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鷹巢城

今年倫敦書展的第二天，下午會議快結束的時候，我忙裡偷閒在版權中心上網收信，收到三采編輯傳來的捷報：《美麗的小錯誤》在博客來六六折創下單日一千兩百三十二本的銷售佳績！我的嘴角不禁上揚，喜悅趕走了所有的疲憊，同時也不禁感嘆，書的命運是多麼奇妙。

這本書是去年九月出版的，當時所有人都不知該拿它怎麼辦，因為太與眾不同。它有一個開頭，一百五十個結局，就像我們小時候玩的遊戲書，可以隨興選擇不同的人生道路，結果五花八門、光怪陸離，可能安享天年、也可能客死異鄉，更可能慘遭橫禍。百年的人間歲月，十分鐘就可以走一遭，彈指間便能翻頁重來。

說它是小說嘛，沒有從頭到尾的線性結構；可說它不是小說嘛，每一段又自成一個完整故事，充滿張狂的想像和精巧的細節，而且確實出自小說家之手。雖然是個屢遭退稿的小說家，而這就是她挫敗崩潰之後書寫療傷、意外翻紅的產物。

所以《美麗的小錯誤》在新書平台上有點尷尬，尤其跟周圍那些賺人熱淚的、暢銷百萬的、屢獲大獎的小說相比。它默默登台，默默退場，直到現在。

倫敦書展前一週，蘋果副刊的 K Book 介紹了這本書，請來陳綺貞、陳思璇和關穎等名人試讀（或者該說「試玩」更恰當），三人玩出各種不同結局，陳綺貞一路叛逆最後上了天堂，關穎選擇安全保守的路線，誰料結局一個比一個黑暗，正好顯示了《美麗的小錯誤》的精彩和多樣性。

當天這書就衝上博客來的即時排行榜，隔週又上了金石堂排行榜。原本排在後面的博客來六六折活動緊急提前，果真引爆驚人成績。

類似這樣一夕翻紅，或者一敗塗地的例子，見過太多太多，偶爾難免挫折，但我很同意美國文學經紀人馬俐‧盧索夫（Marly Rusoff）的說法：「即使有再多心痛，只要有足夠的好事情發生，就能帶來希望，讓我們有力量繼續走下去。」

這個「心痛」，可能就是指她代理的一本小說《燒森林的人》（Woodsburner）。此書從梭羅隱居華登湖畔之前的一段插曲說起，這位老兄曾不小心引起森林大火，燒光三百畝的原始樹林，這場災難改變了梭羅、也埋下他日後著書立說的種子。小說以年輕哲學家和另外三個虛構的人物為主角，講述在那個宿命般的日子，他們人生交會的故事。

書寫得極好，好到讓盧索夫說「等我死了以後，這書也會一直流傳下去，這絕對是一部經典。」她首先把稿子寄給 Harcourt 出版社的總編輯珍娜‧西爾芙（Janet Silver），因為她也出身麻州，特別有「在地情感」。果然西爾芙非常喜歡，開出好價錢簽下《燒森林的人》。

當時 Harcourt 與 Houghton Mifflin 出版社併購的傳聞沸沸揚揚，盧索夫讓作者簽完合約，還不急著寄回出版社，想看合併的結果會否影響到此書的出版。想不到沒過多久，西爾芙就成了人事異動的犧牲品，領遣散費走人了。接任的副手承諾會好好經營《燒森林的人》，可是沒多久他也被請走路。

這時西爾芙已經另謀高就，來到 Doubleday 集團的南‧泰利斯（Nan A. Talese）個人品牌下任職。既然合約沒簽，Harcourt 那廂又亂成一團，盧索夫便決定跟著編輯投效新東家，把《燒森林的人》交給 Doubleday 出版。結果倒楣的西爾芙遇上 Doubleday 的大幅裁員，到任沒多久就被資遣，短短幾個月內被開除兩次！

盧索夫實在受不了，打電話給南‧泰利斯本人，討論這本書的「善後」工作。泰利斯是出版界年高德劭的人物，說她不會讓《燒森林的人》變成「孤兒」。按照原訂計畫，作者約翰‧皮普金（John Pipkin）馬上就要從德州搭機到紐約來見經紀人和出版社，一起商討出版計畫，而且連機票都買好了。盧索夫說你還是來吧，至少大家見個面。

會議當天，泰利斯的出版團隊全部出席，陣容整齊。泰利斯首先致詞，說迫於公司政策，很遺憾必須讓西爾芙離開，但強調這是她的個人品牌，每一本書上都印有她的名字，所以絕對會親自操刀，努力做到最好。可是呢，「我馬上要開始休年假，」泰利斯接著說：「之後有什麼事請與我的助理聯絡。」助理是個二十五歲左右的女孩子。

接著換行銷總監發言，她侃侃而談，說自己很喜歡《燒森林的人》，一定會全力以赴做好宣傳工作。不過，「你可能也注意到我懷孕了，」她說，「我馬上要開始休產假，休假期間的行銷事務請與我的助理聯絡。」那助理看起來……還不到二十五歲。

講到這裡，盧索夫只有「我老天」（Oh My God）三個字，伸手掩面，簡直快瘋了。後來這本書狀況連連，上市前樣書根本沒有寄給出版者週刊等媒體，還是盧索夫和丈夫一通通電話催，緊迫盯人才勉強弄到一篇柯克斯評論（Kirkus Reviews）的書評（評價是「這本書有資格拿普立茲文學獎」），出版者週刊則因為太晚，書評只登在網站上。

我突然想起《不存在的女兒》裡，護士卡洛琳對大衛醫師說的話：「你逃過了很多心痛，但你也錯過了無數喜樂。」什麼樣的喜樂？或許就是在《燒森林的人》悄悄出版的同時，盧索夫接到消息，她代理的另一本書《週三姊妹情》平裝版獲選 Target 量販店的夏季讀書會，等於就是暢銷保證。如果你還記得，這本書去年精裝版上市時，也有那麼點悄然無聲呢。

書展第三天，我和英國 Lutyens & Rubinstein 經紀公司的珍‧芬尼根（Jane Finigan）見面，她劈頭就說「《老爸的故事書》（Mr. Toppit）確定入選理察與茱蒂讀書俱樂部的夏日選書！」這是我非常喜歡的一個故事，講一個潦倒的童書作家死後意外成名，但那套全球爆紅的童書卻毀了他的家庭，很辛辣、很諷刺、很蒼涼。去年初我讀完書稿，推版權乏人問津，直到今年書在英國上市才找到買家。現在這書入選理察與茱蒂讀書俱樂部，英國銷量至少十五萬冊起跳，海外版權也變得炙手可熱，芬尼根笑說：「現在其他國家出版社可要費一番功夫才能搶到了。」

我把《燒森林的人》的慘烈故事告訴加拿大的經紀人蘇珊，她說「光衝這點我就要去買一本支持。」接著她指著桌上一本剛出爐的樣書，說了另一個不可思議的故事。這書原名《人狼之間》（The Skins of Men and Wolves），現改為《天空崩裂之前》（Under This Unbroken Sky），講一個移民到加拿大的烏克蘭家庭，在險惡的荒原中求生存，最後彼此反目的悲劇故事。

蘇珊在 2007 年就賣出版權，率先簽下的是加拿大知名編輯妮可‧溫史坦利（Nicole Winstanley, 她曾出版《獵狼者之死》等文學佳作）。之後她陸續賣出英國和美國版權，出手的分別是卡勒德‧胡賽尼的英國編輯雅竺‧塔芯（Arzu Tahsin, 後來從 Bloomsbury 跳槽到 Weidenfeld & Nicolson）和丹尼斯‧勒翰的美國編輯克萊兒‧魏可丹（Claire Wachtel），三位編輯都將此書列為當季重點書，等於組成了英語世界的黃金三角。

奇怪的是，這書在海外市場上一直沒有引起迴響，各國編輯連讀稿子都老大不願意。蘇珊莫可奈何，也只好祈禱英文版上市後能帶動翻譯版權銷售。然後，在今年二月的耶路撒冷書展，一件神奇的事發生了。

在一場座談會上，與談人輪流介紹自己目前最期待、最感到興奮的書，五人中有三人講的是《天空崩裂之前》，這是何等千載難逢的機運啊？連兩個人講同一本書的可能性都趨近於零，何況三人異口同聲？這本書於是從無人聞問，轉眼變成所有在場編輯、書探和經紀人的關注焦點，進而延燒全球。

翻開美版樣書，首頁是一封編輯的親筆信，通常這種有「致書店朋友」信件的樣書，一定是重點書，而信由誰寫，更暗示了集團內部的關注程度。普通一點的可能就是責任編輯，若能請到總編出馬，已經是非同小可。

為《天空崩裂之前》寫介紹信的，是 HarperCollins 的發行人強納森‧伯恩罕（Jonathan Burnham），而他說這本書「注定會是 2009 年最傑出的新人文學小說之一」。蘇珊說這簡直就像去年《艾德嘉的故事》（The Story of Edgar Sawtelle）被歐普拉欽點為俱樂部選書一樣，我說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她興奮大叫「我知道！」

是的，就是這樣的好事情，為我們帶來希望，繼續為這個產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