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鷹巢城

THE GENIUS by Jesse Kellerman 版權狀況：已售出繁體中文版權

讀傑西‧凱勒曼的小說過年，已經快變成我的一種「賀歲」儀式了。還記得去年春節期間和爸媽出遊，他們去看二輪電影，我窩在餐館裡看完湯瑪斯‧穆倫的《末日小鎮》（超期待今年推出中文版！），走到外頭的公園，坐在孩童的嬉鬧聲中，追逐即將隱逝的天光，看的就是傑西的第二部作品《大禍臨頭》（Trouble）。今年，我則是不顧老妹「初一不要讀書、不要工作」警告，用筆電看完傑西新作《殘酷的天才》電子檔。看這樣一個有才華的作家不斷成長和進步，實在是一件幸福的事。其實傑西才大我一歲，說「看他成長」未免有點賣老，但確實就是這種感覺。

去年的《大禍臨頭》講實習醫生路見不平，英雄救美結果失手殺死歹徒，誤打誤撞成了媒體寵兒，美女也投懷送抱，誰料她是貨真價實的紅顏禍水兼喪心病狂，可憐的小醫生被糾纏到差點發瘋。這個故事絕對通俗有力，那位禍水小姐特別讓人讀得心驚膽跳，本來呢應該可以輕鬆贏取驚悚書迷的心，偏偏傑西同學花了大量篇幅講實習醫生被操爆的醫院黑幕，用近乎炫技的華麗（甚至可說刁鑽）筆法大肆批判，固然和故事主線「相互輝映」，把主角折磨得不成人形，可實在是玩過火了（好啦，傑西的新婚甜心就是醫生，想必實習期間吃過不少苦頭，為老婆復仇情有可原，只是你也要有個限度嘛！）。有位書評說得好，這是 an achievement of style over substance。

即便如此，《大禍臨頭》與處女作相比，已經是長足的進步，傑西以初出茅廬之姿，居然就靠著這本書登上紐約時報排行榜，上市不到一個月再版五次，並且打開了海外市場：德國、荷蘭出版社相繼在競價中搶下版權。

轉眼又是一年過去，傑西的第三部作品《殘酷天才》描寫出身豪門的紐約藝廊主人伊森‧穆勒，意外發現某失蹤的獨居老人維克多‧柯瑞克（Victor Cracke）在公寓裡留下的大批畫作，用工筆描繪人間的暴力風景，驚悚之中又體現出超乎現實的美學，而且每幅畫後面還有編號，有如拼圖一般，要完整拼貼大概需要一個大操場。伊森驚為天人，立即舉辦了一場盛大的畫展，柯瑞克如謎的來歷自然為展覽更添懸疑氣息。最後伊森用鉅額天價售出畫作編號為一的中心畫作，不料卻接到一名退休警探的電話，說畫中五個天使的長相，正是四十年前五個相繼莫名遇害的少年。伊森顫聲問：「是誰下的毒手？」老人說：「這就是問題所在，因為案子始終沒破……」

和《大禍臨頭》一樣，這是個近乎完美的開場，任何人聽了都會被勾起興趣（甚至背脊發涼）。更重要的是，我認為傑西找到了非常「對位」的敘事角度：第一人稱觀點。小說由伊森的倒敘起筆，還沒講故事便先坦白從寬，承認自己非但「不乖」（misbehaved），而且貪婪、缺乏目標、還很自戀。他很想當個冷硬派的敘述者，筆鋒簡短俐落，用很酷的譬喻介紹女主角，又忙著解釋說他的女英雄不是金髮而是棕髮，中等長度，常綁成馬尾，不算特別性感，老愛穿著套裝，一副女強人形象……他終於明白自己的徒勞：既然沒有耍硬漢的天分，就不要硬裝。

短短兩段，伊森的形象已經躍然紙上，而且是那麼的鮮活，還有那麼點可憐可愛。傑西的幽默感兼具大男孩的稚氣未脫和調皮，還有文藝青年憤世嫉俗的銳利，活脫就是不太成熟的主角寫照。伊森不斷試圖把敘事架構在冷硬推理之中的舉動，更讓《殘酷天才》有種後設的文學趣味，甚至讓我連想到保羅‧奧斯特的《紐約三部曲》！不過上述的簡介只涵蓋了全書四分之一篇幅，後面四分之三的表現如何？是中規中矩說完一個驚悚故事，還是又心不在焉「玩得過火」？你當然還記得《大禍臨頭》同樣有個很棒的起頭，但之後就略顯分歧走調，對吧？

是的，如果你以為《殘酷天才》後半講的是伊森追索兇手，最後和殺人魔柯瑞克一決死戰，並救出「真正的」天才畫家，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倒不是說結局多麼出人意表，事實上兇手的身分揭露後，推理迷可能會覺得有些不公平，但那根本不是重點。重點是什麼？全是傑西「誤入歧途」後的非推理部分，遍地開成璀璨的文學繁花：對當代藝壇的凌厲剖析，穆勒家族的崛起歷程，以及為了維持家族「聲譽」而不得不做出的犧牲和悲劇。誰會想到伊森父子的長年嫌隙，最後竟要靠流轉了半個世紀、始終被家族視為禁忌的秘密而達成和解。真要我說，這簡直是《不存在的女兒》續篇或推理版「變奏」！

所以傑西究竟是不安於（推理密）室，還是本來就另有所圖？這個疑惑總算在我讀了一篇訪談後得到解答，也對他的背景更多了幾分瞭解。原來他在哈佛本來主攻電影和攝影，不久改讀心理，為的就是對所有主題都能「有話可說」。他認為我們身處於一個分工精細，追求獨門技藝臻於完美的時代，不像過去對多重領域都有所涉獵。大二時他開始寫劇本，很快嶄露頭角，摘下 凱莉王妃基金會（Princess Grace Foundation）獎勵年輕劇作家的大獎，作品也成功搬上舞台。但他很快就發現了寫劇本的困境：你無法以此為生，於是他開始寫小說。

這條路也不算完全順遂，傑西最初寫的是以百年前洛杉磯為背景的歷史小說，遭到二十一次退稿。後來他才決定以岳母說過的一個真實故事為藍本，寫個推理故事。《烈日迷情》是頗有吉米‧湯普遜（Jim Thompson）風格的黑色小說，但加入了他獨特的幽默感。由於推理小說特別注重劇情結構，與劇本的分幕形式有異曲同工之妙，自然成為他「入手」的最佳選擇。

可是顯然他不像老爸老媽，動輒一個系列寫十幾本。他還年輕，還不想這麼快就定型下來，從三本作品的題材、背景全都不同，便可看出傑西旺盛的創作能量，正在不斷衝撞、不斷嘗試新的可能。正好昨天看到一段丹尼斯‧勒翰的訪談，他說自己最敬佩敢於冒險嘗試新東西的寫作者，即使不完全成功。假如傑西持續創作不輟，至少還有四十年的書寫時間，我不敢說他一定能達到他最推崇的五位文壇前輩（包括納布可夫、葛林、符傲思和大衛‧馬密）的文學高度，但他還會衝撞出什麼精彩的故事火花，絕對值得期待。

最後節錄一段書中讓我笑到肚痛的對話，與大家同樂，順便展示一下傑西寫對話的功力。這是講伊森去找檢察官朋友 Samantha，在地檢署的一段對話：

The elevator required a keycard and a code. On the fifth floor we walked into the midst of a raucous lunch break, three young men and two young women whose conversational leitmotifs appeared to be fuck, fuck you, and fuck you you fucking fuckface. Samantha introduced me as a friend, which I thought was generous.
"Hey," they said, variously.
"What's going on?" Samantha asked one of the girls.
"Mantell's car got broken into."
"Right in front of the fucking building," said one of the men. He had black hair and wore a heavy gold watch.
"They took his GPS."
"You bet they did. It's ten o'clock in the fucking morning. There's fucking cops everywhere. There's fucking Mr. Wong's across the street, with a picture fucking window. And nobody saw anything?" He shook his head in disgust. "What the fuck. The cop I talked to goes, 'Do you know anyone who might have anything against you?' And I'm like, 'Well, only about three hundred people I've put in prison. How's that narrow it down for you.'"
Everyone laughed.
"The apocalypse is nigh."
"The apocalypse, my friend, is old news."
"Did they take your badge?"
"Why would they take my badge? If I were them I wouldn't want to impersonate us. We can't stop a break-in - in broad daylight - in the fucking epicenter of borough law enforcement. So, no. They did not take my fucking badge. You know what Shana said, though. I couldn't fucking believe this. You know what she said?"
"What."
"I told her what happened, and she was like, 'Who did it?'"
There was a pause. Then everyone broke up laughing.
"No…"
"She said that?"
"Sweardagod."
"Who says that?"
"She does."
"She's a fucking moron."
"Hey Shana."
"Yeah," came a voice from a distant cubicle.
"You're a fucking moron."
"Fuck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