勒出一種陌生而美麗的烏托邦世界。所謂馬科斯,只是面對著一種古老、偉大的文明與智慧的躁動的青年。而更為迷人的則是馬科斯筆下的小甲蟲杜里托——一個薩帕塔運動運動政治上的敵人和對其嗤之以鼻的輕蔑者也由衷喜愛的形象,馬科斯寫作最為清晰可辨的後現代印痕之一。「他」——杜裡托/小硬殼妄自尊大、童趣盎然、氣指頤使又自戀脆弱。最為有趣的是,在杜裡托系列中,是小甲蟲杜里托自稱遊俠騎士,不時發表著誇張造作、激情洶湧的演說,充當著頗為精妙的、對西班牙語世界最為的偉大的作品和角色:堂‧吉訶德的戲仿版;而副司令馬科斯,則是他的「邋遢侍從」、「小廝」、實惠、庸常的桑丘·潘沙(在另一些時候,這組合則成了福爾摩斯和華生)。在西語世界、尤其是在西語拉丁美洲,大戰風車的堂‧吉訶德從不只是荒唐笑柄,而且是一種極為內在的精神偶像,一種有自覺和自嘲於其中的理想主義象徵。人們或許記得,當切·格瓦拉放棄了他在古巴二號領袖的地位、重上世界革命的戰場之時寫給母親的告別信:「我腳跟再一次碰到了羅西南特的肋骨;我挽著盾牌,重上征途。」
那一時刻,他無疑在自比堂‧吉訶德。一如英國作家格林所言,在那些並不認同社會主義理念的人們中,切·格瓦拉、古巴所象徵的,正是「勇敢、騎士精神與冒險,這些概念在今日世界的超級權力之間漸次轉換為交易的考量;他向我們表達了某種希望:勝利並不永遠伴隨著大隊人馬而到來。」然而,在馬科斯這裡,「我」卻成了不斷遭到杜裡托/堂‧吉訶德叱罵的桑丘——卑微的侍從、低下的追隨者、「現實良知」的所在。儘管毫無疑問,馬科斯、薩帕塔運動續寫著拉丁美洲浪漫主義革命傳統的最新篇章,小甲蟲杜里托無疑是馬科斯一重自我的投影。面對著後冷戰、後革命年代的全球中心監視塔結構,面對華麗的廢墟與喧囂的荒原,馬科斯不斷地將自己的理念與實踐書寫為夢、狂想,書寫為瘋狂與譫妄,書寫為德國導演荷索的影片《陸上行舟》中菲茨卡拉多的叢林歌劇院。但在杜裡托的故事中,他分身為二:既是堂‧吉訶德,又是桑丘‧潘沙。事實上,在馬科斯的公報與書信中,他不時分身為三:杜裡托、「我」/El Sup和「我的另一個自我」——真是「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在趣味盎然、機智幽默間,讀者可以體認出一份巨大的孤獨。如果說那是一份個人的孤獨,那麼它同時是面對大失敗之世界的戰士的孤獨,一份「荷戟獨彷徨」的落寞。然而,馬科斯正是在其公報與書信中將這份孤獨與落寞的情懷轉換為某種呼喚認同與支持的吁求。於是,在杜裡托故事中,一個碩大的自我和一個渺小的自我,一份狂悖與一份謙卑,一份充裕的喜劇感和自覺的悲劇意識,便以機智、風趣的方式並存且面世。
恰帕斯州Chiapas基本資料
首府 圖斯特拉-古鐵雷斯
面積 74,211 平方公里
人口 (2005年人口普查) 4,293,459
恰帕斯州 (西班牙語:Chiapas)是墨西哥的一個州,位於該國東南部。東臨危地馬拉,南臨太平洋。州名源於納瓦特爾語"chia" 和 "apan"意思是「恰河」。
整體屬熱帶濕潤氣候。北部靠近塔巴斯科州的地區年均雨量高達3,000毫米。該區的原始植被為低地常綠雨林,但絕大部分已為農牧業所毀。往太平洋的方向雨量逐漸減少,但在塔帕楚拉附近仍然可能種植香蕉及其他熱帶作物。另一方面,在中部呈平行形態的山區,氣候溫和而多霧,因而形成了雲林 (例如棲息了格查爾鳥和角官鳥的 Reserva de la Biosfera el Triunfo。
該州的人口多數是鄉村的貧農。三分之一至少具明顯的瑪雅血統,而西班牙語在郊區並不流行。當地有40%人口營養不良,是全國最高。
其他社會問題包括稱為Maras、來自中美洲的幫會組織,和同樣來自中美洲,而目的地為美國的非法移民,但他們也令當地的貧窮問題更加惡化。他們經常受到墨西哥當局的虐待。
自1994年起,該州的查巴達人民解放陣線 (Ejercito Zapatista de Liberacion Nacional,簡稱EZLN或Zapatistas)發動了持續至今的武裝起義。目前的局勢是平靜又緊張的,尤其是在32個由陣線控制的城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