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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HINATOWN DEATH CLOUD PERIL by Paul Malmont

那是個神奇的年代。彼時電視還沒發明，廣播是最華麗的傳媒，閱讀仍是最便宜的娛樂。那時美國面臨前所未有的經濟蕭條，平裝書尚未問世，精裝版售價高昂，普羅大眾根本無力負擔，漫畫也還沒崛起。雜誌上的連載小說成為主要閱讀形式，其中有所謂的「高檔雜誌」（slick magazine），講究文學氣質；也有一切成本考量、商業走向的「廉價雜誌」（pulp magazine），承接上個世紀末的廉價書寫（penny dreadful, dime novels 等），使用最便宜的紙漿印製，內容極盡腥羶刺激之能事。廉價小說作家沒有社會地位，稿酬極低，以量取勝，截稿期和打字快慢決定一切，沒有任何修潤的餘裕，下筆就必須成章。

然而廉價雜誌的總銷量高達每月三千萬本，這群作者主導了全美國的大眾娛樂視聽，而這個通俗、誇張、不入流的書寫場域，竟孕育了現代所有的類型文學：漢密特與錢德勒揭起推理的美國革命大旗，成為冷硬派開山始祖；勞勃‧霍華（Robert E. Howard）一手開創「劍與魔法」奇幻派別；洛夫克萊夫特（H.P. Lovecraft）的克蘇魯神話想像異星的恐怖古神；史密斯博士（E.E. "Doc" Smith）奠定太空歌劇的冒險形式；約翰‧坎伯則以編輯身份將科幻帶入嶄新紀元；渥特‧吉布遜（Walter Gibson）的「魅影魔星」（The Shadow）是蒙面英雄打擊犯罪的始祖，萊斯特‧丹特（Lester Dent）的「野蠻博士」（Doc Savage）與之齊名，號稱結合了「福爾摩斯的機智、泰山的體魄、作家甘迺迪筆下的科學知識，還有林肯的基督教精神」，更是超級英雄漫畫的前身。

保羅‧馬蒙在《唐人街死雲大危機》的第一章，便假借丹特之口，對「廉價小說」定義展開一番論戰：「讓我告訴你何謂廉價小說吧。流血、殘暴、恐懼、謎團、復仇、英雄和惡徒是一定要的，不過這些只能算是好的基礎。要寫出真正的廉價小說，真正讓你五臟翻湧、指節發白、看到白了頭髮的廉價小說，你得拿一狗票的漫天大謊去填充。像是秘密身份、偽裝、黃禍、超級兵器、全球陰謀、悽慘的死法、千鈞一髮的逃亡，你在那些高檔雜誌或者精裝暢銷書裡是找不到這些漫天大謊的。還有起死回生、失落的國度、眾寡懸殊的險局、不可思議的英雄壯舉、搖不可撼的勇氣等等，喔，我差點忘了，當然還要有隨身配槍，滿口外國話的西部牛仔啦！」

《唐人街死雲大危機》就是這樣一個帶有懷舊色彩，向廉價雜誌黃金時代致敬的冒險故事。馬蒙顯然是個無可救藥的廉價小說迷，對當年硬派英雄的風起雲湧、寫手之間的明爭暗鬥，全都如數家珍。馬蒙讓廉價小說的書寫者親自「入戲」，經歷了一連串血脈賁張、誇張至極的華麗冒險。他選擇了創造「魅影魔星」的吉布遜，以及他的死對頭「野蠻博士」丹特，兩人都是名噪一時的頂尖好手，寫作的動機卻大相逕庭：吉布遜每月推出新作，為的是逃避黑暗的過去；丹特創作不輟，卻想在紙上重現美好過去，藉此撫慰經濟大恐慌之中的苦難同胞。

當兩人共同的好友洛夫克萊夫特死於比他筆下的恐怖小說還要令人毛骨悚然的懸案，原本勢不兩立的作家終必須攜手合作，離開封閉的創作環境，化身廉價故事裡的冒險英雄。追隨他們的是年輕氣盛的朗賀伯（L. Ron Hubbard, 他就是《地球戰場》的原著作者，更是山達基一代教主，沒錯，就是那個讓湯姆克魯斯在沙發上跳來跳去的「科學教」（scientology）），連歐森‧威爾斯（Orson Welles）也來湊了一腳。

原來洛夫克萊夫特的死因並不單純，他死前正在研發一種軍用神經毒氣的解藥，此舉觸怒了某個中國軍閥，而這又牽扯出東北「大帥」張作霖私生子的秘史（對咩，一定要有「黃禍」才可以啊！）。丹特則與妻子在紐約華埠一家荒廢戲院的深處發現與此有所關連的其他證據。眼看一條條線索終將匯聚，然而什麼是真實？什麼又是廉價小說？當現實和虛構的界線逐漸模糊，我們突然明白那並不重要，就像威爾斯說的：「這一切都是個大謊言。」觀眾在乎的只是一個精彩好看的故事，這樣便已足夠。內行可以看出門道，但外行肯定也能看到熱鬧。

馬蒙與台灣有一段特殊的淵源：他的父親曾是駐台美軍，而馬蒙小時候常偷溜進在基地附近演出的歌仔戲班後台，讓戲子們拿油彩把他的臉塗得花花綠綠。他有時變成狗、有時是妖魔、有時則是老頭，然後以驚嚇家人為樂。這就是他最早的廉價娛樂記憶。搬回美國後，他在紐約的布魯克林定居，目前是廣告公司的文案總監，幫許多知名企業的廣告寫過腳本，短片「魔術師之王」（The King of the Magicians）還曾在奇幻影展拿下大獎。

《唐人街死雲大危機》是馬蒙的第一本小說，2006 年由 Simon & Schuster 隆重推出，獲得傑佛瑞‧迪佛親筆推薦（他也是從小讀吉布遜和丹特作品長大的廉價小說迷），登上洛杉磯時報排行榜。他的新作《傑克倫敦在天堂》（Jack London in Paradise）想像名作家傑克‧倫敦晚年在夏威夷群島的冒險，將於今年十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