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鷹巢城

最不可思議的是書展第二天，竟然下起大雨，而且是看起來沒很大，淋久了才覺得不妙的那種。我和同行的 L 都沒帶傘（他說出國本來都會帶，這回想減輕重量所以打包完才拿出來，我也一樣，完全失策），站在簋街（音「鬼」）的酒店門口怎麼也招不到計程車（按大陸的說法是「打不到車」），我一身西裝幾乎濕透，狼狽至極。

總之碰上天涼、淋到大雨、打不到車，這次北京書展之行的確充滿驚奇。

頭一天晚上到工人體育館附近的一家波斯餐館和朋友吃飯，店名源自古代波斯詩人 Rumi，中文譯為「入迷」，甚有巧思，中東風的燒烤、麵包和沾醬也饒富異國特色，不過這都比不上朋友說的消息震撼。

是這樣的，村上春樹今年推出的全新大長篇《1Q84》不僅在日本熱賣，前陣子還在韓國創下預付版稅超過一百萬美金的紀錄（後來證實是一百五十萬美金）。韓國人搶書是出了名的一窩蜂，還聽過競標完拿到書公司也跟著破產的誇張事例，所以大家在嘖嘖稱奇之餘，當作笑話也就算了。

沒想到朋友說此書的簡體版權也在大陸掀起空前激戰，村上之前的出版社開出五十萬美金都沒標到，而且據說得標金額比這「高得多」。我瞪大雙眼說不是吧，五十萬美金可以買五十本一萬美金的大書耶！朋友只說錯不了，因為她在出版社裡有非常可靠的消息來源。

這消息就這麼一路跟著我，幾乎成了書展上最議論紛紛的馬路消息（或者該說「國際盛事」？）。數字不斷更新：某家拿了鉅額創投資金的民營出版公司出了六十萬（後來又更正為七十五萬）；某國營出版集團根本不碰翻譯書，卻也湊熱鬧來砸了六十萬美金，據說競標失利後集團老總還罵下屬「別人出五十萬，咱就出九十萬！」（天曉得如果成交金額真是一百萬，他出九十萬依然拿不到）。

回國後說起此事，有朋友一時興起拿計算機按，想算出一百萬美金的預付要賣多少本才能抵完。人在大陸時只覺得這是天文數字，大概得賣個幾百萬才夠，幾乎是注定賠本的不可能任務。可是仔細一算，這書上下兩巨冊，假設各賣三十人民幣，一套折合十美金好了，8% 的版稅率，要賣一百二十五萬套才能抵完預付版稅。

比天文數字預付更可怕的是：要賣一百二十五萬套完全是有可能的。假設得標者真如外界報導的是新經典，以他們超強的發行能力和品牌聲望，說不定兩年內就能賣到一百二十五萬套（他們《窗口邊的小豆豆》賣了兩百多萬冊，《小團圓》上市不到半年賣七十萬冊，《德川家康》上市兩年賣兩百二十萬冊）。

所以這顯然是經過精密計算之後的出價，絕對沒有拿自己的荷包開玩笑，更何況背後還有別的考量：等村上其他著作的版權到期，說不定就可陸續「轉移」過來。

書展上跟大陸出版社開會介紹書，講起某某書美國的預付版稅高達百萬美金，突然就對這數字沒了感覺。過去那是遙不可及、與亞洲市場絕對無關的概念，如今卻真實發生了。據說這回代理開放《1Q84》競價，就是想惦惦村上在大陸市場的斤兩，想不到是這種爆炸性的結果。

書展那個週末沒排行程，星期天就去逛王府井書店。過去每回來北京逛書店，在赫然發現某國外名作原來有出簡體中文版的驚喜之餘，更多的是「怎麼被做成這樣」的遺憾。今年這種遺憾還是有，只是少了很多，更多的是感嘆，感嘆「就是只有大陸這樣的大市場，才能出這種書」。或許是沒聽過的出版社跑來湊熱鬧，可是動輒全集大套的出，那都是台灣完全不可能發生的事。

這年頭台灣還有誰會去做 Arthur Hailey 全集、Wilbur Smith 全集？就連《阿特拉斯聳聳肩》，也是早有簡體譯本，繁體版才遲遲推出。若非有現成譯稿大幅降低成本，我很懷疑國內有哪家出版社敢投資。

去年因為奧運，書展移師天津，之後我又跑了北京幾趟，最大的感想是民營公司崛起勢不可擋，早年靠本土書起家、自己打下發行江山的民營公司一旦進軍翻譯書、外版書，他們的出手之快之大，完全是國營公司無法招架的。簡體書市充滿潛規則、非常混亂，可是也充滿機會和希望，而且非常非常大。

那些乘勢而起的民營公司就像昔日的草莽英雄、或者割據一方的霸主，我這麼說並無貶意，只有敬意，因為那是自成一格的渾沌世界，絕非富可敵國的歐美出版集團，或者出版發展更進步的台灣出版人可以輕易進入、摘取果實的所在。全球最大的出版集團貝塔斯曼第一個進入中國大陸，虧損十三年後終於認賠出場。其他歐美大出版社仍然前仆後繼，都想在這個大市場分一杯羹，至今有成效者寥寥無幾。

大陸的兩大網路書店噹噹和卓越激戰多年，卓越背後可是有亞馬遜的雄厚資金和全球資源，我本以為他們勝券在握，沒想到現在噹噹已經佔了上風，卓越的 CEO 石濤下台，而亞馬遜鬥不過本土公司的關鍵就在於不夠靈活。有個著名例子是雙方要隔天要打價格戰，噹噹那邊說打就打，立馬調整價格，卓越呢？先寫報告再說。等報告簽下來，已經不必打了。

有趣的是，面對這些越來越有規模的民營公司，中國政府一方面要國營出版社「改企」（改制為企業體），一方面政策鬆綁，用類似「招安」的手段收編民營公司，例如新經典和北京出版集團合資成立十月傳媒，佔股只比一半少一點，但幾乎就此「扶正」，既解決書號來源，也讓國營企業煥然一新。江蘇的鳳凰出版集團和北京大民營公司共和聯動集資合併為「鳳凰聯動」，挹注大筆資金，除了派人管錢管事，基本上還是讓共和聯動放手去做。近來轟轟烈烈的盛大文學投資北京弘文館，到天津出版社區註冊新公司天津華文天下，一方面享有特區的各種減稅招商福利，而且還打通了在線閱讀和紙本書出版的脈絡。

其實大陸書市並不比台灣好多少，他們同樣受到金融海嘯的衝擊，民營渠道的發行倒的倒跑的跑，收不到款的所在多有，國營的新華書店體系更是僵化刻板、搖搖欲墜，可是這造就了一個重新洗牌的態勢：大者恆大，玩不起的紛紛退局，所以主流的民營書商沒被擊倒，反而越挫越勇、規模越來越大。

凡此種種，讓我在驚嘆之餘，深深感慨簡體市場超越繁體市場的時代已經正式來臨。週末和朋友 M 吃飯，我說我頭一次寫書訊第一個想的不是「賣給哪家台灣出版社比較適合」，而是優先考量簡體市場。M 是台灣資深的版權人，她聽完嘆了口氣，說這來得比誰想像都快，我入行不過也就五年而已。

可是我仍然不覺得台灣書市沒搞頭。這不是「愛台灣」的心態作祟，也不是嘴上逞強。小市場有小市場的玩法，就像沒人會拿澳洲銷量跟美國比。要論閱讀風氣、設計感、書籍裝禎、國際觀、翻譯品質、編輯力，乃至於行銷手法，台灣仍然領先對岸很多。我也不覺得我們應該害怕有朝一日讀者會撿便宜看簡體而捨繁體，畢竟語感、書籍品質和閱讀習慣差很多。

我總喜歡拿荷蘭做例子，這個只有台灣七成人口的低地國北有北歐五國、東邊有歐洲最大出版市場的德國，海對岸是英國、南邊是法國，每個鄰居都比她大、論語言論文化都比她強勢，而且荷蘭人普遍英文程度高，看英文版是稀鬆平常的事，連帶也侵蝕了翻譯書的市場。

但那又如何？荷蘭出版社買版權的速度全球數一數二，有時甚至比德國和義大利還快。李查德的第一個海外版權就是荷蘭，而且他第一本書還沒出版，荷蘭出版商就預言他會成為國際巨星。凱琳‧史勞特的每一本書在荷蘭都是暢銷冠軍，銷量超過兩百萬冊，佔她全球總銷量八分之一強。妮基‧法蘭琪的書在荷蘭可以賣二三十萬本，比在英國本地還多。《風之影》在荷蘭更是賣了五十萬冊，幾乎每個家庭都有一本。

我們當然可以找出很多荷蘭是「出版大國」的理由，像是他們早有言論和出版自由的保障，古時候歐洲各國的作者有書被教會所禁，往往都是逃到荷蘭出書。但我們也別忘了，大陸到現在仍有言論管制，出書仍須經過層層審查（事實上出版人的「自我審查」才是最可怕的），禁忌仍有很多很多，而台灣正是華文世界的自由出版之邦呀！

我們必須正視簡體市場崛起的事實，但這真的不需與繁體沒落和沒競爭力劃上等號。繁與簡，並不是一種你死我活的對立關係，而是可以並存、可以共榮、更可以互惠的吧。

PS: 照片是大陸剛推出的《基督的遺囑》簡體版。這本長達五十萬字（中文）的法國驚悚小說，目前尚未售出繁體版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