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6,2006
時間旅行狂想曲:《阿努比斯之門》導讀

我重新發現提姆‧鮑爾斯(Tim Powers)的小說,是在兩年前到美國參加世界科幻大會(World Science Fiction Convention)的時候。為何說「重新發現」?因為我早幾年看過他的成名作《汲取黑質》,可惜當年眼界未開,尚不懂欣賞箇中奧妙,只覺得這本書古怪有趣,便擱置一旁。《汲取黑質》的主角是個十六世紀的愛爾蘭傭兵,受困於土耳其帝國大軍包圍的維也納,經歷一連串匪夷所思的超自然冒險,方知自己是不斷轉世重生的英雄——近似於麥可‧摩考克所創造的永恆鬥士(Eternal Champion),前世曾經是亞瑟王和齊格飛,命中注定要在梅林輔佐之下,與黑暗勢力對抗。維也納象徵東西世界的交界,亦是善惡的最終決戰場;漁人王 長居於此,衝突的重心竟是城中古老酒館,其釀造啤酒後所生的黑質是唯一能恢復漁人王精力,長保西方繁榮的靈藥。撇除多少有些西方本位的善惡分界,鮑爾斯在此將亞瑟王傳奇作了最神乎其技的搬演,在看似胡鬧的情節中大膽提出對西方文明全史的嶄新解釋,成就相當驚人。
聖荷西科幻大會開始之前,我先到舊金山和洛杉磯等地觀光,第一次在美國買書就是鮑爾斯榮獲菲利普‧迪克獎(Philip K. Dick Award)的《阿努比斯之門》,這才讓我對鮑爾斯徹底改觀。這本小說描寫研究浪漫時期的文學教授布蘭登‧道爾,受雇於一位罹患癌症的億萬富翁,回到十九世紀倫敦去聽詩人柯律治的演講,不料卻遭吉普賽人綁架而留在過去。鮑爾斯把時間旅行、夢想恢復古埃及榮光的不死術士、倫敦的狼人傳說、詩人拜倫和柯律治軼事、由怪小丑領軍的倫敦地下犯罪組織和古埃及神話攪在一起,譜出一首暢快淋漓的歷史狂想曲。讀完後我只有一個想法:「這傢伙是不是瘋了?」正常人哪想得出如此光怪陸離的故事?然而書中一切卻又那麼天衣無縫,立論嚴謹,證據確鑿,叫人不信也難。
這就是鮑爾斯獨樹一幟的風格:發掘看似平凡無奇的歷史事件,賦予全新的觀點,綜合神話、傳說等線索,推導出讓人亮眼的「秘史」。《阿努比斯之門》的靈感即是源於拜倫寫給約翰‧穆雷(John Murray)的一封信,提到1810年自己臥病土耳其的時候,有朋友宣稱在倫敦街道上與他擦身而過。這個史料到了小說家手裡,被解釋成巫師為了阻止大英帝國殖民埃及,便用妖術製造拜倫分身,派回英國搞破壞。鮑爾斯認為自己寫的是「硬派奇幻」(Hard Fantasy),亦即盡可能使超自然要素有合理解釋,而不只是憑空捏造。這也是為何他每一部作品都先經過嚴謹考證,務使每一道線索合情合理。
如同凱佛列‧凱伊(Guy Gavriel Kay)曾協助托爾金之子編纂《精靈寶鑽》,鮑爾斯出道前也有段不凡境遇。他在加州大學富樂頓分校求學的時候,結識了晚年的科幻大師菲利普‧迪克,與另外兩位年輕作家詹姆斯‧布雷洛克(James P. Blaylock)和杰特(K. W. Jeter)時常在迪克家聚會,可謂其「入室弟子」。有趣的是,他們早年的作品雖多是科幻 ,後來卻都朝混合類型的方向發展:鮑爾斯以顛覆歷史的狂想奇幻見長,筆調熱情激昂;布雷洛克近來專注描繪南加州故鄉的魔幻寫實背景,筆調含蓄而冷靜;杰特的「純」科幻作品可能最多,但他最受稱道的反而是陰森黑暗的恐怖小說。
不過,迪克那嗑藥過頭的陰謀論妄想,多少還是影響了他的弟子,在鮑爾斯身上尤其明顯。他曾在訪談裡表示,自己寫作就像每天早上通車去「妄想症國度」上班,秉持「一切都不是巧合,冥冥中定有安排」的寫作態度。其實,我們不也常為車子拋錨、掉了手機或錯過公車等看似隨機而無意義的不如意事合理化,試圖從中尋找生命潛藏的意義或秩序?鮑爾斯認為這恰好反映出萬事萬物中的確有某種秩序存在,只是待人發掘。這也就是為何即使到了今天,神話依然能深入人心,那是人類與生俱來的生存和認同本能。更有趣的是,在他苦心孤詣收集資料,堆砌出各種理論後,往往會找到足以佐證自己理論的資料,更加深了他「世事絕無巧合」的信念。
鮑爾斯和布雷洛克私交甚篤,每一部作品提獻詞中都有對方名字。《阿努比斯之門》裡的威廉‧艾希布雷斯原是兩人寫詩共用的筆名,後來索性為他編造生平,彷彿真有其人。近來他們合著了《威廉‧艾希布雷斯紀念食譜集》(The William Ashbless Memorial Cookbook),甚至假借艾希布雷斯名義,發表《談海盜》(On Pirates),呼應鮑爾斯稍早同樣主題的《怪浪濤天》。這本小說敘述英國青年要向叔父討回遺產,航海途中遭黑鬍子船長擄去,被迫加入海盜生涯。在巫毒魔法的作用下,黑鬍子帶領一群殭屍海盜,追尋傳說中的青春之泉,比電影「神鬼奇航」還要精彩。書中一位英國科學家為了救回死去的妻子,不惜犧牲自己女兒,把妻子的靈魂放到她身上。「永生的追尋」和「對已逝愛人的追念」,都是從《阿努比斯之門》延續下來的母題。
另一個鮑爾斯念茲在茲的議題,乃是身份的轉移與偽裝。「秘史」原本就是在既有認知和所謂的「真相」間縱橫出入,在《阿努比斯之門》中不但有時空錯置、肉體的對調、女扮男裝,更有魔法造出的分身;《女妖的凝視》主角的新婚妻子遭蛇首人身的拉彌亞女妖殺害,意圖取而代之,還被妻子精神分裂的孿生妹妹追殺。《牌局的盡頭》、《保存期限》和《地震天氣》三書以加州為背景,重審漁人王——聖杯的亞瑟王神話,把賭城拉斯維加斯和洛杉磯想像成因漁人王死去的現代荒原;新作《宣言行動》表面上是勒卡雷式的間諜小說,實際上則探索亞拉臘山頂的挪亞方舟、阿拉伯的勞倫斯之死、以及美蘇冷戰真相。這本書被出版社當作主流小說行銷,在市場上獲致極大成功,很可能是鮑爾斯至今最暢銷的一部著作。
我在科幻大會上聽了一場題為「歷史奇幻」的講座,與會作家多半是歷史學者出身,星雲獎得主派特‧莫菲(Pat Murphy)認為「歷史比小說更離奇。」(History is stranger than fiction),尤其令我印象深刻。她舉了個例子:十九世紀愛爾蘭有個巨人,跟隨馬戲團在英國各地巡迴演出。每到一處,總有許多外科醫師尾隨而至,希望他死後能捐出骨頭供其解剖研究。巨人嚇壞了,於是和殯儀館商量好,死後絕對要幫他下葬,千萬不能讓屍體落入他們手中。可是有一名意志堅決的醫生不惜重金買通殯儀館老闆,等巨人死後,便趁著夜黑風高,駕馬車去挖墳。根據當時的法律,如果挖出的屍體還穿著衣服,那就是犯法盜墓;可是如果屍體光溜溜的,則不算違法。結果這位醫生當真把巨人脫了精光,抱著屍體乘馬車回家。想像一個身穿燕尾服,頭戴高禮帽的紳士,和巨人屍體一同擠在馬車裡,那是何等怪誕的景象!歷史的確提供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寫作素材,在鮑爾斯這樣想像力豐富的作家詮釋下,展現全新的風貌。
如果不是那次在美國買下《阿努比斯之門》,我也不會回國後四處向人推薦,更不用說替中文版撰文介紹了。世事絕無巧合,鮑爾斯的說法似乎還真有幾分道理。喔,對了,差點忘記說,我是在舊金山「漁人碼頭」旁的書店買到這本書的。
引用URL
】 at March 17,2006 13:57
可惜 提姆‧鮑爾斯 的中譯本 只有這一本....
我也很希望出版社願意繼續出他的東西呢,唉
繼續努力囉!

學生近3年想創作
但是一直沒有頭緒
剛好發掘到您的網站
碰巧這本書有略讀過幾篇
感覺那種將奇幻真實化的風格很棒
所以留言回覆
希望有機會能跟您聊聊
可以請教一下,近期會有Powers的中譯本推出嗎,在《阿努比斯之門》後等了好久好久噢 :~
因為他的小說涉及太多歷史,坦白說我閱讀原文十分吃力,哎唷。
Dear 蛙小小:
目前 Tim Powers 的其他作品尚無中文版計畫。他的作品確實比較難,也許這是讓中文出版社卻步的原因之一吧!
我看他的作品,也常讀得灰頭土臉的 XD
灰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