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廣才　繪本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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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諾桑提在全書設計了一個視覺的軸線，前面德軍的坦克車、軍車，人前進的方向，都是從左向右，也可以說由西向東。逐頁到白蘭琪發現集中營，集中營的受難者站在鐵絲網後，看著我們是一個轉戾點，不只是畫面的視覺轉戾點，也是我們心情的轉戾點，這一幕處理的好像我們看到白蘭琪眼中所見的一樣悸動。

在這以後，人物的移轉方向就轉成由右向左流動，也暗示德軍要退回來，然後用不同坦克，不同的行進方向來對應、迴響。

英諾桑提創作《鐵絲網上的小花》最大奧祕，就是他在佈景上的精心設計，製造每一個畫面的共同氣氛，就像一首主題曲貫穿整本書。赤羽末吉在《馬頭琴》用的是「地平線」，英諾桑提用的是什麼法寶？我們仔細審視每一張圖，有沒有發先什麼共同之處？

是的，每一張圖都「沒有天空」。前面白蘭琪上學，鐵絲網第一次出現，天空在河中倒影，是「虛」的。在白蘭琪混過集中營，士兵都累倒中，畫面有小塊陰黑的天空，是「暗」的。最後，戰爭結束，天空，晴朗美麗的天空才出現。

英諾桑提選擇象徵生命的花朵，大自然的繁茂生機，對照一旁倒下的鐵絲網，一朵凋謝的小花，呈現白蘭琪的犧牲，她的犧牲換來的高貴代價，包含了許多不可言喻的感動。他運用這樣徐徐和緩的姿態，沒有一點誇張，沒有強烈動作，不灑一滴狗血，像細火慢燉，將讀者的心溫柔的融化。真是說故事最巔峰的功力。

義大利的托斯卡尼(Toscana)，出過兩位曠世奇才，一個是達文西，一個是米開朗基羅。在繪本，托斯卡尼也出了一位當代大師英諾桑提(Roberto Innocenti)。英諾桑提原本以美術設計和廣告插畫為職，他在42歲時，才出版他多年完成的第一本繪本《鐵絲網上的小花》，立刻技驚國際，創造繪本又一高峰。

《鐵絲網上的小花》故事是說在二次大戰時，在德國一個小城，有個叫白蘭琪的小女孩，偶然發現城外一處集中營，裡面有許多穿著條紋衣服，身上掛著六角黃星星的人。從此他每天從家裡偷拿食物，包括他自己的午餐，都送去集中營分給關在裡頭的孩子吃。有一天，大批德國士兵受傷從前線撤退，城裡秩序大亂。白蘭琪還是不顧危險，帶著食物去集中營，結果集中營的人都不見了，只有鐵絲網上留下一朵小花……煙霧瀰漫，槍聲大作……穿著不同的制服的軍隊進城了。白蘭琪的媽媽等了很久很久，她都沒有回家。春天來了，百花盛開，只有一朵花是凋謝的，就是那朵鐵絲網上的小花。

英諾桑提用細膩的筆法展開這故事，他的構圖清晰，色調綿密融合，最驚人的是，有再多的細節也找不到失誤。畫面裡的人物再多，每一人物的動作都對應著另一個人物的姿態，沒有一個人的眼神是亂飄，都是互相回應而有一定的意涵。

當白蘭琪上學途經河邊，英諾桑提巧妙的把「天空」安排在水中倒影，岸邊的鐵絲網，隱約透露壞事即將到來。

白蘭琪發現集中營後，每天從家裡儘量帶各種食物去上學，這一幕英諾桑提安排白蘭琪正在拿食物，頭轉向鏡頭，因為她聽見媽媽開門回家。從右下角進入畫面的媽媽，在樓下開門，光源由下透著樓梯扶手透上來，和白蘭琪緊張的目光交會……這一接觸構成令人屏息的焦點，讓我們見識到如何在單一畫面，創造劇情推移的動感。

隔頁，白蘭琪把食物藏在外套下，英諾桑提用疑問的方式，帶讀者入戲。她帶那麼多吃的東西去上學，為什麼越來越瘦？全城的人都變瘦，畫面中只有市長是胖子。

翻頁過來，原來白蘭琪自己一點兒都沒吃，她把食物全拿到集中營送給裡頭的小朋友。白蘭琪越來越容易混進集中營，因為守衛的士兵變得比以前累。描述情景，不用說：德國快打敗了。

有一天，許多傷兵回到城裡，市面大亂，很多人要逃難。有沒有看到逃難的人因地位不同，而使用不同的交通工具？市長用汽車，有人用馬車，有人用推車……。

白蘭琪還是帶著食物跑去集中營，發現人都不見了，只見鐵絲網上有朵小花，可能是她朋友留下的。這時她聽見槍聲，四週都是煙霧……不同制服的士兵，坐著不同的坦克車進城。

赤羽的功力當然不只在佈景處理，他也非常擅用燈光，也就是利用色彩來賦予故事生命。

我們看故事開頭，赤羽用雙彩虹做開幕，彩色溫暖亮麗。主角一家得到新生的小白馬，主角和小白馬像朋友兄弟般長大。都是好事，所以採用的都暖色為主，連夜晚都以深紅為底。

到了主角騎著白馬去參加草原盛會，離家的那一幕，天空有一片淡淡的烏雲，暗示悲劇即將發生。
主角紅衣白馬，對比鮮明，給我們明顯的線索，很容易循線找到主角。所以當比賽開始，眾馬奔騰，我們的目光也不會因混亂而找不到主角的位置。所以很清楚知道主角後來居上得第一。

主角得了賽馬的冠軍，領了獎，這時王爺要他把白馬獻出來……這一幕把主角牽馬推速，王爺和侍衛的背景大幅佔據前景，王爺伸出手，手的大小與主角牽馬差不多。一強一弱，誰大誰小，再清楚不過。加上王爺的衣服，用深深的黑色，誰都能感受到沈重的壓力。

如果畫的不好；怎麼畫？畫王爺肥頭豬腦，肉橫鼻歪，目露兇光，大叫：「把馬獻給我！」直接來，不必畫出王爺的表情，只要以遠近、動作、顏色更能呈現劇情的張力。

主角不肯獻馬，被打得半死，受傷嚴重，被人背回家。這時背景出現一大片黑壓壓的烏雲，悲劇已經發生。翻頁過來，一片黑底，主角昏迷療傷中，在畫面一角，以藍色勾緣，陷入深沈的難過。

白馬逃回家，全身中箭而死，顏色再慢慢轉向帶著哀傷的半冷色。主角夢見白馬，做馬頭琴，拉出琴音如馬在草原上的叫聲，主色又漸漸暖，最後用雙彩虹做呼應結束。

赤羽在這本書，用筆不帶水分，來表達蒙古的乾燥。他用容易了解的姿勢，明確的動作，不夾雜一點渙散的細節，用清晰象徵手法，把生命注入故事的舞台。

註: 馬頭琴中文版由台灣英文雜誌社有限公司出版發行

《馬頭琴》是亞洲第一位得到安徒生大獎的得主，日本插畫大師赤羽末吉的代表作。

《馬頭琴》是蒙古的民間故事，把民間故事作成繪本，有件事不能忽略。就是如果這個故事有特定的時空背景，那在繪圖時就要有環境、服飾、器物……等的考據。蒙古的民間故事就不要畫出來像在台灣，台灣的民間故事就不可以像在瑞士。

怎樣塑造出故事發生的環境呢？就要找出特定環境的特色，看哪裡跟一般環境不一樣。蒙古，特色在哪裡？開闊。怎麼開闊？因為蒙古那一望無邊的草原。怎麼表現草原的一望無邊呢？

這就是赤羽末吉整天正坐在畫桌前，想來想去，苦思如何讓讀者透過繪本，能感受蒙古那空曠開闊的感覺？他嘗試了很多方法，做各種不同的設計，終於讓他找到突破點。他從背景下手，找出了問題的答案──地平線。

我們要看到地平線，視覺不能有障礙。在不開闊的地方，山多樹多房子多，東西左一堆、右一堆，像台灣、日本是不容易看到地平線，生活在城市裡，就完全看不見。而蒙古的地平線是360度的，四面八方不管你從哪兒看出去，都會看見地平線。就像茱莉亞．羅勃茲說的：「在蒙古，不管我走10步，1000步，就算走上10哩，都感覺停在同一個地方，沒有移動半步。」

赤羽末吉用「地平線」做他佈景的主軸，故事一幕一幕上演，但佈景幾乎都有一個相同的東西──地平線。用此把蒙古那一望無際的開闊感表達出來。在草原大賽馬，主角衝到第一時的高潮畫面，繪者在圖上的上下各留下白邊，讓畫面看起來更長、更寬。這也是《馬頭琴》這本書為什麼要用橫式開本的原因。在這裡，我們看到好的插畫不只要描繪「知識」，還要刻畫「觀察」，同時表現「感覺」。

註: 馬頭琴中文版由台灣英文雜誌社有限公司出版發行

天氣變冷，又到了熊該呼呼大睡的季節。繪者在這裡利用「春天熊醒來」相同的格式，喚起讀者存在腦中的印象，對應「熊越睡越想睡，睡到頭都沈到衣服裡」的過程。

看到這裡，我們就越來越明白，繪者為什麼要採取“漫畫格”的結構，用這個方法來說故事，他就有更多的空間，去鋪排他想要表達的東西。

我們看繪本，除了讚嘆故事的精彩，享受圖畫的豐美，如果能看出創作者如何深思熟慮？如何決定書的基本架構？就像看到建築的藍圖、樂曲的樂譜，是別有一番更深刻的樂趣。而且更能體會創作者的用心，高度不同會看到不同的視野，角度不同會有更多面的思考。

故事向前推，時間向前走，天氣又漸漸變冷，「樹葉又開始往下落」。我們看到小小的一個框格，熊搭在鐵絲網上，望著網外的天空，看著「成群向南飛的野雁」。

還記得第一幕，熊站在山頂，頭抬得高高的，自信、自在、自由，看著「野雁成群向南飛」。同樣的訊息，重複出現，景物依舊，人事已非。大畫面對小框格，熊的動作兩相對比，就讓此幕倍加傷感。
這一個小框格含有如此強烈動人的效果，因為繪者在第一幕埋下伏筆。

如果畫的不好，怎麼畫？畫熊在哭，就是直接表達情緒。
直接表達比較粗糙，沒有前奏序曲，沒有配樂燈光，動人有限。好的方式就是不直接畫熊的表情，不光靠主角來演戲。主角再會演，喜怒哀樂表情有限。要從其他地方下手，先預留線索、佈置線路在讀者腦中，慢慢醞釀，在適當的時點，引爆高潮。

注意，只佈線，只埋火藥。火要讓讀者自己點。感動是讀者內在情緒湧現，不是外來強加硬貼。
直接表現就是從外硬貼，間接佈線才有從內而發的機會。

熊回來以後想：熊都說他不是熊，他可能真的不是熊。他便乖乖穿制服、刮臉、打卡去上班。

當熊穿上人的「制服」，就進入人造的制式環境。這時孫悟空再厲害也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這裡就是前面所提的“荒謬與邏輯”的並存，熊上班很荒謬，但熊為什麼屈服？為什麼掙扎無效？為什麼放棄反抗？為什麼說服自我？

每一個荒謬都有合理的過程，好像“國王的新衣”，明明看不見的新衣服，大家都說看得見，都說好漂亮，為什麼會這麼荒謬？因為只有聰明人才看得見，笨蛋是看不見的。沒有人要承認自己是笨蛋，也就沒有人會說自己看不見。荒謬就此合理而存在。故事如此，真實的世界也是如此。我最崇拜的洪蘭教授說，有一次她看見一個雙手拄著拐杖的殘障女生，過火車月台時，收票員要那個女生拿出殘障証，女生忘了帶，收票員不給她買殘障優待票，要她補票。女生當然不服氣，洪蘭教授也上前幫忙，她問售票員：「你沒看見她拄著拐杖，你看不出她是殘障嗎？」收票員說，他也沒辦法，規定要有殘障証才能買殘障優待票，規定就是規定。是不是比故事還荒謬？絕的是外面的人看得越清楚，裡面的人行為越糊塗。正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的寫照。

接著我們看到跨頁的大圖，龐大、複雜的工廠，象徵工業文明的大恐龍，如同一個機器大怪物，更相對出人的渺小。

天氣變冷，熊便躲進洞裡睡大覺，進行牠的冬眠。沒想到人在這時候跑來蓋工廠，正好蓋在熊的洞上方。天氣暖和，熊睡醒，走出洞，一看，森林不見了？不只森林不見了，還跑來一個管理員，對熊說：

「你怎麼不好好上班，在這裡鬼混？」

「我是熊啊！」熊說。

到了這一幕，繪者畫了「鐵絲網」壓在畫面上，傳遞一個明確訊息，事情改變了，自由失去了。繪本裡的「佈景」、「道具」，有類似配樂的功能，可以提示讀者即將來的變化，可以營造故事的氣氛。

管理員不理會熊說什麼，叫熊去見人事主任。人事主任問熊為什麼不好好上班，有什麼問題？

「我是熊啊！」熊說。

人事主任叫熊去見廠長，廠長問熊為什麼不好好上班，搗什麼亂？

「我是熊啊！」熊再說。

廠長叫熊去見總經理，總經理問熊為什麼不好好上班，找什麼麻煩？

「我是熊啊！」熊又說。

我們看：人事主任官比較小，廠長官比較大，總經理官更大，所以畫面的安排就隨之放大。
 
注意看細節，廠長只有一個秘書，總經理有兩個秘書。廠長的秘書是老太婆，總經理的秘書是年輕美眉，髮色還一黑一金。燈具、畫框、窗景……廠長接電話，總經理看報紙；老太婆埋頭打字，兩個美眉嘻笑聊天……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動作都透露出生命的真相。

《森林大熊》是一本探討人與自然，自然與工業文明，工業文明與人三角關係的名作。故事寓意深遠，而情節卻十分幽默，處處有令人噴飯的意外。繪者採用漫畫框的格式，配合細膩的描繪，是一次成功的嘗試。

故事一開始：「樹葉開始往下落，野雁成群向南飛。」

這個開頭寫得好，寫的不好的怎麼寫？「冬天來了」就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