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頭魚錄音筆記

來到桃園某個鄉鎮的鄉下。熟悉的場景，熟悉的聲音。舞台後面還陳列著一排國旗及孫中山先生的大照片。觀眾裡有社區土風舞班濃妝妖嬌的媽媽們，也有穿著傳統藍衫、或戴著瓜皮小帽的山歌班學員，以及騎著摩托車路過的歐伊桑，當然，最多的，常常都是打鬧追逐的一群群小孩子。唱完最後一首歌，通常是節奏最重的那首，台下觀眾奮力拍手。

社區活動中心裡，我與樂團夥伴們，向大家鞠個躬。主持人略帶激動地上台結語，我們退場。這種進入鄉村、社區的演出，別的樂團音樂人可能並不熟悉，但我與好客樂隊夥伴們長年都在大都會以外的地區轉呀繞呀，就好像回家一樣。

一下台，幾位觀眾圍了過來，他們興奮地用客家話寒暄，說沒想到客家歌可以這樣唱，下次還可以請你們來嗎？何時會再有演出。為了適應各地不同的客家話口音，我的腦筋與嘴巴經常扭來扭去，我盡量講當地習慣使用的客語腔調，盡量。在北部桃竹地區長大，卻在南部六堆美濃練得較為流利的客語，我的客家話是大雜燴，充滿南腔北調。我若不特別提起，很難從我的口音猜出我是哪裡人。

這時，有個觀眾請我過去聊聊，他說，他是我爸爸的同事。是啊，雖然這鄉鎮頗廣，但畢竟是我爸爸服務到退休的單位的所在地。

他說，你小時候見過我吧。見到這位伯伯，我也直覺好像見過他。連忙點頭說，見過見過，伯伯你好。他的雙手環抱胸前，穿著白汗衫深藍西裝褲，足踩黑拖鞋。他方正的臉孔略帶笑意，用國語對我說：你爸爸是外省人，我記得你是講國語的吧，你是客家人？你是冒牌的吧！

我一時間語塞了。腦中閃過的是，剛才一個小時的演唱裡，我唱的是客家歌...我用客家話介紹我們的音樂...我還用客家話跟大家寒暄...我爸爸的確是祖籍河南的外省人...我小時候的確不說客家話...我小時候的確見過他...看到他我也直覺地用國語跟他交談...我的媽媽是客家人...我是由外公外婆帶大的...我老家是個客家大都會...我是冒牌的?...我這一代的年輕人裡我算是客家話說得比較正的呀....要不要去街上問問看....

當時我很傷心也很生氣。但現在想起來，好的好的，我是冒牌的，我還滿以我的「冒牌」身分為榮。這真是件荒謬的事，現在只覺得荒謬得好笑。但這也微微點出了，台灣客家人的處境，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