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鷹巢城

想來是很應景的，不光是我本來就喜歡雨天，也因為此行最期盼的就是和《我在雨中等你》的作者賈斯‧史坦見面。

圓神出版社為此特別派了總編、文學主編和版權等大陣仗出席，我也是盼呀盼的想見見史坦。早在去年我版權剛賣出不久，他就透過網路找到到我的部落格，還用翻譯軟體讀了那篇哭得悉哩花啦的文章，因此印象深刻，指名說他想見見 Gray Tan。傑夫讀了那殘破不堪的英譯版，說只恨自己不懂中文。負責海外版權的安娜‧史坦則逢人就說：「你不知道這書讓我的中文代理哭成什麼德行……」

沒想到就在書展前幾個禮拜，傑夫滿懷歉意來信，說作者生病了。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病，只是傷風感冒，但醫師建議他不要長途跋涉，於是便打消了搭機遠航的計畫。傑夫仍舊帶著新任的海外版權莎蕾絲‧范恩（Celeste Fine）同行。

那是我和傑夫第一次見面，他是個超有喜感的大男孩，見了我就大叫 “Gray Tan’s here. It’s Gray Tan! How are you, sir?” 裝模作樣好像我是搖滾明星，又開口閉口問我「不睡覺的秘訣」（因為他老是在奇怪的時間收到我的回信）。我見他桌上擺著《我在雨中等你》英美版本的封面，含蓄地說英國版比較好看，他翻白眼說：「我恨死美國版封面了。」

你可以想見，當他看到圓神中文版的封面時那興高采烈的樣子。中文版是目前全球十幾個版本裡最漂亮的，這真是我們的驕傲。幾天後傑夫還在旅館大廳和圓神團隊巧遇，原來大家下榻同一間飯店。世界就是這麼小。

倫敦書展之後，差不多就是《我在雨中等你》美國上市時間，我查了史坦的宣傳行程，發現我在紐約期間他正好有一場朗讀簽書會，便寫信給傑夫約時間碰面。不巧他要忙女兒畢業典禮，還要全家飛去阿拉斯加參加一場寫作研討會，好不容易湊出一個星期三的早上，約在中央車站對面共進早餐。

《我在雨中等你》中文版預購起跑的時間，正好和美版上市時間相同，領先全球二十幾個國家，幾乎是零時差出版。「全球同步上市」之類的口號聽來沒什麼，畢竟我們早已習慣好萊塢電影「全球同步上映」；因為時差的關係，往往還比美國要早上半天。可是翻譯小說能和國外同步出版，這是多麼不容易的一件事，背後又有多少障礙要克服？

首先，版權必須買得早，差不多國外書稿出爐就要下手。也就是說，不能等國外上市，觀望銷售成績再做出決定，而必須憑書稿本身的質量，還有對自己操作能力的信心，果斷出價。這當然也是一場豪賭，因為誰知道一年後書出了會賣得怎樣，預付金創天價但上市後慘遭滑鐵盧的例子比比皆是。

其次，譯者檔期必須能夠配合，能夠早早找到合適的譯者、他/她剛好有合適的意願和檔期，而且如期交稿、編輯潤飾完畢，光是這趟流程就充滿變數，誰也說不準。稿子有了，還要出書檔期合適，畢竟國情不同，國外時機好，本地可能正逢五窮六絕，或有不可抗力之事件（總統大選之類的）。

最後，還要能在缺乏客觀銷售數據的情況下，說服通路、更進一步說服讀者。同步出版固然帥氣，可是這也意味著沒有任何國外的排行榜或銷售記錄可以用，除非仿效日本每次再版就改書腰，把書腰當跑馬燈不斷更新。對書店通路來說，有現成資料的推起來當然省事。我們都說看到一狗票行銷數字或宣傳語言感到疲乏，可誰也不能否認這是許多讀者的初步判斷指標。

臨去紐約之前，圓神的企畫還問我有沒有特別的點可以拿出來講。我就「同步出版」這件事講了一長串，自己十分激動。對讀者來說，這可能並不重要，或許還有人要哀嘆全球化的徹底、本土文學的死亡之類。但對我這個版權人來說，這是台灣出版與國際接軌的明證，一個絕對值得驕傲的里程碑。

出國前那個週末，《我在雨中等你》中文版印好，編輯佩文火速快遞來兩本，讓我帶去紐約。那天下了傾盆大雨，我坐在巷口的餐廳裡，捧著剛出爐的中文版，看著封面上隔著雨玻璃的狗臉，想起製作過程中的種種花絮，例如圓神找了好多人為書名題字，可是都不滿意，最後還是由寫得一手好字的公司同仁親筆完成。又如封面那隻可愛的拉不拉多，也是圓神同仁養的狗，拍照當天為了營造濕淋淋的效果，還在牠頭上潑了些水，害牠好不憂鬱（拉拉是女生喔！）。

我也想起這本書背後的點點滴滴。兩年前，出版觀察網站 Shelf Awareness 才剛起步，只有「總編」珍‧瑞斯可（Jenn Risko）獨撐大局。有回她去咖啡廳，聽見老闆招呼鄰座的中年男子：「嘿，賈斯，你那本新書寫得如何啦？」遂與他聊書聊出版，成了好朋友。一個月後，史坦抱來一盒書稿請瑞斯可指教，那就是《我在雨中等你》。瑞斯可很怕稿子很爛，會影響她和史坦家的友誼，所以戒慎恐懼拖了一個星期才看，不料一看就愛得無法自拔。

她告訴史坦自己很喜歡《我在雨中等你》，史坦說：「嗯，我很高興你喜歡，因為我的經紀人剛退我稿呢。」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他接二連三收到其他經紀人的退稿信，理由不外乎「這不是我要找的」或「沒人知道該怎麼包裝這本書。」當時的他寫過兩本小說，評價好但銷售很普通，前作《單身伊凡》還是由獨立小出版社 Soho Press 出版的。

然後他找到了傑夫‧克萊曼。這個律師出身、外表像個大男生、講起話來搞笑到不行、住在維吉尼亞州鄉間農莊的經紀人，為這本書哭到腳步踉蹌。他送出稿件，十二小時內開始接到編輯報價，就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最後 HarperCollins 用一百二十萬美金的天價簽下《我在雨中等你》。

消息傳來後一週，瑞斯可在湖邊遇到慢跑中的史坦，故意問他是否就是「傳說中的搖滾明星賈斯‧史坦。」他咧嘴笑道：「我娘最近每天打電話給我，說你真的確定他們要買嗎？你真的沒看錯數字嗎？」瑞斯可的小女兒，後來則成了《我在雨中等你》宣傳短片裡的柔伊。

到了約定那天，我穿越中央車站的人潮，走進喧嘩擁擠的餐廳，在角落的四人雅座找到傑夫。他指著桌上的 Go Enzo 帽子，說是要給我的，而且隔天簽書會每人都要戴著出席。我很開心地收下，不料他一副很受傷地樣子說你你你怎麼不戴呢？難道你你你不喜歡嗎？那那那給我帶回去好了！而直到隔天晚上的簽書會現場，我發現沒有半個人戴這頂帽子，才明白自己又被他拐了。

一起來吃早餐的還有莎蕾絲和傑夫的合夥人史考特‧霍夫曼（Scott Hoffman），一個講話飛快、個性爽朗的光頭大漢。我拿出中文版獻寶，傑夫看到書背，得意洋洋說：「哇哈哈，我的推薦文排在莎拉‧格魯恩上面！」不僅如此，當天清晨我收到最新一期金石堂排行榜，《我在雨中等你》順利攻佔冠軍寶座。

餐廳裡很吵，我們講得聲嘶力竭，仍舊聽不清楚對方。後來是在同往地鐵站的途中，傑夫才說起《我在雨中等你》在美國上市遭遇的難處，例如出版社竟把另一本重點書排在同一天上市，號稱「單日雙響」（我看「搬磚砸腳」還差不多）。而且《我在雨中等你》獲選星巴客主打書，外加獨立書商協會首選書之後，出版社好像吃了定心丸，覺得不必大肆宣傳也會賣。

當時 HarperCollins 內部有兩個分部都屬意《我在雨中等你》，分別是 Harper 分支的珍妮佛‧巴斯（Jennifer Barth）和 William Morrow 分支的蘿瑞‧契登坦（Laurie Chittenden）。她們都和史坦通了電話，最後由巴斯勝出，因為她讓史坦有安全感，因為他的第一本小說換過四任編輯……

傑夫與契登坦私交甚篤，前不久才賣了一本浪子住進痲瘋病院的回憶錄給她，《我在雨中等你》終究擦身而過，他也甚感遺憾。「那時我告訴蘿瑞她沒得標，那是我這輩子最難以啟齒的一通電話。」幾個月後，契登坦用兩百五十萬美金簽下《蕾絲占卜師》（The Lace Reader）。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更妙的是，《蕾絲占卜師》繞過半個地球，同樣落到圓神出版社手裡。世界就是這麼小。

隔天下午，我連跑了五場會議，才到麥迪遜廣場和女友會合。我們搭地鐵到紐約市西南角的 Tribeca，準備參加史坦的簽書會。那是我從來沒去過的陌生區域，幸好靠著 Google Map 順利找到新落成不久的邦諾旗艦書店，然後躲進旁邊的溫馨小館子吃飯。

搭電扶梯上樓的時候，活動已經開始了。現場位於偌大的書店深處，台下座無虛席，後頭還站了一排人。我眼尖看到史考特‧霍夫曼的大光頭，悄悄靠過去打招呼，就這樣和他並肩聽完史坦說書。

有人問起為何把狗兒取名「恩佐」，史坦露出神秘兮兮的微笑，說這本來是他第三個兒子的名字。話說書中老狗本來叫另一個名字，一個很長一串只有賽車迷才懂的怪名，被老婆大人一票駁回。那時她剛懷第三胎，夫妻倆熱切討論著要為即將出世的孩子取什麼名字。

史坦：「如果是男孩，我要叫他恩佐。」
老婆：「想都別想。啊，對了，你應該把書裡的狗取名恩佐！」
史坦：「可那是我兒子的名字！」
老婆：「親愛的，你現在這本書，不就像是你的兒子嗎？」
史坦：「……嗚，好吧。」

於是老婆大人再次獲得最後勝利，而史坦家的小兒子後來叫什麼呢？在兩個哥哥都擁有不很尋常的名字（老大叫凱勒 Caleb，老二叫伊蒙Eamon）之後，他也追隨家族傳統，叫做達許（Dashiell）。

朗讀完了就是簽書時間，來客似乎不少史坦舊識，個個趨前話起家常，左一個某某結婚後如何如何，右一個你好久沒來我家吃飯，我揣著中文版，也順手拿了本英文版，要請史坦題字送給家裡養了三條狗的表哥表弟。他得知是我，很開心地握手問候，並叮囑我活動結束後一定要一起去酒會。老實說我是覺得有那麼點尷尬，畢竟在場的都是他熟人，我和女友是唯二的東方面孔，除了認識幾個經紀公司的人之外，很難插得上話，而酒會這玩意兒又是最需要 small talk 的場合。

幸好還有個比我更害羞的人作陪。他就是艾迪‧史耐德（Eddie Schneider），先前 Folio 經紀公司的「行政經理」（office manager）。當時安娜負責與海外出版社接洽，所有樣書寄送事宜都由總部的艾迪打理。每回收到他寄來樣書，總會附上一張打得整整齊齊的介紹信，感覺很專業又有效率。

想不到他是個外表看來像大學生，才剛從紐約大學的出版研究所拿到碩士學位的小男生。一聊之下，我才知道他後來辭去 Folio 的工作，專心趕論文，題目是「獨立科幻出版社如何利用網路增進行銷」，而且現在投身 JABberwocky 經紀公司門下，乖乖，那不就是《諸神之城》作者布蘭登‧山德森的經紀公司？世界真的太小了吧！！！

聽了他這一連串跟奇幻/科幻脫不了關係的經歷，又看他一副蒼白宅男的模樣，我不懷好意說你是不是原本就愛看奇幻/科幻啊？他先說自己偏好文學性較高的作品，接著才點頭說是啦是啦從小愛看。我笑嘻嘻說彼此彼此，來握個手，兩個 geek 當場相認。我們一路從書店聊到酒吧，他最愛《英倫魔法師》，我向他推薦《時間迴旋》（文學性較高的科幻咩！），講到我翻譯《冰與火之歌》的時候，走在前頭的史考特還跳過來插話，叫我一定要看 K.J. Parker 的作品。

酒吧裡空間狹長，而所有的人都擠在吧台前面，後到的我們只能在門邊徘徊。史坦想當然爾被團團包圍，我不想硬湊上前，正準備打退堂鼓，他卻突圍而出，跑來和我們聊天。那樣的誠懇和溫暖，讓我不禁想起去年來台的約翰‧康納利，也讓我帶著滿足的笑容踏上歸途。

回到台灣轉眼已經兩星期，又是金石堂排行榜出爐的時刻，《我在雨中等你》已在冠軍寶座停留四週。我不知道這個記錄能持續多久，但不論在晴天在雨中、在溽熱的白晝或夜涼的向晚，我都會睜大眼睛，用力等待下一個即將發生的故事，或者奇蹟。因為我知道，世界就是這麼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