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鷹巢城

2001 年九月十一日，回教恐怖份子劫持客機，衝撞紐約世貿大樓，是為震驚全球的九一一事件。同年秋天，梵諦岡教廷緊鑼密鼓地準備替教宗英諾森十一世（Pope Innocence XI, 1611-1689）舉行封聖大典，紀念他帶領基督徒與伊斯蘭世界抗衡的功業。誰也沒想到，這件原本轟轟烈烈的宗教界大事，竟會因為一本小說的出版而草草收場，還引發了義大利前所未見的禁書事件。

這本小說就是記者夫婦麗塔‧蒙娜迪（Rita Monaldi）和法蘭切斯可‧索提（Francesco Sorti）的《禁忌的准印》（Imprimatur）。該書以巴洛克時代的羅馬為背景，描寫城中一家著名酒館有人離奇暴斃，官方懷疑黑死病捲土重來，緊急採取隔離措施，把一大群客人關在酒店裡。他們來自四面八方，橫跨三教九流，有英國學生、法國吉他樂手、西班牙的耶穌會教士，那不勒斯的詩人和威尼斯的玻璃匠，馬士省的鄉紳和美艷動人的寵妓。故事的主角則是法王路易十四的間諜艾托‧美拉尼（Atto Melani），他身兼天主教神父、閹人歌手和情報員三職，開始暗中調查死因，後來不但找到一條通往外界的密道，更揭露了一起駭人聽聞、足以改變全歐命運的教廷陰謀。

2002 年三月，《禁忌的准印》在義大利出版，沒有任何宣傳，卻迅速攻佔暢銷榜第四名。奇怪的是，當首刷書銷售一空之後，出版社 Mondadori 不但沒有乘勝追擊，反而再三拖延加印，導致全國缺貨，《禁忌的准印》當然也跌出排行榜。同時，政治立場向來保守的《新聞報》（Il Giornale）也以罕見的嚴厲措辭，撰文抨擊該書品質低劣、內容捏造不實。後來 Mondadori 乾脆完全不再版，《禁忌的准印》從此消失在義大利書市。

歸根究柢，Mondadori和《新聞報》皆隸屬於政商大亨貝魯斯科尼（Silvio Berlusconi），此人不僅財大勢大，三度獲選義大利總理，更與天主教廷過從甚密。雖然 Mondadori 矢口否認有任何「自我審查」（self-censorship）或外力介入，卻不難想像梵諦岡正是杯葛此書的真正幕後黑手。

除了讓《禁忌的准印》在書市銷聲匿跡，一名與作者頗有交情、而且在小說中也略有影射的天主教神父，也突然接獲教廷命令，遠調羅馬尼亞的康斯坦薩（Constanza），而他根本對當地的語言和風土民情一無所知。這顯然是梵諦岡下的重手，諷刺的是，康斯坦薩正是兩千年前詩人奧維（Ovid）因為「在詩句中暗藏對皇室的批評」，而被羅馬皇帝屋大維放逐之地。

眼看衝突越演越烈，蒙娜迪和索提夫婦不得不避走他鄉，謫居維也納。不過《禁忌的准印》並未因為祖國的杯葛而徹底消失，反而在外國大放異彩。事發至今六年，這本書已被翻譯成二十三種語言，在全球五十多國印行，在西班牙、荷蘭、加拿大、比利時等地均成為暢銷書，僅歐洲銷量就超過百萬冊。

夫婦倆再接再厲，陸續推出以美拉尼為主角的兩本續集《禁忌的秘密》（Secretum）和《禁忌的真相》（Veritas），預計寫成七部的堂皇大系。他們效法三百年前為了躲避宗教審查的作者先輩，選擇荷蘭作為第一個出版國，《禁忌的真相》也由他們的荷蘭出版商 Bezige Bij 印行義大利文版，在網路上販售。宗教勢力終究無法阻止讀者求知的渴望，隨著義大利讀者日漸增加，死忠支持者甚至成立網站，抗議出版社的杯葛行徑。

2007 年，蒙娜迪和索提夫婦受邀參加法蘭克福書展，主持《禁忌的真相》荷蘭文版首賣儀式。同時，名導演彼得格林納威的御用製片家基斯‧卡桑德（Kees Kasander）正式宣佈將籌拍《禁忌的准印》電影版，並計畫把七部作品全都搬上大銀幕。剛以「黛妃與女王」獲奧斯卡提名最佳導演的史蒂芬佛爾斯（Stephen Frears）將執導筒，他曾拍過著名的古裝片「危險關係」（Dangerous Liaisons）。男主角則是演技派巨星班金斯利和提姆羅斯。另外，蘇格蘭獨立出版社 Birlinn 也取得前三集小說的版權，即將在今年五月推出《禁忌的准印》英文版。

所謂「准印」（imprimatur），指的是由天主教廷頒發、核准宗教書籍印刷的「准予印行令」，這個字不僅是小說的標題，也是全書的最後一個字：當未來的某位主教閱畢一對記者夫婦所寫的手稿，他終於明白英諾森十一世絕對不能封聖，並決定把文件上呈教宗，請求准予印行，將真相公諸於世。至於《禁忌的准印》何時才能「准予印行」，在義大利重見天日，我們不妨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