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鷹巢城

好啦，先是理察與茱蒂讀書俱樂部喊停的謠言不斷，現在又發生華榭集團（Hachette Livre）拒絕向英國亞瑪遜不斷攀升的進貨折扣妥協，兩造正式槓上的好戲。亞瑪遜立即取消諸多華榭新書的宣傳露出，甚至拿掉產品頁上「購買新書」的按鈕，引起英國出版界一陣譁然。要知道源於法國的出版龍頭老大華榭集團經過這幾年的整合和併購，已經取代藍燈書屋，成為英國市佔率第一的出版集團，旗下包括 Orion, Hodder Headline 和過去的華納出版集團等三大品牌，此舉影響有多大不難想見。

華榭的 CEO 提姆‧賀金森（Tim Hutchinson）發表聲明，強調這是應該「劃清界限」的時刻：亞瑪遜每年拿不同出版社開刀降折扣，假如出版社一味姑息，按照這種成長速度，三年內亞瑪遜便會成為英國最大圖書零售商。他獲得英國許多重量級文學經紀人和旗下作者的全力支持，但也有人坦承在精神支持之餘，心裡的 OS 是：「還好偶不是提姆。」

回到美國，2008 是沒有「哈利波特」、沒有《燦爛千陽》、也沒有《秘密》的一年，銷售數字下降大家早已心知肚明，不過仍然沒有人料到會有多大的風波。

五月初，美國藍燈書屋集團總裁彼得‧奧森（Peter Olson）下台，由德國貝塔斯曼總部指派印務出身的馬可斯‧多勒（Markus Dohle）接掌大權。奧森任 CEO 一職十餘年，成績斐然，但也不敵美國整體經濟衰退。偏偏老闆貝塔斯曼集團是德國公司，一律以歐元計算業績，在美元大跌的情況下，數字當然難看，奧森為此下台，多少有點非戰之罪。

第二枚震撼彈在一個月後爆發。我剛到紐約，才開始與客戶會面。前一天還與朋友聊起 HarperCollins 總裁珍‧佛里曼（Jane Friedman）如何叱吒風雲，又野心勃勃要進軍中國，第二天早上就從一位經紀人口中得知她黯然下台。同樣做了十年，意氣風發的鐵娘子，也不敵第一季業績下滑的殘酷事實。幾年前她才鬥走另一名爭議性人物茱狄絲‧雷根（Judith Regan），解散其同名出版品牌，想不到風水輪流轉，業界好事者莫不稱此為「雷根的復仇」（據說 HarperCollins 集團第一季業績跌幅正好是雷根之前的出版產值）。

艱難時代，艱難時代。美國文學經紀人對市場現況的描繪，大抵與英國雷同。雖然精裝市場還算正常，但出版社只想要大書是不爭的事實。年輕一輩經紀人要出頭越來越艱難，因為你得從頭培養作家，可是沒有出版社願意等你長大。

奧巴馬好不容易擊敗希拉蕊，代表民主黨出戰麥坎，也因為即將來臨的總統大選，今年的秋季檔期全是政治類或非文學書，出版社紛紛把小說類重頭戲延到 09 年春季檔，也造成明年春季競爭異常激烈的「撞期」現象。當市場上全都是「大書」，是不是等於沒有大書，終究也還只有一兩本幸運兒能夠脫穎而出？

回頭看看亞洲。幾家日本的主要版權代理結束今年的洛杉磯書展行程後，紛紛前往紐約拜會客戶，他們眾口一聲講的都是日本書市如何冷清，讓美國出版人各各搔著頭，暗想由盛轉衰的「那個週期」是否又來了。

中國大陸今年多災多難，年初的雪災、五月的地震，加上奧運相關的諸多「配套措施」，於是紙價大漲、買氣大跌，印刷廠紛紛關閉，北京的印刷廠甚至即將休業數月，只為了不要製造污染，在奧運期間保持空氣品質。賣到頭來排行榜上還是舊書：《狼圖騰》、《追風箏的人》、《大象的眼淚》，新書像是做心酸的。

在紐約的那幾天，我一度地想寫信給那位總編，告訴她國外也是慘兮兮，這是全球性的經濟衰退、出版低迷，你並不孤單。可是我終究沒有提筆。也許是覺得這樣講有點幸災樂禍，而且到底改變不了台灣書市冷清的事實。如此阿Q心態的自我安慰，何必呢？

可那也許是「大限將至」而後生的樂觀，既然已到谷底，自當否極泰來，不是嗎？

紐約之行仍有許多讓我振奮之處，例如我赫然發現出版界人手一台電子書閱讀器，不論是 Amazon Kindle 或 Sony Reader。為什麼？因為拿來讀稿，便於攜帶又環保省紙。經紀人每週收到成千上百的投稿，過去一律要求印出紙本，可是絕大多數都是退稿，這一來一往造成多大浪費？現在通通迎刃而解，不好看的直接在閱讀器裡刪除，不耗半張紙。要出外旅遊、下班回家，也再不必背著厚重書稿沉甸大包。

據說已有出版社開始大批購置閱讀器做為員工配備，甚至有出版社再也不接受紙本投稿。電子書能否取代紙本書，恐怕還要很長的時間觀察，而閱讀器的大戰方酣，江湖要歸於一統也早得很，怎料卻為出版人提供了奇蹟般的解決方案？

而我印象最深的，則是上星期某天到一家經紀公司拜訪，看著年紀與我相若、幾年下來合作愉快，已經情同朋友的年輕版權人，心中浮現的念頭竟是：「我想與你們一同到老。」（I want to grow old with you.）我知道這句話通常出現在愛情故事的終章，述說的脈絡通常是告白而非業務導向，但我不禁要想像五年、十年之後，我們這些出版「同梯」多累積了一點資歷、做出一些成績，在出版食物鏈上又爬了幾級，然後再回望曾經的艱難時代，會不會相視而笑，覺得那是一個美好的年代？

因為我們至少生於憂患。因為這或許就是谷底的風景，由此行去，所有的路都是上坡。The only way is up.

PS: 照片是紐約《我在雨中等你》簽名現場堆疊老高的英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