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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OWER OF ONE by Bryce Courtenay 版權狀況：繁體中文版已上市，快去買吧！XD

事情是這樣的。

2005 年底，《追風箏的孩子》在台出版並成了暢銷書，一位繆思的編輯朋友看了以後說，那讓她想起多年以前看過的電影「一的力量」（The Power of One），講一個白人男孩在南非成長的故事，摩根費里曼在劇中飾演一位拳擊教練。我對該片唯一的印象，來自漢斯季默的配樂，那是他非洲民族樂風的濫觴，至於電影或者原著，我一無所知。

後來繆思委託我去談原著小說版權，我到作者布萊思‧寇特內的網站留言詢問，沒多久，我收到作者長子布瑞特（Brett）回信，表示海外版權由他處理，並答應讓我代理。一問之下，我才知道寇特內大有來頭，《一的力量》在澳洲暢銷二十年，銷售近兩百萬冊，是該國作家最賣座紀錄保持人。

2006 年初，繆思簽下《一的力量》中文版權，隨即展開為期兩年的漫長翻譯工作。期間我與布瑞特書信往來，談及此書種種，總有件事令我十分納悶：為何寇特內的書只在澳洲大賣，卻幾乎沒有被翻譯成其他種語言？《一的力量》當然不必說，這書在 1989 年出版時便造成國際轟動，售出十餘國版權，在美國至今仍大受歡迎。可是其他的十幾本著作呢？難道是因為太厚、太「澳洲」？

轉眼幾年過去，《一的力量》中文版問世，也成為本地的暢銷書，繆思又簽下了續集《坦蒂亞》（Tandia, 我們戲稱為「二的力量」）。還有寇特內唯一的回憶錄《愚人節說再見》（April Fool’s Day ），記述么兒戴門因輸血感染愛滋病、在二十五歲之齡便離開人世的心碎故事。

今年二月底，我收到澳洲經紀人瑪格麗特‧季（Margaret Gee）的信，表示她將成為寇特內的新任文學經紀人，並接手海外版權事宜。我與季小姐因《雅子妃》一書結緣，因為她是作者班‧希爾斯的經紀人，去年還在法蘭克福書展見過面。我問起此事源由，才知季小姐的雙胞胎姊妹克莉絲汀（Christine Gee）正是寇特內的同居伴侶，這世界實在太小了！

瑪格麗特任職出版界多年，十年前自組經紀公司，與寇特內相識甚久，娓娓向我敘述他的「出版歷史」：寇特內本來有個文學經紀人，但雙方後來不歡而散，從此他對經紀人就心存芥蒂，只靠律師和會計幫他打理合約及稅務，作品版權一律賣給澳洲的企鵝出版社。可是出版社那麼多書，光靠一個版權經理，哪有辦法集中精力在單一作者身上？

寇特內於是成了國際書市最不為人知的「秘密」：在家鄉澳洲，他是每出書必登排行榜冠軍的一方之霸，可是出了國門就罕為人知，除了《一的力量》。如今瑪格麗特接手版權事務，準備利用她的人脈為寇特內打開海外市場，這是多麼令人振奮的事！

上週我到上海和南京出差，正好帶著《一的力量》中文版，一路捧讀，三天狼吞虎嚥看完，迫不及待想重讀一遍、迫不及待想把寇特內的每一部作品都讀完。之前我讀英文版，看了百來頁後便擱置一旁，覺得敘事風格稍嫌瑣碎，而且故事開頭的校園霸凌簡直讓人不忍卒睹。這回讀中文版順暢許多，得歸功於流暢精彩的譯文，李維拉的文字收放自如，可典雅也可俚俗，有趣的是，她使用了很多我們熟悉的當代流行語彙，可是絲毫不顯唐突，反而讓這本有點年紀的小說更能貼近當下的台灣。

彼時我讀到皮凱準備搭火車，沒有繼續下去，這次重讀才恍然大悟，好戲就從他上了火車開始！拳擊手哈皮那有如靈光閃現的登場，讓皮凱從此醉心於拳擊，那句「先用腦，再用心」的口訣更讓他終生受用。這個小時啜飲黑人保母奶水長大、在學校裡受盡波爾人欺凌的白人男孩，將展開一場驚奇不斷的生命旅程，遭逢各具特色的啟蒙恩師：德國音樂教師老博、猶太女教師波斯坦小姐、監獄裡的拳擊教練橘皮耶（也就是電影中摩根費里曼的角色）、小鎮的圖書館長包思沃小姐，還有寄宿學校裡的猶太同學海密。

《一的力量》有歡笑也有淚水、有成長的傷痛和愉悅，談南非複雜的種族問題、皮凱的身份認同、拳擊的藝術，這是一個最原汁原味的「成長小說」（Bildungsroman），寇特內擅寫細節，舉凡南非的異國風土、監獄的裡裡外外、小鎮風情和校園生活，或者拳擊擂臺上的血汗交織，均歷歷在目。而這種長篇累牘的敘事風格，更讓人想起狄更斯，以及那個先連載、後集結成書，凡文壇名家均是暢銷作者的古典年代。在一切講求速食的現在，寇特內動輒千頁的長篇巨作，說他堅持傳統也好，不合時宜也罷，讀起來分外令人感動。

旅途中我一邊看書、一邊向大陸出版社推薦此書，回到旅館就上網查資料，結果發現了另一個出版故事。

話說寇特內五十幾歲才提筆創作，當時他已是澳洲著名的廣告人。《一的力量》帶有很強的自傳色彩，包括在學校被波爾同學欺凌、受到德國音樂老師的啟發等，皆有所本。他知道創作並非一蹴可幾，寫成處女作便受到出版社青睞的例子屈指可數，於是把厚厚的一疊稿紙拿去擋紗門，以免被風吹得嘎吱嘎吱響。

後來有朋友輾轉聽說了，便鼓吹他投稿到美國 Bantam 出版社，說是有認識的編輯在那裡工作。寇特內乖乖聽話，卻偷偷在第七和第八頁間夾了一根頭髮。幾星期後，書稿被原封不動寄回，加上一封措辭難聽的退稿信，而那根頭髮還好端端夾在稿子裡。於是他又拿稿子去擋紗門。

又過了一段時間，有個文學經紀人找上門，說想把《一的力量》拿到美國書展上推銷。寇特內心想這八成又是哪個朋友好心關說的結果，可是對方非常積極，他拗不過便答應了。想不到某天半夜，經紀人從美國打長途電話過來，說她已經找到買家：Bantam 出價十七萬五千美金要簽下《一的力量》。

門都沒有，他說。上回投稿慘遭羞辱的記憶還盤旋心頭，他可不想把書交給這樣的出版社發行。經紀人摸摸鼻子，繼續找買家去了。幾天後她又來電話：藍燈書屋出價一百萬美金，而這回寇特內點了頭。《一的力量》很快成為轟動國際的出版盛事，被翻譯成十多種語言，三年後被「洛基」和「小子難纏」名導約翰艾維遜拍成同名電影（現任龐德的丹尼爾克雷格首次大銀幕演出就是此片）。

二十年過去，《一的力量》始終熱賣不絕，全球銷量早已突破四百萬冊，而寇特內那支創作的筆，也未曾停歇。《一的力量》出版後兩年，他發表了續篇《坦蒂亞》，以印非混血的少女為主角，敘述她遭受警察凌虐，起而反抗種族歧視，甚至加入黑人反抗組織，接受恐怖份子訓練的故事。皮凱此時已經如願成為世界沉量級拳擊冠軍，也成為坦蒂亞唯一信任的白人，兩人齊心對抗暴政。

此後的二十年間，寇特內以平均每年一書的速度，持續發表新作。他的作品基本上可分為兩個系統，其一是《一的力量》為代表的非洲故事，其二則以第二祖國澳洲為背景（他本是南非籍，但因與朋友辦學教育黑人而被驅逐出境，這段經歷也被他寫進小說），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由《馬鈴薯工廠》（The Potato Factory）、《托莫與霍克》（Tommo and Hawk）以及《所羅門之歌》（Solomon’s Song）所組成的「澳洲三部曲」（The Australian Trilogy）。

在這部合計兩千餘頁的史詩巨構中，寇特內透過所羅門一家三代的故事，講述了澳大利亞建國的悲歡離合，也從此贏得了所有澳洲讀者的心。《馬鈴薯工廠》描寫倫敦竊犯伊凱‧所羅門周旋於情婦和犯罪搭檔瑪莉和妻子漢娜之間，三人因罪被流放到當時仍叫做范迪門斯地（Van Diemen's Land, 即現今的塔斯馬尼亞島）的遙遠異邦。瑪莉與漢娜各自為伊凱生下子嗣，卻也埋下兩個所羅門家族長達三代的恩怨種子，並將她們帶向毀滅之路……

《托莫與霍克》是所羅門第二代的故事，這對雙胞胎自小遭人綁架而分隔兩地，直到十五歲那年才重逢。他們在罪惡橫流的新澳洲艱苦長大，彼此是最堅強的精神支柱，卻還要面對揮之不去的過往陰影。到了《所羅門之歌》，故事的重心除了禍延三代的家族恩怨，寇特內更傾力描寫澳洲建國之初，派兵協助英國參加一次大戰，結果在加利波利之役（Gallipoli）對抗土耳其軍隊時死傷慘重的故事。一次大戰結束時，澳洲軍隊的傷亡比例接近七成，居所有參戰國之最，可是這段為了捍衛「殖民母國」、爭取國際地位的悲壯過程，卻罕為人知。現在回想起來，這不也和寇特內未被歐美讀者發現的情形非常相似？

除了「澳洲三部曲」，寇特內還根據澳洲的真實案件寫成《潔西卡》（Jessica），敘述少女為了追求公理和正義，不惜保護一名殺人犯免於暴民私刑的故事。這本小說在澳洲狂賣五十餘萬冊，並在 2004 年拍成同名迷你影集。他的另外兩部澳洲史詩都厚達千餘頁，《四種火》（Four Fires ）以激情、宗教、戰爭和烈焰為隱喻，寫一個澳洲第五代移民的愛爾蘭天主教家庭故事；《魚兄弟》（Brother Fish）同樣改編自真實故事，描寫一個退伍軍人和漁夫、一個逃離上海的女子，還有一個來自紐約的幫派份子，在澳洲討海為生、狹路相逢，從而衍生出的種種故事。

2005 年，寇特內回到暌違多時的非洲舞台，發表《山楂樹》（Whitethorn），這是非洲非常普遍的植物，以其能在荒地中生長的堅強韌性聞名，而這也象徵了主角湯姆不屈不撓的成長歷程。小說的背景是二戰爆發前夕，白人統治下的南非種族衝突越演越烈，源自英國的政府選擇加入同盟國，但是波爾人後代的阿非利堪人卻效忠希特勒。擁有英國名字的湯姆想當然爾受到同儕排擠，而在他艱苦生存、追尋正義的過程中，他意外發現了真愛。

近幾年來，寇特內更是展現了寬廣的書寫幅度，《希薇亞》（Sylvia）是以兒童十字軍（Children’s Crusade）為主題的歷史小說；《柿子樹》（The Persimmon Tree）是一則純粹的愛情故事，以二戰時期的荷屬東印度（即現今的印尼）為背景，描寫澳洲捕蝶人尼克與南洋女子安娜相戀，又受戰火牽連被迫分離，兩人相約在澳洲重聚成婚，可是相聚之日遙遙無期；《灑網撈星》（Fishing for Stars）算是《柿子樹》的續集，講尼克回到澳洲以後的故事，以及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名女子。

除了十五部長篇小說，一部回憶錄，寇特內也寫詩、寫童書和勵志散文，現年七十五歲的他告訴經紀人瑪格麗特：「我大概還有十本小說的構想。」這位澳洲的國民作家、狄更斯的最後傳人，能否重新征服全球書市、開拓全新的文學版圖？值得我們拭目以待。

（寫於《愚人節說再見》中文版上市的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