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鷹巢城

UNCLEAN SPIRITS by M.L.N. Hanover

丹尼爾‧艾伯罕從九零年代中期出道，寫了十多年的短篇，終於在 2006 年發表第一部長篇《夏日的身影》（A Shadow in Summer），立即驚豔文壇，他用詩意的文學筆觸，建構了一個饒富東方色彩的奇幻世界，用靜中寫動的方式，書寫其中的帝國興衰、詩人和皇帝的恩怨情仇。

論起文學系譜，艾伯罕算是「新墨西哥幫」的作者，與喬治‧馬丁、S.M. 史德林（S.M. Stirling）、瑪琳達‧史諾葛拉斯（Melinda Snodgrass）和瓦特‧瓊恩‧威廉斯（Walter Jon Williams）等人是多年文友。由於曾多次與馬丁共同創作短篇，《夏日的身影》又得其盛讚，艾伯罕頗有幾分馬丁「得意門生」的味道。

去年底，艾伯罕化名出版的都會奇幻《不潔之靈》（Unclean Spirits），是為「黑太陽的女兒」（Black Sun’s Daughter）系列首部曲。都會奇幻向來為女作家天下，寫的多半是強悍美麗的女英雄，艾伯罕「跨界」寫都會奇幻，又不如布契等人塑造男性主人公，封面也「依照慣例」是個穿著很少的漂亮辣妹，他不僅用筆名，還用了一個不容易看出性別的筆名，叫做漢諾瓦（M.L.N. Hanover）。過去總是女作家為了隱藏性別而用縮寫，這回艾伯罕可算是「逆向操作」。

《不潔之靈》的主角是二十二歲的大學中輟生莎娜‧海勒（Janye Heller），正在走投無路時，收到叔叔艾瑞克的死訊，並得知自己是他的遺產繼承人，於是搭機到丹佛與律師見面。莎娜的父親是虔誠的基督徒，從小家訓嚴明，也是後來把她逼上叛逆之路的主因。叔叔和父親似乎關係不睦，某次劇烈爭吵後父親宣告艾瑞克此後再也不歡迎進他家門。

不過艾瑞克對莎娜一直很好，總會三不五時稍來問候。至於他和父親決裂的原因，莎娜暗自猜測：叔叔可能是同性戀。到了丹佛，她才發現自己不僅猜錯了，而且錯得離譜。叔叔根本不是什麼同性戀，他是個神秘的惡魔獵人，而且是個富可敵國、在全球各地都有置產的惡魔獵人。至於他為何會英年早逝，則是由於要追殺一個法力高強的惡魔藍道夫‧康印（Randolph Coin），不幸失手遇害。他把一切財產留給姪女，而他與邪惡勢力對抗的使命，似乎也一併留給了她。

但是莎娜打死也不相信超自然事物的存在，直到她親眼目睹叔叔公寓裡的一具死屍活了起來，自稱兩百年前（「我是巴士底監獄被暴民攻陷那年出生的」）被康印詛咒，與艾瑞克準備聯手滅殺惡魔。接著突然有四名陌生人闖進公寓，不由分說要殺人滅口，莎娜卻彷彿靈魂出竅，抽離地看著自己施展出不可思議的武打絕技，將對方全數擊斃。沒有人能夠解釋毫無經驗的她為何會瞬間變成一具戰鬥機器，只能推測是艾瑞克生前在她身上下的防禦魔咒。

不久之後，莎娜又接到女子求救電話，表示男友突然性情大變，屢次出手施暴。莎娜和艾瑞克的助手奧伯里趕到現場，赫然發現男友的靈魂已經移花接木進到了女子家裡的狗身上，而男友身體裡的則是來自異次元的惡魔。一陣惡鬥過後，莎娜險些喪命，最後是奧伯里用壽命為代價，施展強力的封魂法術，才將惡魔制服。

在艾伯罕的設定裡，所有的惡魔皆來自一個稱做「隔壁」（Next Door）的空間，魔法可以削弱人界和「隔壁」的障壁，讓惡靈來到我們的世界，用類似寄生蟲的方式進入人類體內，它們被稱為「騎靈」（Rider）。莎娜至此終於不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並且逐漸明白自己接下的這個燙手山芋。她只是個初出茅廬的菜鳥，如何能對付擁有數百年道行的惡魔康印，更何況對方的「人類身份」是個大企業總裁，身邊的保鏢幾乎都被騎靈附身。

所幸莎娜也並非孤身一人，她同樣擁有一群盟友：艾瑞克的助手奧伯里是個生物學家，專精寄生蟲行為學；「前哥」（Ex）是個金髮馬尾壯漢，還是一位還俗的耶穌會修士；周逸捷（Chogyi Jake）是個擁有神秘能力、總是平心靜氣的佛教居士。當然，還有那位兩百年前被康印詛咒的活死人米狄安（Midian）。除此之外，所謂有錢能使鬼推磨，莎娜繼承的鉅額遺產意味著她也繼承了叔叔的律師，這位從頭到尾沒有姓名的超級女強人自有管道（「你最好不要知道我是怎麼辦到的」）替莎娜弄了所有她想知道的資訊。

即便如此，莎娜和同伴們仍然與康印實力懸殊，絕不可能正面對決。當初艾瑞克的計畫是以米狄安為誘餌，讓康印離開結界保護，再趁機殺之，可惜功敗垂成。如今莎娜的實力更弱，當然也只能用敵明我暗手法偷襲，但是她有勝算嗎？

在《不潔之靈》中，艾伯罕幾乎改寫了所有都會奇幻的類型規則，與所有的「慣例」反其道而行。都會奇幻的女性主角多半強悍（或者至少是剛中帶柔），在登場時已是學有專精的好手。艾伯罕筆下的莎娜卻是個年紀特輕、特別沒有成就的失敗者，她與家人失和，在學校裡也沒有找到目標，感情以冷淡失敗收場，最後淪為連學歷都沒有的中輟生，誤打誤撞接下了對抗惡魔的「家族事業」，卻對這行一無所知。

都會奇幻的女主角往往主動出擊，莎娜則完全屈居守勢，小說中大半篇幅是她和同伴們躲在叔叔家，因為那裡有叔叔生前設下的防禦結界，不會被康印及其爪牙發現。然而「以靜制動」或「以退為進」正是艾伯罕的拿手好戲，所以這些看似「被動」或「靜態」的橋段，在他寫來都成了莎娜的深度角色刻畫、團隊合作、討論戰略的精彩篇章，一點也不枯燥，同時也顛覆了都會奇幻的女主角往往單槍匹馬、最多加上一個搭檔的設定。

《不潔之靈》因此像極了美國影集的先導影集（pilot），或者超級英雄電影的第一部，交代了主角從凡人到超凡人的蛻變，團隊的起源和世界觀等面向。莎娜和同伴的運籌帷幄、分工合作，恰似一部魔法版的「新虎膽妙算」或「CSI 犯罪現場」，而她取之不盡的萬貫家財，則正好與「超自然檔案」中狄恩和山姆兄弟物質條件的捉襟見肘形成有趣對比。

本書對於「在現實世界打擊惡魔」會遭遇到的各種問題，也有著非常寫實的刻畫。比如說，主角們坐困愁城時需要什麼？除了基本的糧食，還要租 DVD 打發時間，裝無線網路好上 google 查資料，驅魔用的鹽巴、煤炭和橡木屑也缺一不可，莎娜更可能因為偷溜出去買咖啡而被康印的眼線察覺。

若單純用「深得馬丁真傳」來形容艾伯罕的文風，未免太小看他的原創性。然而不可否認的是，他在情節轉折的安排上確實很有馬丁風格：幾乎每一章的結尾都有出人意表的發展，而且因為本書「以靜制動」的特質，讀者每每會被安靜平淡的章節中突如其來的轉折嚇到。例如莎娜和奧伯里漸生情愫，終於共度良宵。激情過後，莎娜用愛人的電腦查資料，想多看看他發表的生物學論文，竟發現奧伯里是個已婚人士，而且妻子還是和他一起發表論文的科學家。又如到了小說中段，主角們才赫然發現米狄安根本不是什麼活死人，而是如假包換的吸血鬼，換句話說，他和康印都是從「隔壁」來的惡魔！原來艾瑞克和他只是有著共同目標所以暫時合作，正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

艾伯罕的幽默也是一絕。莎娜的名字 Jayne 乃是法文，美國人常不明就裡唸成「珍」或「珍妮」。當她和米狄安初次相遇，這位活了兩百多年的法國佬聽她說起名字典故，便撇嘴說美國人都是「只會說一種語言的智障」（monolingual fuckwits）。這位吸血鬼老兄一方面措辭古雅，卻又髒話連篇，而且他還是個非常挑剔的美食家，燒得一手好菜餵飽同伴。當大家發現他的真實身份，莎娜大叫「可我親眼看見你走在大太陽下！」他則很不耐煩地解釋 Nosferatu 吸血鬼才怕太陽，而他是 varkolak 吸血鬼，並說「別為這種事傷腦筋，分類學向來很麻煩。」又如艾瑞克的手機鈴聲是他自己錄的「喂，你有電話啦！」每次有人打給莎娜，這鈴聲都讓大家嚇得半死，以為鬧鬼了。

史德林稱讚《不潔之靈》「重新改寫了都會奇幻類型」，這確實是一部極聰明、極具原創性，兼具娛樂性和深度的作品。到了續作《閃亮的黑暗》（Darker Angels），艾伯罕把場景帶到了巫毒和哥德之都紐奧良，更是精彩萬分。

話說莎娜擊敗康印之後，決定正式聘用奧伯里、前哥和周逸捷三人，組成團隊到世界各地查訪艾瑞克的不動產，詳細編造出一份抗敵攻略。當他們馬不停蹄，從倫敦趕到希臘的時候，接到一通電話，對方是一位叫做凱倫‧布雷克的前 FBI 探員。布雷克曾追捕一位連續殺人犯約瑟夫‧穆夫（Joseph Mfume），後來發現他是被騎靈所附身。她雖成功逮捕穆夫，騎靈卻趁亂逃走，附身到其他人身上，後來更殺死了她的搭檔。

為了追捕騎靈，布雷克丟了工作，被聯邦調查局視為精神異常，卻仍舊鍥而不捨，如今終於發現騎靈來到了紐奧良，她知道單憑一己之力無法與之抗衡，想起多年前曾聯手作戰的艾瑞克，於是前來求助。她告訴莎娜，這個騎靈名叫雷格巴（Legba），本來是紐奧良巫毒邪靈的一份子，後來被同類放逐，在外流浪多年，現正附身當地巫毒教主艾梅莉‧葛拉頻（Amelie Glapion），準備趁紐奧良被卡翠娜颶風重創，附身其孫女莎賓（Sabine），繼續遂行統治。

為了阻止雷格巴附身莎賓，布雷克和莎娜策劃了一起綁票行動，她們在市郊荒僻處買了房子（是的，叔叔的遺產依然非常好用），作為暫時的拘禁處所，同時兵分兩路到市區盯梢，跟蹤巫毒教徒的活動。不料在一次監視行動中，教主艾梅莉施展召喚魔法，人界與「隔壁」的界線瞬間消失，騎靈大舉入侵，不但附身教徒，更侵入奧伯里體內。莎娜和凱倫奮力殺出重圍，並靠著前哥的驅魔大法，終於救回奧伯里。

莎娜明查暗訪，得知葛拉頻乃是紐奧良巫毒皇后瑪麗‧拉芙（Marie Laveau）的嫡系後代，以巫毒博物館掩人耳目，實際上就是教眾的聚會所。莎娜在調查過程中，正好碰上騎靈要奪取莎賓的身體，騎靈具有暫停時間的能力，但莎娜竟不受限制，便與雷格巴在暫時停止的時空中展開激戰。眼看她就要落敗，一名神秘男子持鎖鍊銀鉤現身相助，趕走張牙舞爪的騎靈，並把負傷的莎娜送往醫院。就在她昏迷之前，她認出神秘男子的身份，就是連續殺人魔約瑟夫‧穆夫！

這次的事件等於打草驚蛇，隔天巫毒博物館便關門大吉，葛拉頻和教眾全部人間蒸發。莎娜雖然意外救了莎賓一命，卻也徹底破壞了原先的計畫，凱倫勃然大怒，決定之後單獨行動。莎娜和同伴黯然離開紐奧良，沒想到前哥又語帶挑釁對她不斷指責，莎娜一怒之下把他開除，而他立刻回去找凱倫，兩人早已暗通款曲。

莎娜越想越不對勁。當初她剛到紐奧良，葛拉頻便曾現身質問她為何擅闖其地盤，當時雷格巴便曾凍結時間，以真身示人，當時其形象乃是一條巨蛇。可是後來莎娜出手解救莎賓時，現身的騎靈並非蛇身，而是人形。她想起之前讀過文獻指出，雷格巴與另一種巫毒神凱勒福（Carrefour）皆有凍結時間的能力，常被人混淆。凱勒福的法文原意就是「分岔路」（crossroad），也代表了時間匯聚之處，雷格巴則是「開啟路途者」（opener of ways）。

莎娜這才恍然大悟，自己從頭到尾都被凱倫‧布雷克所騙，她才是被放逐的騎靈凱勒福，如今想要回來奪取雷格巴的統治權。原來當年凱勒福附身於穆夫身上，布雷克逮捕穆夫時被凱勒福附上，騎靈殺死了她的父母和搭檔，並想借莎娜等人之手擊敗雷格巴。她們火速趕回紐奧良，找上巫毒教主葛拉頻，秉持「敵人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原則，準備聯手對抗凱勒福，並救出被她魅惑的前哥。

這時凱勒福先發制人，炸毀巫毒教眾的秘密聚會所，葛拉頻傷重不治，新一代的雷格巴雖已附身莎賓，但力量尚未茁壯，勢必無法和凱勒福抗衡。混亂中布雷克綁走莎賓，準備讓前哥施展驅魔大法，把雷格巴趕出莎賓體內，徹底終結其數百年的紐奧良統治。莎娜正在苦惱力量不足以對付凱勒福，莎賓的妹妹戴麗亞卻說不必擔心，撥了幾通電話給叔叔阿姨，紐奧良的雷格巴一族立刻趕來支援，組成一支騎靈大軍，浩浩蕩蕩開拔。

聯軍雖然都要打敗布雷克，但各方人馬的目標仍有差異：莎娜等人要救出前哥，所以不能殺他；穆夫為了報恩，發誓要解救被附身的凱倫‧布雷克，然而憤怒的雷格巴一族只想把凱勒福趕盡殺絕，根本不管被附身的是誰。這場驚天動地的神鬼對決，最後會如何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