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鷹巢城

（本文刊載於新新聞 1102 期）

2005 年，六十二歲的耶里‧尤雅維齊（Juris Jurjevics）出版了小說處女作《極圈封鎖線》（The Trudeau Vector）。這位拉脫維亞裔的作家笑稱自己是最老的新人，不過對出版界來說，尤雅維齊這個名字可是一點也不陌生。二十年前，他辭去大出版社總編輯的職務，創辦了蘇活出版社（Soho Press），為美國的獨立出版寫下重要的一頁。

面對當時出版市場的瞬息萬變，許多中小型出版社都岌岌可危，有的被跨國集團併購，有的則咬牙苦撐下去，像蘇活這樣的全新獨立出版社，要如何在夾縫中求生存？尤雅維齊自知搶書不是大出版社的對手，乾脆反其道而行，專挑沒人要的冷門書下手。他列出一張清單，寫滿所有行內「碰不得」的禁忌題材，例如主角不是美國人、故事發生在非洲，並作為選書依據。

這些看似不利的條件，反而讓蘇活迅速打響「異國系犯罪小說」的名號，建立起鮮明的形象，旗下作者更屢獲大獎肯定：賈桂琳‧溫絲皮爾的「梅西探案」以兩次大戰期間的英國為背景，替她連續拿下克莉絲蒂獎的最佳新人和最佳長篇小說；旅美華裔作者裘小龍的《紅英之死》塑造了現代中國的警察形象，讓他成為史上第一位榮獲愛倫坡獎的中國人；旅居泰國清邁的英國作家柯林‧卡特利爾（Colin Cotterill）創造了通靈的寮國老法醫，獲得獨立推理書商協會的黛莉絲獎肯定；卡拉‧布雷克（Cara Black）則寫活了花都巴黎的科技女私探艾梅‧勒度，多次獲安東尼獎提名，甚至攻佔舊金山紀事報排行榜冠軍。

尤雅維齊靈活運用游擊戰術，他接受作者的直接投稿，不需有經紀人背書；憑著多年來建立的人脈，他在全國各地都有特約書探，隨時留意好東西。面對文學經紀人，他則說：「不要給我昂貴的大書，我想看看那些你捨不得放棄的書稿。」果不其然，即使是最難纏的大牌經紀人，也從抽屜深處挖出一份份破破爛爛的手稿，這些都是他們推銷多年未果，可是無論如何不願放棄的好東西。

相較於大出版社高昂的開銷與成本，一本書可能要賣超過一萬冊才能打平，但是蘇活只要賣這個數字的一半就能獲利。以低價簽下精彩好書之後，尤雅維齊往往又能用高價把平裝版權賣給大出版社，創造皆大歡喜的雙贏結果。

那麼又是什麼樣的契機，促使這位在出版界打滾三十五年的老將，提筆創作科技驚悚小說《極圈封鎖線》？尤雅維齊不改幽默本色，他在書末謝詞裡第一個就是謝謝女兒，因為當年「學費高漲、股市大跌，兩年的學費憑空蒸發，他只好想辦法變出錢來。」

故事由一樁詭異的極地失蹤事件揭開序幕，地點是加拿大極圈的楚鐸研究中心（Trudeau Research Center），四名國際科學家下落不明，隨即被發現陳屍於冰河上。其中三位仍然穿著禦寒衣物，只是身體呈極不自然的角度，個個表情猙獰，顯然是在高度痛苦之中死去，而且是由體內向外結冰凍死。美國的流行病學家潔西卡‧韓莉奉命前往楚鐸基地，調查這起懸案是否和新種病毒有關。

同時在遙遠的俄國，曾在冷戰期間表現優異、如今卻無用武之地的海軍上將盧丹高（Georgi Rudenko）也奉命執行一項最高機密的任務，要不計一切代價，取回一艘沉沒的俄羅斯潛艦，以及埋藏其中的冷戰秘密。他的足跡終將與韓莉在極圈交會，這對來自地球兩端的男女，會在這個冰封絕境發現什麼驚人的秘密？

乍看之下，這像一個典型的麥可‧克萊頓式故事，不過《極圈封鎖線》絕非只會賣弄（未經消化）的科學知識、只顧追求聲光效果而沒有內涵。尤雅維齊花了相當的篇幅解釋書中的科學，探討的議題廣及全球暖化、環境毒素、殘餘的冷戰衝突、國際政治和末日浩劫，他早在二十年前便開始收集相關資料，對於存在於歷史細縫中、不被多數人所察覺的片段特別感興趣。除此之外，尤雅維齊更用非常寫實的筆法，刻畫出科學家身處長年永夜、冰封酷寒的極地環境的絕望和壓迫。

為了專心寫作和陪伴家人，尤雅維齊放下了出版工作，把蘇活出版社的經營重任交給多年來的合作伙伴蘿拉‧露絲卡（Laura Hruska）。《極圈封鎖線》出版後，許多書評家都難掩不捨：一方面希望他寫出更多好作品，一方面又不希望他就此離開出版界。這就是人生的兩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