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5,2008
飄洋過海來尋你:《留住時間》

KEEPING TIME by Stacey McGlynn
今年法蘭克福書展前兩天,美國皇冠出版集團的 Shaye Areheart 分支簽下了新人小說《留住時間》,Sperling & Kupfer 隨即以 100,000 歐元的超高價賣出義大利版權,德國、荷蘭版權也迅速售出。小說主角是七十七歲的英國老太太黛西,正因兒子媳婦要她搬進安養院而傷心欲絕、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卻意外在家中的地下室發現一只塵封已久的盒子,裡面裝的是她第一任未婚夫的手錶。遙想當年,他是個來自布魯克林的年輕士兵,兩人私定終生,不料最終仍被命運拆散。如今她看著手裡的錶,心中滿是罪惡感,又好奇這些年來他過得怎麼樣。
《留住時間》講的是平凡人的愛、我們面對歲月漸增如何自處、以及不論年齡的第一次美好體驗,小說中當然也有爆笑的文化差異、出人意表的家庭故事。縱然有古怪和挫折,總也有溫暖和歡笑,最終這是一個肯定人性美好、鼓勵我們樂觀迎向生命的精彩故事。
我在去法蘭克福和回台灣的飛機上看完了「留住時間」,大受感動。這不僅是一個溫暖有情、歡笑有愛的美好故事,形式上更是令人眼睛一亮:全書幾乎都用「子句」所寫成,不論是形容詞子句或名詞子句,這種看似不合文法的寫作方式,卻在作者的妙筆下成了切片式的心靈側寫,成功捕捉到角色每個片刻的狀態、想法和行動,呈現出近似和歌的剎那意象。
請看小說的開頭幾段:
”Come on, Mum, it’s not like you’re being put out to pasture.” Words by Dennis. Aimed at Daisy. Tipping the evening on its side.
Fifty-five-year-old Dennis, sitting on the taupe linen sofa, across the mahogany cocktail table. His new wife, Amanda, beside him, not saying a word. Dennis, leaning forward, patiently waiting to hear all the things Daisy wasn’t saying. Finally, hammering on. Forcing a smile. Trying to make light of it. “I hope you’re not thinking that, Mum.”
Actually, Daisy Phillips was thinking that.
Smelling the grass of the pasture.
Feeling the tickle of the blades under her nose.
Searching her son’s face for some scrap of infanthood, a glimpse of childhood, she’d even settle for a shred of adolescence. Nothing. Silly to think there might be. But Daisy was groping, thoroughly shaken.
這種省略主詞、強調進行中狀態的寫作方式對中文翻譯當然是一種挑戰,若是強行補足缺漏的主詞或動詞使其「文法正確」,便完全喪失了原文的趣味(當然並不會減少故事本身的精彩)。或許比較好的方式,是由文筆好的譯者,用接近再創作的方式,用中文重新表現這種「切片式」狀態。
經紀人用《手札情緣》和《麥迪遜之橋》作為類似的比較,但《留住時間》完全不走這種煽情催淚路線,我倒覺得是兼具了電影「一路玩到掛」的荒誕離奇和深刻感人,以及最近在美國狂賣的《外島傳情》的特殊形式和幽默溫暖。是的,你絕對想像不到,這麼一個看似老梗的千里尋親、遲暮之戀的故事,竟然藏了那麼多的古靈精怪和驚奇轉折。
比如說黛西不好意思打擾兒子幫她修浴室蓮蓬頭,自己跑去五金行,接受老闆教誨後買了器材回家,順利修好而且得意洋洋,正準備打電話跟兒子炫耀,卻聽見地下室有奇怪的聲音。走下樓梯一看,乖乖,水管不知怎麼裂開,地下室成了一片汪洋,水位節節高昇,情急之下她搬了梯子爬上去避難,就這麼坐在梯子上受困十一個小時,直到兒子發覺不對衝進來。
這還沒完,兒子打電話叫消防隊來救人,可是沒人敢下水,因為都怕電線出問題,一下去就被電成人乾。於是只好聯絡電力公司,切斷全區電力,再把嚇到快說不出話的七十七歲老太太抱下來。對此孫子評價是:「奶奶你好強!」而黛西在梯子上的「領悟」是:她如果稍早沒有下來找東西、發現裝手錶的那個盒子(還有兩個兒子的嬰兒毯)並拿上樓,那支價值連城的手錶很可能就此付諸流水,所以這是命運!所以她要去紐約找他!
原來當年的美國大兵麥可是個鋼琴天才,隨軍旅外多年,壓根沒想到有機會練琴。直到他走進黛西老爸經營的麵包店,認識了這個羞怯的英國少女。回國前夜他溜進黛西房間,跪下向她求婚,兩人私訂終生。他以手錶相贈,表示要先回國打點一切,等他賺了錢、在樂壇闖出名號,再風風光光、體體面面跨海來迎娶他的美嬌娘。
麥可回去後,兩人天天書信往返,愛得如火如荼,即便黛西的母親對美國人一點好感也沒,成天唱衰女兒純純的初戀。直到有一天母親一語成讖,來自美國的信突然中斷,沒有任何理由、任何交代。黛西每天在郵箱前面苦苦守候,直到心碎、心死。這一晃眼就是六十年。如今她拿出手錶一看,赫然發現上面有鋼琴大師亞瑟魯賓斯坦的刻字,送給樂壇的明日之星麥可。這支手錶肯定價值不匪,她拿得問心有愧,非物歸原主不可。
又比如說黛西那遠在紐約的外甥女伊莉莎白,是個標準的白領,老公理察是大律師事務所合夥人,她是會計師,養了四個兒子,家住長島高級住宅區。看似家庭美滿好幸福,可是她恨透了永無止盡的稅務報表,最有鋼琴天賦的二兒子麥可(啊哈,多麼美麗的巧合!)又在青春期後放棄學琴、成天 iPod 不離耳、叛逆到家穿超低腰牛仔褲露出四角褲,學校成績一落千丈。
尤有甚者,紐約市近來出現了一個外號「飛鏢男」的「恐怖份子」,專門騎著紅色腳踏車,蒙面,拿飛鏢射路上女性的屁股。這和伊莉莎白有何關係?嘿,她那操勞過度以致於想太多的腦袋,竟然懷疑飛鏢男極可能是自己的枕邊人。為什麼?因為理察每週兩天騎車通勤,因為理察的腳踏車偏巧就是紅色,因為理察年輕時是飛鏢好手,因為理察每天早出晚歸誰知道他會不會藉此發洩壓力?
於是伊莉莎白半夜溜出門,開車跑進理察辦公室搜索蛛絲馬跡,搜完一輪找不到可疑證據,正準備滿意離去,赫然見到門後方掛著一個標靶!週末回家又發現理察在後院架起箭靶,彎弓搭箭每一箭都正中紅心,看得兩個小兒子羨慕不已,老公意氣風發說:「當年我可是參加射箭社,射箭飛鏢雙修!」
老太太黛西闖進這個問題多多的家庭,又會引起什麼樣的軒然大波?她滿心歡喜帶著一罐罐傳統英式手工果醬要餽贈親友,怎料在行李運送過程中被摔得破破爛爛,去機場接機的表妹安(伊莉莎白的母親)和伊莉莎白瞠目結舌,看著這位遠房親戚拎起滴果醬的手提包,走進廁所清理。被硬拖來的麥可心想,挖靠這老太太可真是詭異到家了!
可是為何安從一開始就深具敵意?她的過去和黛西家有何未了恩怨?飛鏢男究竟是不是理察?更重要的是,麥可到底是否尚在人世,茫茫人海要從何找起?這一個個爆笑又感人的謎底,就要請你親自讀讀《留住時間》才會揭曉了。
經紀人丹尼巴羅半開玩笑抱怨道:「出版社總說想找新東西,可是現在新東西到了眼前,又挑三揀四,說什麼『為何要用子句寫作?』、『為何主角年紀這麼大?』你碼幫幫忙,這麼讚的故事哪裡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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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句!子句!
好棒,好想看,好想翻(誤)
中文表達這種文體應該很有味道,因為我們本來用的就是一個不太需要主詞的語言。
這是看妳blog以來感覺最有興趣的一次~~
(以上純粹因為腳痛胡言亂語 XD)
哇哈!真是深得我心!
對啊,我也很喜歡這本書,不過目前出版社似乎對於這種特殊文法怕怕,哎。
其實我也不覺得翻譯難度會那麼高,只是譯者的中文也要很好,要能夠找出一種中文的表達方式就是了...
腳痛是怎麼回事啊?T_T
子句若譯得好,節奏感會很漂亮哪。
至於腳痛,這都是昨天的事了(遠目)
詳情在噗上面,有興趣的話妳再上來看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