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頭魚錄音筆記

這文章寫於1999年7月份。當時我剛完成交工樂隊第一張專輯，累積了一些想法。但到了現在，裡頭所說的似乎仍然適用。如有謬誤，還請不令賜教迴響。如果可以寫些Comment給我更加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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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工作者在製作音樂時, 面對複雜且艱深的錄音技術，常常感覺猶如置身百里霧中, 無所適從。 的確, 錄音有其自成的一套技術理論, 而唯有瞭解各種技術的獨特物質基礎, 及其擅長與侷限之處, 並且以整體音樂製作的宏觀眼光來看待錄音, 才能在龐雜的錄音技術理論中, 辨別優劣, 並揀選出適合的。

◆目前流行音樂的錄音方法

　　流行音樂大致上是在大型錄音室錄製出來的, 地點都在都市中, 而其物質上的條件是: 地狹人稠?噪音大?土地租金高。而這樣的條件下的錄音室多半有下列幾項特性: 完全隔音?密閉?錄音空間小而且極度吸音。

　　在這種錄音環境下錄出來的聲音, 在事後必須加上電子效果器。其優點在於:

　　(1) 以效果器處理聲音, 可以隨意模擬真實的 (或創造虛構的) 空間效果。

　　(2) 可將錄音的過程完全切割開, 成音(Tracking) 時不必考慮混音(Mixing) 的空間感?定位感, 而縮短時間。

　　其缺點在於:

　　(1) 以效果器模擬的空間感, 多半過度誇張, 並經常損害音質?定位感及深度。

　　(2) 錄音過程過度切割, 使音樂製作目標模糊。

聲音的音場氛圍, 原本牽涉到整體音樂要傳遞的訊息。也就是說, 空間效果應該是編曲的一部份。但是在先期成音工作時, 一般的音樂製作者多半都忽視這一點, 而以 "反正後來還可以調整" 的心態來 "先錄了再說"。到了混音階段時, 嘗試加入效果器, 卻由於編曲思考中一直逃避 "空間感" 這個重要元素, 而無法理性地看待效果器的使用, 使得運用效果器時跌入純生理反應的陷阱。也就是 "效果越多越好"?"越刺激耳朵越好" , 而且對刺激反應的上限隨著混音時間增加而越昇越高, 對效果器的依賴就越來越深。原本切割錄音過程, 事後添加效果器的用意是: 透過類似產品生產線分工的方式, 來增加音樂工作者對錄音成品的控制。但是實際上, 反而很可能變成音樂工作者被各色各樣眩目的效果器牽著鼻子走了。這就是目前音樂製作環境的困境之一。

◆目前流行音樂製作上的困境

　　一般流行音樂使用的錄音室, 讓人印象最深刻的, 除了令人眼花撩亂的各式效果器之外, 還有那些價格不可思議的儀器。例如最常見的英國製SSL混音控制台, 至少千萬台幣。效果器也不便宜, 例如堪稱頂級的LEXICON 480, 一台約台幣30萬元。若說目前流行音樂製作是一座用效果器堆起來的城堡, 還不如說是用錢砌起來的城牆。昂貴器材的投資, 再加上都市房屋的高租金, 共同築起了這道城牆, 也就是築起了音樂製作上高高的門檻。製作唱片時, 為了跨過那門檻, 非得弄到那幾十萬錄音費不可。而且一定得在都市中, 在吸音吸得乾乾的?極不自然的空間中錄音, 死命賴著每家錄音室都必備的那些效果器來潤飾音色。除此之外, 似乎別無他法。這也是流行音樂製作上的一大困境。

◆正在萌芽中的小型錄音室

　　如果一張唱片光是錄音費就要幾十萬, 而且還得在 "一寸光陰一寸金" 的時間壓力下錄音, 那勢必會有人想要自己購買器材, 以自己獨特的需求來建設錄音室, 而不必遷就都市中的大錄音室。九０年代以來, 數位錄音器材快速地降價, 高品質的多軌錄音座?混音台等器材已經飛進尋常百姓家。個人小型錄音室如雨後春筍般冒出, 而且錄音品質可以媲美大錄音室。現今的音樂製作中, 前期成音(Tracking) 已經可以完全在小型錄音室中進行, 而這通常是音樂製作最花錢的部份。其他如混音 (Mixing) 及生產母帶處理 (Mastering) , 隨著器材的發展, 大錄音室也慢慢失去優勢。等到小型錄音室的錄音師及製作人累積了足夠的唱片生產經驗, 大錄音室將只剩下裝潢新穎高尚及牆壁上掛著大喇叭得以維持優勢了。隨著業務量的下滑, 大錄音室當然十分明瞭危機的進逼, 紛紛降價並推出各種優惠方案。大錄音室的 "降價求售" , 其實也就宣告了音樂製作將漸漸由舊日的高牆城堡裡解放出來。

◆真正地突破音樂製作的困境︰野地裡萌苗的錄音美學

　　小型錄音室, 在資金上, 的確解放了許多音樂工作者。但是在觀念上, 它只是大錄音室的縮小版本而已; 在物質基礎及優缺點上都與大錄音室相似; 在聲音的美感上, 它仍然因循著大錄音室的 "效果器質感" ; 在極不自然的吸音空間中錄音, 被效果器牽絆著, 音樂製作者對此依舊一籌莫展。

　　要真正地突破這些困境, 首先要正視聲音最基本的要素: 空間 (acoustics) , 也就是要達到包含空間感的錄音。在一般錄音室裡, 極度吸音的房間中, 空間是被刻意忽視的 "不好的東西" 。但是有經驗的音樂製作者都很清楚: 每一件樂器或人聲的質感, 都是由其本身與其所處的空間共同決定的。因此, 在錄音前應該先了解錄音空間的特性及其所呈現的質感。在錄音時, 音樂製作者應該確定每一個聲音的定位?深度, 並把這樣錄出來的聲音所呈現的意義, 同演奏或演唱的表情, 一起納入整體編曲思考中。如此, 空間將會成為音樂表現的一部份, 並將決定錄音質感。錄製空間最重要的技術就是立體收音 (stereo miking) 相較於一般最常使用的近距離收音 (close miking) , 立體收音能錄出自然的定位感及深度。在實務中, 很明顯地, 立體收音較能錄出樂器音色的厚度及鮮活感。而這種獨特的質感, 並不是用效果器可以輕易模擬出來的。同時, 也避免了效果器損害音質的缺點。

　　正視所處的空間特性, 音樂製作者便能以新的眼光來看待各種不同的空間。不同的空間質感, 適合不同的歌曲。雖然理論上來講, 用相同的器材, 在不同的場地工作似乎不會有太大的差別; 但是實務上, 在不同的場地錄音, 經常會出現獨特的音樂概念, 也常會有不同的工作情緒, 這些都足以影響到音樂製作的品質。為了能夠靈活地移動到各種空間場地中錄音, 錄音器材應該是機動式的?可移動拆卸的。在某地錄完音後, 又可以輕易地搬到另一地點錄音。如此一來, 音樂製作者才能不拘泥於某一固定場地, 搬到天涯海角都有錄音的可能。而音樂製作者才能真正由困境中掙脫出來。

◆關於 "加不加效果器" 的疑問

　　相信許多人心裡仍然有個疑問: 通常在混音時, 會加入Reverb Hall之類的效果器 (例如 大音樂廳?大教堂) 來修潤音色, 使得歌者 (或樂器) 的聲音甜美悠揚, 若是使用上述試圖突破音樂製作困境的方式來錄製唱片, 那麼, 要去哪裡找大音樂廳?大教堂來錄音?

　　在台灣, 的確很難找到那種歐洲?美洲常見的大音樂廳?大教堂。但我們應該先想一想: 是不是一定要大音樂廳?大教堂才能製造甜美悠揚的效果? 而這樣的音場效果適不適合我們正在製作的音樂? 再者, 這種 [優美的聲音] =大廳堂效果] 的邏輯, 是不是透過西方音樂及其行銷體系移植到我們心中的? 思考過這些問題後, 才不會盲目地追尋那種 "甜美悠揚" 的效果, 而又被困在其中。在一九五○年代晚期, 流行音樂的製作目標是要重現真實臨場感 (參考老牌製作人Bruce Swedien的專訪, Mix雜誌, 1999年3月)。許多當時傑出的錄音作品, 並沒有任何效果器的修潤, 和現在流行的做法比較起來, 算是十分乾澀。但是其地位並不會因此而有所撼動; 其傳達出來的質感, 也絕不會被人認為 "不夠甜美悠揚"。由此可見, [優美的聲音] 與 [大廳堂效果] 並沒有必然的關係。雖然現在的唱片錄音有效果器越加越重的趨勢, 許多人甚至誤以為 "效果器質感" 的錄音才具有現代感。但是音樂製作的思潮與技術並不是必然直線式的向這個方向前進。甚至我們可以武斷地說, 聽眾是可以被教育的。當台灣獨特的空間質感被徹底發揮, 蔚為風潮後, 那些 "效果器加不加" 的爭議便可止息。

　　正視空間特性?包含空間感的錄音以及機動式的錄音器材,將使得目前唱片市場中亟思樹立獨特風格的獨立唱片製作廠牌,有全新的視野與思考空間。至於那些仍難以忘情於電子效果器的音樂工作者,也大可以放心地走上這條新的音樂製作路線。混音時,將能夠比較冷靜地看待效果器的功能; 把自然空間的特性納入編曲來思考,會使得錄製出的成品保有獨特的質感。相對於僅從名牌器材以及刺激生理反應的效果器來出發的傳統錄音方式,那將是完全不同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