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6,2005
〔約定。〕

面無表情地擦身而過,都市與行人畫押的條文。約定以陌生人的姿態作為一道冷酷且溫柔的風景線。夕陽透過藍天與白雲,於交界邊緣散發一點點橘色光芒,單眼相機將瞬間的飄移轉化成剎那的永恆。
物理距離等於零點七米。喝酒時旋轉展開一場暈眩的迷離,舞廳爵士樂一消失,一抹人影不見,琴師最終抬手曲盡,連穿著透明羽衣的鬼影也相互走避。消逝於黑白琴鍵的貓爪。軟蹼悄然,剩餘空間純然的呼吸,非人的場域裹覆一顆易感的心。
落下一道文字雅鎖,寡波少紋情緒深藏;感官耽溺於奇詭夢境,肢體亟欲叛逃。為什麼不能隨著幻聽起舞呢?為什麼不能依憑幻覺對話呢?於是,沒有他法,你我踱步至宗教或哲學的領域,享受某種紅色的偏執與病態。不得不的折磨與極度壓抑的快感,閹割幻覺與幻聽,換來一盤血淋淋的現實,恰好是五分熟菲力的口感。
我們說好理智地談論感情。反倒世人開始懼怕,過多的感覺等同資訊爆炸,可以按鈕一按關上開關,不看不聽,不問不聞,不存在。不,存在。
談論感情,談論不能被談論的感情。談論拒絕被論述的感情,談論排除在對話之外的感情。談論談論,這麼多張嘴,開開闔闔,吞噬了本質,我們拿刀霍霍弒殺了它,爾後出口罵它愛玩躲迷藏的孩戲,雙手交握躺在木棺內不出聲不睜眼。
逆天。滔天不容。違背人理。天理昭昭。棄絕一切的末日,人們不忘等待。
林間蕨類與木梯苔蘚,陰暗地存在,絕對的濕滑。鬼神哭嚎,孩童嗚咽,我們無視常倫,潛入神木被夭折的樹輪,跳進另一圈不可逆的輪迴。
過往抓攫生者。以不同的樣態出現,內裏仍是一灘舊神戲水的湖泊。我們以為說聲再見便是最後的告別,而後卻又一再被無意挑撥擰拿,一池春水的咒語起風了,皺了心,蹙了眉。
非黑即白的強制,說一不二的獨斷與肯定。偶爾,發覺曖昧難明在未顯之處瘖啞,像是紅色。前陣子喜歡大紅色的番紅花,上一秒戀上先是透明黃而後暗紅的體液——血,這一秒卻癡纏著脖項間的繩索勒痕——帶紫的紅,瘀滲進骨縫,開了一碗血蠱祭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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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25,2005
〔拼圖。〕

小時候最早玩的拼圖是二層的厚紙板,大概片數不會超過三十,多半是彩色卡通動畫的圖案,下面有痕跡,旁邊也有框讓你一個個比對,困難度接近於零。再大一點時,全家一起拼過達文西的蒙娜麗莎與歐洲仕女圖,都是五百片。那時,依稀就覺得人臉上的界線著實可怖。而蒙娜麗莎後面的幽深漆黑山水遠景,使得她的微笑愈見詭譎。
人生是一塊拼圖。不拼到最後,不知道最後會怎樣。是嗎?可是市場販賣的拼圖,不都是一開始就宣告最終的答案。一出生便要面對死亡。有快樂也會有哀傷。有相聚有別離。不都是這樣嗎?而我多想自己畫出自己的拼圖,一邊畫一邊拼,最後可能會是一幅比清明上河圖還長的卷軸。
拼圖有一定的範圍,有四角有三角也有圓形;基本上,長方形最常見。拼圖的方式也因人而異,有人先抓出四角,也有人還是從中央開始拼起。我屬於那種隨便率性型,先看到角就抓角,先看到有相連的圖案就抓起來。沒什麼技巧可言,玩得開心就好。
醒目繁複的圖案,很容易找到兩者的關連,愈簡單的圖案,像是藍天、綠海、森林。彷若說著在這混亂的世界,要當一個簡單的人比一個複雜的人困難。
以拼圖為嗜好的人,多半有耐性,越到最後越去挑戰高難度的千片拼圖。沉迷的人,可能不拼完誓不罷休,廢寢忘食。我則是打呵欠或眼睛痠,便收拾收拾上床睡覺,明天再繼續奮鬥。
拼圖有趣的地方是,沒有什麼規定的訣竅,每個人都有一套拼圖的獨門方法,因為世界上每個人都獨一無二,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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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4,2005
〔童年。〕

你不覺得小時候玩的彈珠跟貓眼石很像嗎?別說你不知道貓眼石。透明,偶有些氣泡,彷彿凝結的碳酸汽水下成的雪雹。
你還記得我們一同在街角餵的那隻小貓嗎?每天放學,輪流買盒裝鮮奶,將牛奶盒打開,看著牠一口一口低頭喝完,才一起牽著手走回家。
盯著彈珠的剎那,依稀看見那隻小貓澄靜的眼睛,當其目光觸及每一件外在事物,像是第一次遇到那樣的新奇。
長久注視一件事物,會將自己的一部份投入其中。被下蠱,將彈珠往嘴裡放,尚不太會吞藥的人,竟然如此輕易吞下一顆彈珠,像是理所當然滑入濕潤水道。多麼希望如人們所說的吃了什麼就變成什麼。吃西瓜子會在肚子著床從而長出一田西瓜;那麼,嚥下彈珠,能夠擁有一雙清晰明澈的瞳眼,將種種不知所以的看清楚。
喜歡問為什麼,追根究底的研究精神嗎?或許有一點,不過,倒是比較偏向口頭禪之類的隨意。
天空為什麼是藍色的?海洋的綠到底有多少層次?樹葉為什麼到秋天要變紅呢?木棉花在初夏盛開滿頭枝椏卻沒有一片樹葉?
學校的盪鞦韆為什麼永遠不夠?坐在隔壁的男生為什麼要捉弄我?班上的某男生為什麼看到蟑螂上下跳來跳去像是被跳蚤咬到似的?上課為什麼不能講話?午休為什麼一定要睡覺?
壁虎的叫聲為什麼那樣像家裡的電鈴聲?我真的去應門了呢。生日為什麼總是被月餅填飽肚子而不是巧克力蛋糕?因為你生不逢時。走路為什麼不看前面?差點踩到蹲在地上的媽媽。我為什麼不會控制力道?將人打傷才發現對方瘀青。人為什麼不能飛?從二樓躍下我失衡跌在柏油路上。為什麼要輕聲細語要善解人意?偶爾任性大喊大叫就被罰站。
大人為什麼說謊後都不需要圓謊?食言而肥我看爸爸的啤酒肚就知道了。為什麼不能問為什麼?只會說你長大就會知道。為什麼不能東張西望不要東摸西摸?這樣不端莊太好奇會沒好結果。
於是,決定在外面養一隻貓,媽媽說不能養在家裡,說什麼我只會跟牠玩,玩完後都是媽媽在餵食在清洗。「你們倒很輕鬆,累的都是我。」媽媽說。我家媽媽最大,為了零用錢,我只能將小貓養在街角,偶爾去看看牠。牠很乾淨的,我都有看到牠用舌頭洗臉洗身體。可是,我想媽媽還是不會答應的。
時間依舊還是一天二十四小時,小貓一天天長大,不再只喝牛奶,我從家裡偷了魚骨頭上面還有些沒吃乾淨的魚肉,想說這樣牠能吃飽。
有一天小貓不見了,我很擔心,害怕牠發生什麼意外,四處喵喵叫,車底牆角水溝屋頂,每個牠會去的地方我都察看了,還是沒有。為了安慰我,你說牠可能跟別的貓跑去別的地方了,會在另外的地方開始新生活,貓本來就不能被豢養等等之類的。
我聽不清楚,開始嗚咽。我不想聽,哭著走回家,只記得你還是牽著我的手。拿出衛生教育檢查用的手帕,遞給我,然後整張手帕都是我的眼淚與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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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28,2005
〔癖。〕

不是一個人住,不適應群居。不喜歡髒亂,不能忍受混沌。
一切潔癖使然。生長環境浸淫日久,父親與母親的教導與訓責下,她喜歡像白紙一般的乾淨。
外宿下,無法自己親手烹煮,只好居就於繞了三天才找到的自助餐廳,相比下不油不膩,她依舊會以手搖晃瀝乾多餘的油脂,而後帶回房間裡一個人進食。不管如何,自助餐廳總有一股莫名的油煙味,一待久了,氣味便沾上身。
浴廁有公用的紅色塑膠洗衣板三個,算是十分方便。她卻到賣場買了一個粉紅色的洗衣板,每每洗完澡,總會拿著它到浴室刷洗一天的汗垢,而後用毛巾拭乾,將它放置在臉盆上。
出門總是會拿個提包,有時候嫌重了,還是不願意把它放下,深怕碰到地面,儘管不到一秒鐘,也不能忍受。髒了就是髒了,幾秒都一樣。
於是,向外散發著冷冷的溫度。不喜歡突來的身體接觸,要不,最好,擁抱前加一句,我剛洗好澡了,或許她眉頭掏高的角度會緩一些。
不善與他人相處,不善處理過多的情感。
說話乾淨,簡短地不能再刪除,沒有贅字,像詩一般精鍊。不拐彎抹角,不懂迂迴,不說場面話,於是身旁的人愈來愈少,難以親近,為她加上一個標籤。
也不是因此就沒人喜歡她親近她。像是收集奇怪的玩具的人一眼就看上她,不是每個人眼光都一樣世俗,感謝天嘛,她並不會這樣想吧。不過是緣分吧。一個陌生人牽起她的手,為什麼不?她沒有拒絕,由於驚訝。他沒有放手,因為什麼呢?
適合躺在沙發的輕音樂好像在她的耳窩揚起,她夢到自己在棉花糖的雲朵上,或上或下地跳躍,永不疲乏的彈簧,永遠乾淨的天空,始終剔透的幻夢。
在初春,她夢了一個如實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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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21,2005
〔旋轉。〕

這是一個旋轉的世界。
萬事萬物旋轉,人也隨之迴旋。繞著大圈小圈,不名所以不知所謂地旋轉。
以離心力將自由意志拋開,無須選擇,重複一而再的轉圈。將頭、腹、腳,甚至指尖作為軸心,體會身體的重量與質感。
如果不旋轉,只能以直角的方式轉彎。硬碰硬的衝撞,角與角的制衡,傷口與傷口的切面契合在兩人之間,你是凹陷我是凸起。
然而,旋轉可以避開接觸,轉身換下一批主角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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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6,2005
﹝誕生。﹞

一出生,便一步步走向死亡。然而,我們依舊生存,亦步亦趨踱過一個個巷口,有時戰戰兢兢,有時恍恍惚惚。
近來不時產生暈眩,像是在一幽深的隧道最中央,望前看後一片漆黑,意識散落軀體遊走,落入深深絕望時,瞥見一道細光,於是快步往光源邁進。是的,這裡便是出路。
看見出口怎麼會暈眩呢?或許是以為死亡已經降臨,衪著全身黑衣在後拿著刀斧蟄伏等待。死神善於等待,耐性十足,擁有馬拉松跑者的忍受力。或許是以為自己已經死了,早該死在燦爛如櫻的二十七歲,如同那些嬉皮的搖滾樂手。
在茫茫蒼蒼的大地,黑暗與光明交織成世界。習慣黑暗,便無法直視光芒。浸淫日光,而失去對黑暗的感知。在兩者交替時,敏感的細胞往往難以即刻適應,於是在體內像是器官或是血管裡他們搖擺,聚集而成全身不平衡的暈眩。
誕生在此無垠的大地,卻被自己構作的世界所綑綁。限制從來不曾澆熄想要飛的意念,一伸手,星辰就在掌中。在無限與有限之間,終於我們找到一個位置得以安住。
February 21,2005
〔游離。〕
一池春水,一席蓮葉挺立於水中央,她於木橋上,依欄傾站,伸出左手,鬆開轉腕,手中桂花飄落。
散落在水面的花瓣或浮或沉,隨波逐流是否不需要用力?像是到養生館體驗全身按摩,放鬆舒暢甚至進入睡眠狀態,只需接受不必施力。
花耗最小限度的能量生存,不算是生活。本能知道省力的方式,一再複習不會受傷的姿勢,眼角微開地逐漸抽離焦點,一個兩個四個八個十六,你在她眼中變成無數個虛影。
說好了不花力氣做選擇,人生可以不選擇嗎?她聽從眾人的意見獨自到古都旅行,旁人傾聽嚮導細說著庭院的淵源,誰為誰建了一座城池,經過多少次後人的改建整修。
她不是刻意不專心,只是習慣性地抽離,游移於現實與夢境之間。昨夜在枕榻夢到小時候的自己,怎麼與現下的她迥異至此。
害怕這樣一種沉重:對別人解釋自己。當心理醫師問到舉動的動機個性的養成,她只能笑著說:『我不知道夢境是真抑或現實是幻。』
出外走走,他們說可以增廣見聞,發現另一個自己。她與她與她同住於一個軀體,她早就知道她不是孤寂的,有一群永遠同在不離不棄的朋友,都在腦海裡與她一齊不專心。
固著於一點需要例如鉛塊的重量。
揮不出的模糊依舊黏在掌心。
February 14,2005
〔戀人。〕

【你說打開,我便打開。】
門扉兩旁的橫木閂,早已棄械投降。
你的來到如同久旱的沙漠下起解渴的甘霖。
【你說愛,於是我愛。】
麻木的生活消薄神經的敏感度。
你是提味的香料,散布熱帶熱情的氣息。
【dear, shall we fall?】
戀愛不是用談的,是陷下去,是不斷不停的墬落再墬落。
〔對話〕
『嘿,有沒有底呢?』我也不清楚,你希望有嗎?我希望,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希望才好。
我們不知不覺陷下去,如同莫名從斷崖躍下,不知所以,卻心甘情願。
〔對話〕
『嘿,你會輕功嗎?』你尚未回答,我便急著說下去。
『不會呀,沒有關係。』你說你最愛看見我的微笑。
【ok, let's fall】
跟我一起墜跌,也許會落在一片無垠的原野,像棉花糖將我們托住。
我愛你。
讓我們一直陷在現在,相愛的此刻。
February 1,2005
〔抉擇。〕
在小小的遊戲中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個性。比如說我無法容忍俄羅斯方塊的排數大於五,於是小心翼翼地呵護,不讓漏洞冒出來;又比如說玩雷電等的飛機射擊遊戲,我總是很識相地閃躲,把該是衝鋒陷陣的轟轟烈烈弄成玩躲避球的遮遮掩掩,唉,這樣下意識的動作難道真是我的抉擇嗎?一切是否個性使然呢?
想必人人都曾玩過心理測驗吧,不管是自願還是被迫,旁人在哪裡拿著占星雜誌畫呀畫的,往往好奇上前一看,這麼一看,就上了賊船。
通常有一個[START]開始處,問了一個你喜歡紅花還是綠葉之類的問題,於是選[A]的走過實線到下一個框框中的問題;而選[B]也沿著虛線順利了到了另一個框框。就這樣實線虛線ABAB的,我們進入了一個類型,可能是平易近人的鄰家女孩或是風流瀟灑的花花公子,裡頭的補充說明我們每一樣都多多少少有一點,說來說去,不過是程度問題咩。
剛開始我還挺喜歡玩這類的心理測驗啊,可以了解自己是怎樣的一個人呢,只要回答幾個莫須有(或說莫名其妙不知從哪裡選出來)的問題。
後來,仔細一想。在遊戲中我們只能被牽著鼻子走,不是走A的獨木橋就是過B的陽關道,怎麼走啊繞的都逃脫不出那兩頁至N頁的框架。在遊戲中能有[C]的選項嗎?還是只能[PLAY]或[EXIT]呢?
再無聊地發想,難道人生中只有兩個明顯的選項嗎?非A即B,這樣的人生不會太無聊了嗎?
如同問一個十歲孩童:「嘿,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他的回答也不可能只有總統和老師,你說對吧?
pic: Greetings from Palavas
by Samuel Bollendorff
January 23,2005
〔自由。〕
本能地嚮往自由自在的生活,如同大海允許魚兒恣意悠遊天空開放鳥禽隨意翱翔,沒有邊界線,隨時可以進來也可以離開,游走於框內框外。門檻突起,卻無礙於穿越。
世俗鉛塊拉我們往下墬,渴望自由的希望引我們往上飛。如果可以我想要更輕盈,後背中間生出一對翅膀,羽毛的顏色隨七彩燈光變化。然後剪去長髮,一頭俐落短髮怒揚,勇敢的戰魂於是附身,拿著劍與盾,砍斷阻礙前進的荊棘。
一朵妖野的紅玫瑰,火紅卡門跳著佛朗明哥舞,鼓聲愈急遽,彷彿引導我們走向死亡顛峰,死神在斗篷下,面容模糊只有一片隱約的黑影。
活著無法順心,死後或許得以自由。
什麼樣才算真正的自由呢?
誰可以給予一個完美的解答。
我隨意擱筆畫下結尾。
如果這也算是一種自由。
什麼是自由?
有選擇。
強者給弱者的既定選項:可口可樂、雪碧、芬達。
沒有這些就是沒有自由。
唯有西方才懂得何謂自由。
以輸出自由的意識型態一步步入侵。
為什麼一定要求自由呢?
不自由,毋寧死。
我們已經被洗腦了還不自知。
pic: Shabbat in Tel Aviv.
by Samuel Bollendorf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