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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UNGRY GHOSTS by Anne Berry

2008 年初，就在全球金融風暴尚未爆發之前，英國 HarperCollins 集團重金延攬資深出版人派崔克‧詹森-史密斯（Patrick Janson-Smith），打造全新文學品牌「藍色大門」（Blue Door）。詹森-史密斯是英國出版界的教父級人物，1984 年創立 Transworld 集團的「黑天鵝」（Black Swan）品牌，任職二十四年間，出版了無數暢銷書，旗下作家包括幽默奇幻大師泰瑞‧普萊契、旅遊作家比爾‧布萊森、驚悚好手羅伯‧高達（Robert Goddard）等人。近來因為電影而大大走紅的《Q&A》和《購物狂的異想世界》，也都是他任內簽下的書。

2005 年，由於厭倦了藍燈書屋集團的企業體制，詹森-史密斯辭去黑天鵝發行人一職，改行當起文學經紀人，新東家不是別人，正是「哈利波特」作者羅琳的文學經紀人克里斯多夫‧利托（Christopher Little）。可惜兩人意見不合，沒多久便分道揚鑣。詹森-史密斯在朋友的勸說下，決定重回出版業。

「藍色大門」的出版理念很簡單：重質不重量，一年最多十二本書，務求給予每一本書最大的宣傳資源。選書類型則沒有限制，從純文學到「爆米花」式的純娛樂小說都歡迎。詹森-史密斯是行銷起家，堅信宣傳的重要性，要能言簡意賅地把一本書的重點傳達給讀者、通路和媒體。加盟 HarperCollins 後，他迅速簽下兩部新人作品，一是香港背景的文學鬼故事《飢餓的幽魂》，一是號稱勒卡雷加上「神鬼認證」的間諜小說。

今年五月，「藍色大門」正式開張，《飢餓的幽魂》便是其創業大作。本書有如香港版《蘇西的世界》和《毒木聖經》（The Poisonwood Bible）的綜合體：一名二戰期間內日軍殺害的香港少女林水（Lin Shui）死後不願往生，鬼魂在世間徘徊，結果找到英國駐港外交官的小女兒為宿主。透過多重的敘事角度，小說寫盡了這個家庭幸福表象之下的黑暗秘密，小女兒鬼魅糾纏的悲慘童年，更寫了香港走過半個世紀、從大英帝國殖民地回歸中國政府的歷史動盪。

作者安‧貝瑞（Anne Berry）六歲時舉家遷往香港，她在那裡求學長大，成年後曾在南華早報（South China Morning Post）擔任記者，然後才返回英國。殖民地的種種經過時間的沉澱，始終縈繞在她心頭，而《飢餓的幽魂》這個故事呼之欲出，彷彿有自己的生命，貝瑞表示她「別無選擇」，乃將之化為文字。

小說中被鬼魂附身的女孩愛麗絲，或許也有幾分她的成長寫照：父親勞爾夫‧薩佛（Ralph Safford）是英國外交官，平日忙於公務，少有時間在家；母親梅朵是完美的社交伴侶，雖然私底下酗酒、對女兒異常刻薄；大姊吉莉安總是嫌自己胖，處處看小妹不順眼；二姊妮可拉漂亮又愛玩，滿腦子壞主意；小弟哈瑞則是個大胖子，在學校裡受盡欺凌，自卑卻無法停止暴食。

有趣的是，貝瑞雖用多重視角來說故事，卻刻意不透過愛麗絲的角度，我們只能從鬼魂、從她家人的觀點來拼湊全貌，而那是多麼憂悒、無比哀傷的童年：全家唯一疼愛她的父親忙得早出晚歸，少有時間陪女兒，偶爾全家出遊，她卻目睹父親和同事妻子亞曼達的不倫畫面。

愛麗絲蒼白而且少言，她似乎活在自己的時空裡，無法外在的世界。她夜裡總是惡夢纏身、輾轉反側，她所到之處常有怪事發生，不是燈泡熄滅、就是牛奶打翻，甚至是家中昂貴的瓷器被摔個粉碎。面對一次次母親和姊姊的指控，她永遠沉默以對，因為辯駁「不是我做的」只會換來更多的懲罰。

走過動盪的六零和七零年代，香港發生過一次次的人民抗爭，經歷過史上最猛烈的颱風羅絲襲擊。吉莉安和妮可拉被送回英國上天主教寄宿學校，兩人在宿舍裡帶頭作亂，每晚潛逃外出和男孩廝混，在修女的聖經裡留下各種不堪入目的詞彙，直到同學肚子被搞大了才東窗事發，兩人被退學回到香港。梅朵迫不及待想把愛麗絲也送走，可是丈夫堅持要把小女兒留在身邊，更加深了母女的嫌隙。

回到香港之後，妮可拉依然不安於室，男人一個換過一個。在某次逛街途中，竟目睹父親和亞曼達當街爭吵、女子傷心落淚、父親好言勸慰。男友問她想要什麼，她心想：「我只要這輩子有一個人用那樣的眼神深情看我，便已足夠。」幾天後，亞曼達跳樓自殺，沒有遺書、沒有留下任何關於婚外情的證據，梅朵再次成了這場婚姻遊戲的勝利者。

妮可拉好心帶妹妹參加派對，想要為她進行性啟蒙，結果愛麗絲被素昧平生的男孩帶到海邊，強行發生了性關係，而且不幸懷孕。梅朵聞訊立即帶她去墮胎，並且發揮高超的社交手腕，砸錢確保醫師三緘其口、醫療記錄盡皆銷毀，一切都是為了「保全薩佛家的名節」。胎兒在子宮裡逐漸壯大，和鬼魂爭奪宿主的身體，這下鬼魂總算稱心如意，再次獨佔愛麗絲，不料嬰靈也在母親的強烈思念和懊悔所羈絆，與林水同樣成了徘徊人間的幽魂。

不久，當女兒在社交場合酒醉失態之後，梅朵決定要和她把話說清楚，可是這場強夜間散步卻以悲劇收場，因為愛麗絲心愛的狗「熊熊」在中途被疾駛而過的飛車撞死，狗兒的鬼魂當然也回頭來陪伴主人。愛麗絲的精神狀態越來越衰弱，她終於無法承受家中的扭曲關係、不堪秘密，決心遠走高飛。

於是愛麗絲搭機回到陌生的故鄉英國，借住外婆家，到超市打工想重新開始。但林水、嬰靈和狗的鬼魂也都尾隨她來到異邦，這些揮之不去的超自然力量勢必為她的新生活帶來無法預料的變數。意外接二連三，愛麗絲被逐出家門，從此人間蒸發、音訊全無。

三十年過去，香港已經回歸中國，昔日的英國權貴都成了新貧階級，連上館子都訂不到位。薩佛夫婦告別太平山上的豪宅，搬回英國鄉間。他們的兒女都已經成家：吉莉安的丈夫嗜賭成性、兒子叛逆乖張；妮可拉的老公長年在外奔波，婚姻有名無實，女兒和她當年同樣難搞；小胖子哈瑞反倒娶了個好太太，當上了保險業務員，過著雖不富裕但很安穩的日子。

而愛麗絲呢？她還是當年那個蒼白病弱的女孩嗎？她離開英國，能否在花都巴黎找到幸福？她幾度試圖和家人聯繫，卻都被母親冷酷地斬斷。父親晚年活在過往榮光，忘記一切唯獨忘不了小女兒。三十年的暌違是太大的靜默、是誰也無法面對的傷口。父親死後，墓碑上僅刻了三個孩子的名，愛麗絲被隔絕在外，彷彿不曾存在。她童年時的種種怪異行徑，究竟是真有鬼魂作祟，還是畸零的家庭環境所導致？愛麗絲呀愛麗絲，如今你身在何方？

《飢餓的幽魂》原名 The Hungry Ghosts，指的是農曆七月十五的盂蘭盆會要供奉的「餓鬼」。每逢鬼門關開，眾鬼齊出，人們必須「備妥百味飯食、五果香油，供養十方大德眾僧。以此供養功德之力，救拔現世父母、七世父母、六親眷屬，出三途之苦，獲得解脫，衣食自然。」對身為外來者的貝瑞而言，那是一個陰森恐怖的節日，也激發了她寫作此書的靈感。

本書完美結合了純文學的內涵與通俗小說的故事性，兼有動盪的歷史背景、繁複的家族密辛，少女成長的惶惑無力，以及鬼影幢幢的魔幻寫實氛圍。詹森-史密斯一讀書稿便愛不釋手，迅速用六位數英鎊高價買下版權，作為「藍色大門」的創業鉅獻。2009 年五月，《飢餓的幽魂》在英國上市，獲得讀者和書店業者一致好評，也宣告了一位重量級文學新星的誕生。

與這本書的相遇，可能是我今年倫敦書展最意外的驚喜。我早在去年「藍色大門」創立時便耳聞此書，當時對於「香港版《蘇西的世界》」頗感好奇，不過難免也擔心「老外寫中國故事」的接受度問題。我查了版權，發現是別家代理，也就沒再進一步追蹤。過了半年，有天碰巧看到《飢餓的幽魂》相關消息，還想委託英國書探幫我去問。信都寫好了，但自己先查了一下，得到相同的結果：此書已有獨家代理，於是再度作罷。

直到倫敦書展前一天，我和書探共進晚餐，席間艾瑪塞給我一份版權目錄，說她除了書探工作，也兼差為這個經紀人處理版權，要我拿回去看看，如果有興趣可以再談。我和艾瑪認識四年，當年她是達利‧安德森經紀公司的版權經理，我們不僅合作愉快，也成了好朋友，還曾開玩笑說要合夥開公司。

回到旅館之後，我拿出目錄翻閱，覺得不少有趣的書，應該大有可為。起初我還沒認出《飢餓的幽魂》，只是越看越眼熟，猛然驚覺這就是眾裡尋他、兩度錯身的那本書。隔天書展，我迫不及待衝去找艾瑪，指著目錄說你知道嗎我找這書好久好久了。她笑了笑，要我晚點再過去找她。

當天下午，我又經過艾瑪的會議桌，她招手要我過去，神秘兮兮彎腰從袋子裡拿出一本橘紅色的樣書，正是《飢餓的幽魂》（英文，精裝，400 頁，Blue Door/HarperCollins，ISBN: 0007303408，5/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