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鷹巢城

DROOD by Dan Simmons 版權狀況：已售出繁體中文版權

1865 年六月九日，五十三歲的狄更斯（Charles Dickens）偕同情婦愛倫和她的母親自巴黎返回英國。他們搭乘的火車在途中意外翻覆，七節頭等車廂中有六節墜入河谷深淵，僅有一節倖免於難，也就是狄更斯一行人乘坐的那節。當時的狄更斯是名滿天下的大文豪，是全英國、甚至全世界最受歡迎的作家，很多人認為他是繼莎士比亞、喬叟和濟慈之後最偉大的創作者。可是即便坐擁美名和財富，人終究難逃一死，而這次的意外事件讓他深切體認到生命的渺小和脆弱。驚魂甫定的狄更斯在現場協助救災，目睹了宛如人間煉獄的車廂殘骸和慘死乘客，聽聞死難者家屬的呼天搶地，靈魂受到極大的震撼，身心狀態從此走下坡，就在五年後的六月九日去世。

不僅如此，他開始以「殺人兇手」自稱。當他在倫敦結束晚間的演說，往往拒絕在城裡過夜，而是趁著夜色趕往鄰近小鎮，並告訴隨行的友人說自己滿手血腥，得立即逃亡。在家的時候，他也不再寫作，而是四處蒐集有關倫敦殺人命案的報導。後來他甚至會半夜獨自外出，行走於倫敦最危險、最陰暗的貧民區，探索這個他暱稱為「巴比倫」或「大火爐」的下層社會。

在這段人生的最後歲月裡，狄更斯始終被痛苦環繞，他每天在舞台上表演謀殺的橋段，開始對屍體、墓穴、鴉片煙館和倫敦的地下世界異常著迷，甚至還產生了謀害陌生人，用萊姆汁把屍體煮爛，再將其牙齒、眼鏡、懷錶等隨身物品丟進泰晤士河湮滅證據的恐怖妄想。他的性格日益扭曲，越來越陰暗、暴烈，周遭親友莫不擔心。由現今的眼光觀之，狄更斯顯然是嚴重的創傷症候群患者，可是他的種種詭異行徑和言談，讓人不禁懷疑他究竟是想像力太過發達，還是當真有了雙重人格，讓靈魂的陰暗面找到出口，在暗夜裡四出為害？

就在火車意外後五年的同一天，狄更斯撒手人寰，留下未完成的遺作《艾德溫‧朱德之謎》（The Mystery of Edwin Drood），小說充滿陰森而詭譎的氣氛，正反應出狄更斯晚年的黑暗歲月。這個推理性質很強的故事，也因為兇手的身份來不及揭露，而成為英國文學史上的一大懸案。後代作家或試圖補完結局，或改編舞台劇和電影尋找答案，均未竟全功。直到美國作家丹‧西蒙斯接下挑戰。

西蒙斯是一位罕見的全能型作者，他在八零年代晚期出道，第一部長篇《迦黎之歌》拿下世界奇幻文學獎，接著以末日史詩《腐肉解饑》（Carrion Comfort）拿下史鐸克獎，再以科幻長篇《海柏利昂》拿下雨果獎。二十多年來，他寫遍奇幻、科幻、恐怖、推理、驚悚、歷史小說，橫跨類型與主流文壇，拿過九項文學大獎，提名無數。

2007 年，他以富蘭克林爵士失敗探險為主題的《極地惡靈》，寫下生涯最佳銷售成績，橫掃全美各大排行榜，也終於受到主流文壇的肯定。在收集資料的過程中，他讀到狄更斯曾替富蘭克林夫人在雜誌上撰文辯護，抨擊發現西北航道、找到探險隊下落及其食人證據的約翰‧雷（John Rae）。西蒙斯進一步發現這位大文豪晚年性格大變，疑雲重重，便決心以此作為下一部小說的題材。

「我的名字是威爾基‧柯林斯（Wilkie Collins），由於我計畫在死後至少一又四分之一個世紀才出版這份文件，所以如果我沒猜錯，你應該不認識我的名字。有人說我生性好賭，這我也不否認，因此，親愛的讀者，我敢打賭你不曾讀過我寫的書和劇本，甚至從未耳聞。說不定在距今一百二十五年後的將來，英語已經不為美國和英國人所使用。或許你們奇裝異服，住在煤氣燈照明的洞穴裡，搭乘汽球四處旅行，彼此用意念溝通，不再受語言文字隔閡。

「即便如此，我仍然願意用我當下（可能為數不多）的所有財產，加上未來（或許也不很多）的一切書籍和劇本版稅，打賭你一定記得我的朋友及前任合作伙伴，那位查爾斯‧狄更斯先生，還有他的著作及筆下的人物。」

西蒙斯匠心獨具地選了威爾基‧柯林斯作為小說的敘事者。柯林斯與狄更斯的關係非常微妙，兩人既是合辦雜誌的朋友，也是文壇上的競爭對手。柯林斯的《白衣女子》（The Woman in White, 1860）和《月寶石》（The Moonstone, 1868）是膾炙人口的名作，在文學史和推理史上都佔有一席之地，然而論文學成就或受歡迎程度，他終究無法和狄更斯相比。

透過柯林斯之眼來探究大文豪的晚年真相，於是益發耐人尋味了起來。姑且不提他對狄更斯亦敵亦友的矛盾情結，柯林斯是個眾所周知的重度鴉片酊上癮者，每天都得靠大劑量才能保持清醒，他的描述究竟是主觀客觀還是夢囈狂想，誰都說不準，要談「不可靠的敘事者」（unreliable narrator），恐怕沒有比這更經典的例子。

西蒙斯同時給自己設下挑戰：書中所有的真實歷史事件、人物和日期均需符合文獻記載，等於強迫自己在極度嚴苛的真實條件下進行小說的「假想」。小說的形式，則是一部名為《朱德先生》的手稿，作者是威爾基‧柯林斯，內容則在交代狄更斯生命中最後五年的種種奇異事件。

根據西蒙斯的想像，不對，應該說「根據柯林斯的敘述」，狄更斯在火車意外當晚，遇見了一位身穿黑色禮服，臉色蒼白、氣若游絲卻又陰惻惻的神秘人士，他自稱「朱德先生」，表示搭乘火車的目的是前往「萊姆豪斯、白教堂、肉舖街」等地。詭異的是，上述等地皆是倫敦東區最陰森的暗巷：萊姆豪斯曾是華人聚居之處，以髒亂出名；白教堂則將在三十年後因開膛手傑克而聲名大噪。

在遍地哀嚎的事故現場，狄更斯忙於救助傷患，只與朱德先生匆匆照面，可是他的眼角餘光總瞥見他遊走於傷者之間，彷彿所到之處，生者紛紛斷氣。事後狄更斯一方面尚未從驚嚇中復原，一方面百思不得其解，乃深居大宅，足不出戶。此時柯林斯聞訊登門慰問，狄更斯便提議兩人一起尋找朱德先生下落，查個水落石出。柯林斯看在朋友份上勉強同意，沒想到卻踏進了黑暗的深淵。

西蒙斯素以快筆著稱，產量極大，幾乎每年都有一到二部長篇作品推出。他的考據之嚴謹、閱讀之廣泛，也向來為評論家所稱道。可是《朱德先生》卻成了他寫作至今最痛苦也最艱難的挑戰：本來預定在 2007 年底完稿，結果期限一延再延，一直到隔年下半才告完工，而這段漫長的創作過程中，他「與這本難寫得要命的書滿地打滾，又咬又挖又踢，想盡辦法要置對方於死地」，而西蒙斯自己則「咬牙切齒要把這本書給生出來，若成品不夠完美，就要用雙手把這 XX 的爛書活活掐死。」

親愛的讀者，你是否也注意到西蒙斯之於《朱德先生》的種種「危險」巧合？他現年六十歲，與狄更斯當時一樣站在寫作生涯的頂顛。選擇這個故事，探索文豪晚年的精神狀態、黑暗的人格面向，以及身為寫作者遊走在現實和想像之間的陰陽魔界，他就算不是夫子自況，也肯定有幾許自我觀照、藉此警惕的意味。這題材要寫得好，西蒙斯就得冒著中魔的風險，找到他自己的朱德先生，還得維持清醒，帶著完美成品歸返現實。那確實是必須以性命相搏的硬仗。

書還沒推出，派拉蒙便已買下電影版權，準備交由「羊男的迷宮」和「地獄怪客」等片的導演吉勒摩戴托羅（Guillermo del Toro）。2009 年二月，《朱德先生》在美國上市，出版者是《歷史學家》的 Little, Brown 公司，編輯同樣是芮根‧亞瑟（Reagan Arthur），立刻竄上紐約時報排行榜 #18，打破兩年前《極地惡靈》空降 #20 的紀錄。英國、德國、荷蘭、西班牙、波蘭、俄國、韓國、巴西等其他九國版本也即將發行。

芝加哥論壇報的書評家茱莉亞‧凱勒（Julia Keller）撰文指出，在這個一切都貶值的年代，不論是希望還是精力，美金還是工作，好像都在縮水當中。厚近八百頁的《朱德先生》在此時問世，這個故事顯得龐雜、喧鬧而莽撞，還與潮流背道而馳（這年頭誰還讀厚書？），可是它的大格局、大篇幅、大魄力和大無畏的創作勇氣，種種的「大」不也正提醒我們，就算薪資縮水、信用額度被調降，我們的想像力不受限制，依舊可以氣勢恢弘、可以富麗堂皇？（英文，精裝，784 頁，Little, Brown，ISBN: 0316007021，2/09，原文約 28 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