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鷹巢城

TRIPTYCH by Karin Slaughter

英美犯罪作家圈內流傳一種說法：男作家寫女性受害者多少會自我克制，不至於描寫太過，反倒女作家毫不留情，對女性遭施暴和性侵的刻畫往往極端露骨。難道對女人最殘忍的還是女人？說穿了這可能是男作家的「自尊心」作祟，畢竟冷硬派推理、寫實犯罪過去是男人的天下，現在來了一批娘子軍搶市場，比他們更狠更悍，難怪有人無法接受。

2006 年底，英國犯罪小說天王伊安‧藍欽接受獨立報專訪時表示：「當今最血淋淋描寫暴力的都是女性，而且大多是女同性戀。」天王的一番「失言」在業界引起軒然大波。薇兒‧麥克德米（Val McDermid）率先撰文反擊，認為「女同志作家筆下對女性特別殘酷」的觀點荒謬至極（麥克德米本人是公開的女同志），並舉莫兒‧海德（Mo Hayder）、泰絲‧格里森（Tess Gerritsen）和狄妮絲‧米娜（Denise Mina）三位以寫實殘暴風格著稱的作者為例，她們可全都是異性戀。

她的格蘭特郡系列從 2001 年的《盲視》揭開序幕，第一章還沒結束就嚇壞了大批讀者和評論家。史勞特寫的幾乎全是性暴力：《盲視》裡的強暴犯喜歡把人釘十字架、《任意裁切》（Kisscut）寫兒童色情片的地下工業，還有少女生殖器遭到傷殘、《不寒而慄》（A Faint Cold Fear）的死者陰莖曾遭穿孔，《不忠信仰》（Faithless）則是活埋少女。她對犯罪現場的描寫直白而赤裸、具有強烈的感官衝擊力，毫不遮掩。有人問她為何下筆如此「過激」，她昂然反問「為何麥可‧康納利、傑佛瑞‧迪佛這些男作家寫兇殘犯罪就天經地義，女人寫了就得受到質疑？」

打從一開始，史勞特的寫作策略就與主流反其道而行，在在挑戰傳統認知。她的女法醫莎拉‧林頓是可不是康薇爾筆下的聯邦高幹，而是小鎮的小兒科醫師，驗屍只是她的兼職工作，更別提什麼先進設備和人力支援。

其他作家寫大城市裡的偵探，她卻把故事舞台設定在鄉間，因為「真正變態兇殘的殺人案都發生在鄉下」。城市裡固然犯罪猖獗，可是動機相對單純，而且居民多半警戒心高。反倒是小鎮往往地理位置封閉，鎮上居民彼此都認識，甚至夜不閉戶，等於提供了連續殺人魔最好的藏身處所。或許是這種「小鎮特色」的緣故，史勞特在荷蘭特別受歡迎，賣座超過兩百萬冊，佔她全球銷售的八分之一強。據說有回詹姆斯‧派特森到荷蘭宣傳新書，走進書店舉目所見都是史勞特的作品和宣傳海報，氣得大罵：「她是何方神聖？為何書賣得比我還多？」

史勞特的男女主角傑佛瑞與莎拉一出場時便已離婚（因為傑佛瑞出軌），但仍深愛彼此。莎拉週日陪母親上教堂，結果巧遇前夫，聽牧師佈道時滿腦子與他做愛的性幻想，惹來母親白眼。這不是俊男美女的夢幻組合，而是充滿缺陷的真實人物。史勞特拿自己的姓（Slaughter意為「殺戮」）開玩笑：「還好我不寫羅曼史」。

很難想像這樣的作品竟是出自於一個出身喬治亞州、身材嬌小、一頭刺短金髮，講話還帶有軟軟南方口音的女子。有人說她是女性版的湯瑪斯‧哈里斯。有人說她寫小說像男人，對此史勞特冷笑答道「這句話的意思是我不多愁善感」。真正讓她深受讀者喜愛的，不是那些血腥殘忍的犯罪場面，不只是高超的佈局和懸疑轉折，更不是過激的性暴力，而是對人性最真實最透徹的描寫。

2006 年，史勞特發表第一部獨立作《謀殺三連圖》（Triptych），首度將故事場景從鄉間移到城市，選擇的正是她自己多年來定居的亞特蘭大。這座南方大城歷史悠久，而且犯罪率在全美排名居高不下，正為她提供了充滿無限可能性的舞台。

所謂「三連圖」，指的是由三張連環圖構成的折疊畫，攤開是一種樣貌，左右兩張圖向內折後，呈現的又是另一幅畫。史勞特以此作為象徵，創造了書中三位男主角：退伍軍人轉業的兇案組警探麥可、患有嚴重閱讀障礙（dyslexia）的喬治亞調查局探員威爾，以及剛假釋出獄的姦殺犯約翰。

麥可對層出不窮的暴力案件感到絕望，他的婚姻出現裂痕，還要辛苦撫養智能障礙的女兒，這是偏偏又奉命調查一樁兇殺案。死者是一名三十來歲的黑人妓女，她的舌頭被整個咬掉，此犯罪手法與最近多起兇案如出一轍，可是之前的死者都是白人女子，為何這會跨越了種族界線？由於事關重大，喬治亞調查局派出資深探員威爾前來協辦，麥可對於這位整天穿著西裝的空降主管當然沒有好感。他們一路抽絲剝繭，追查到剛出獄的約翰，赫然發現他多年前犯下的姦殺案手法非常類似，難道他又重施故技？

這是三連圖的表面：歷盡滄桑的中年警探、官僚冷漠的聯邦探員、想要重新開始的假釋犯，都是我們熟悉的角色。可是史勞特如同翻轉三連圖一樣，接而再、再而三地推翻我們所認知的事實：原來麥可曾與多位女同事勾搭，還有虐待狂傾向，甚至被人舉發；原來威爾從小在孤兒院和寄養家庭長大，受盡無數虐待，一路艱苦走來，還要努力掩飾自己的閱讀障礙。他隨身攜帶錄音筆，用語音辨識系統打字，透過遠距函授課程取得犯罪學博士學位；約翰在監獄待了十幾年，所有青春歲月都在鐵窗後消磨殆盡，出獄後面對的是一個全然陌生、甚至更險惡的世界，而約翰多年前犯下的姦殺案其實另有隱情。

串起這三人的則是女警安琪。她和威爾一同在孤兒院長大，兩人的關係既似手足、又像情人，親密卻矛盾，剪不斷理還亂。她與麥可曾經短暫交往，後來受不了他的粗暴而斷然分手。她假扮妓女上街查案，卻陰錯陽差遇上約翰。威爾和安琪這對搭檔讓人想起丹尼斯‧勒翰筆下的派崔克與安琪，只是他們承受的苦難更多，不論是心靈或者肉體，而他們的關係也更錯綜複雜。

《謀殺三連圖》為史勞特開啟了寫作生涯全新高峰。隔年她推出格蘭特郡的第六集《無能為力》（Beyond Reach, 英國版書名為 Skin Privilege），更一舉攻佔紐約時報排行榜第六名，可是她在此作中殺死一位要角，書迷在震驚和憤怒之餘群起攻之，甚至揚言再也不讀史勞特的小說。她的海外版權經紀人錢德勒‧克勞佛（Chandler Crawford）憶起自己讀完書稿，當場尖叫「怎麼可以這樣！」

或許因為這樣，2008 年史勞特出版第二部獨立作《破碎的愛》（Fractured），銷售不如前作（這只是在美國，她仍在英國、德國、荷蘭等地穩坐冠軍）。故事從亞特蘭大高級社區的一樁殘忍血案說起，母親艾比回到家，只見女兒愛瑪躺在血泊之中，而殺死她的年輕男子見狀立即持刀衝來。喪女的悲痛使她在混亂中奮戰不懈，最後竟殺死兇手。警方趕到現場後，赫然發現死者並非艾比的女兒，而是她的好友凱拉，而那個「兇手」其實也不是兇手！

本書仍以威爾為主角，不過他多了個搭檔，市警局的警探費絲。兩人關係從一開始就非常緊張，因為無他，威爾之前奉命調查警局內部的貪污問題，導致很多警察提早走路。費絲的母親在警局任職幾十年，也因此被迫提早退休，所以她當然對威爾這樣的「抓耙子」恨之入骨。在調查過程中，兩人得知愛瑪也有閱讀障礙，透過網路互助社群認識了一位大學生，並且秘密交往。被艾比殺死的就是他。但他為何會手持兇刀，出現在血淋淋的案發現場？

在此同時，史勞特已經暗中為新的系列佈局，她讓受盡折磨的女法醫莎拉遠離傷心地，來到亞特蘭大市，並因緣湊巧和威爾/費絲聯手辦案，這就是她 2009 年全新大作《創世紀》（Genesis, 美版書名為 Undone）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