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鷹巢城

記者轉行寫小說，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他們長年在外奔波，走遍大街小巷，結交三教九流，肯定有說不完的故事；而記者超大量的寫稿需求，以及長期採訪所磨練出的敏銳度，更成為小說創作最好的基礎。

隨著跑的路線不同，記者接觸的題材大相逕庭。戰地記者冒著生命危險，出入全球各個衝突熱點，像是西班牙的國民作家阿圖洛‧貝雷茲-雷維特。社會線記者目睹太多人間的不公不義，最後可能改行寫犯罪小說，例如麥可‧康納利和蘿拉‧麗普曼。專跑娛樂新聞的記者知曉大量演藝圈黑幕，寫起八卦都會小說自然得心應手，像是洛杉磯時報的好萊塢專家瑪麗‧麥克納瑪拉（Mary McNamara）。

那麼，如果是駐外的國際特派員呢？

真是不如歸去。所以很多記者走上小說創作之路，用虛構的文體展現另一種現實生活中不斷上演、卻無法見容於新聞報導裡的真實。

現居布魯克林的馬夏‧漢彌頓（Masha Hamilton）曾任美聯社中東特派員，目睹鐵幕崩塌前的戈巴契夫政權。她的第一部小說《千階之梯》（Staircase of a Thousand Steps）描寫約旦河谷一位具有心靈感應能力的女孩成長的故事，時間是六日戰爭前夕，以色列與阿拉伯國家關係緊繃，戰爭一觸即發。女孩能夠感知他人的過去，她的祖父則能預知未來。透過這對天賦異秉的祖孫兩人，漢彌頓指出我們必須以歷史為鏡，才能安然前行。

《千階之梯》由企鵝集團下的短命文學品牌「藍母雞」（BlueHen）在 2001 年出版，原本是集團總裁菲莉絲‧葛蘭（Phyllis Grann）的實驗計畫。她找來葛瑞格‧麥可森（Greg Michalson）和斐特列‧雷米（Frederick Ramey）兩位獨立文學出版人，賦予他們完全的決策權，發掘兼具文學性、可讀性和勇於打破傳統的新人作品。可惜葛蘭不久便辭去總裁職位，「藍母雞」隨即被集團喊停。

後來麥可森和雷米合資創立了「脫韁」出版社（Unbridled Books），繼續他們的文學出版理念。他們的合作方式很不尋常：麥可森住在密蘇里，雷米卻住在科羅拉多州的丹佛。兩人相距千里，可是合作無間，短短三年內就把新公司經營得有聲有色，漢彌頓的第二部小說《我們之間的距離》（The Distance Between Us）也交給他們出版。書中的戰地女記者痛失愛人，決定離開充滿暴力和死亡的中東。她遇上另一個恐怖主義的犧牲者，他堅信復仇是唯一的選擇。

這個故事的靈感來自 1994 年攝影記者凱文‧卡特（Kevin Carter）的真實事件。當時他才剛獲頒普立茲獎，得獎照片捕捉到一名餓得骨瘦如柴的蘇丹女孩縮倒在地，身後一隻禿鷹卻虎視眈眈，畫面令人震撼。誰知兩個月後，卡特便自殺身亡，留下的紙條寫著「生命的喜樂為痛苦所覆蓋，終至無法存在」。漢彌頓聽聞消息，重新思索自己出入戰地所付出的代價，後來寫了這本小說。

2006 年，漢彌頓從女兒口中聽說一種在非洲行之有年的「巡迴圖書館」，由大隊駱駝背載書籍，在眾多村落間繞行。又因書本得來不易，於是他們奉行一套嚴格的規定：只要有人弄丟書，全村居民都會被列為拒絕往來戶。

她的腦中立刻浮現一個精彩的故事：一位女圖書館員離開紐約，加入非洲的巡迴借書團，想要從中找尋人生意義，只是夢想和實際總有很大一段距離……。這就是漢彌頓今年四月新書《駱駝移動圖書館》（The Camel Bookmobile）的情節。

講到非洲，不能不談蘿拉‧桑多羅（Lara Santoro）憤怒而充滿傷痛的處女作《慈悲》（Mercy）。小說的主角安娜是派駐肯亞的義大利記者，她酗酒、稿子連開天窗，感情生活也亂成一團，幾近崩潰邊緣。此時一個名叫「慈悲」的非洲女子闖進安娜的生活，成了她的管家。不請自來的「慈悲」體格高壯、個性鮮明，衣著總是色彩濃豔，與女主人建立起密不可分的情誼，卻逃不過愛滋病的魔掌。

桑多羅曾擔任美國「新聞週刊」記者多年，曾深入報導非洲的戰爭、飢荒和急遽惡化的愛滋病。藉由小說，她向富可敵國的大型藥廠提出沉痛呼籲，希望他們提供便宜的抗愛滋藥物幫助非洲患者，不能再視若無睹。

《慈悲》由非主流的「他者」出版社（Other Press）所發行。顧名思義，該社標榜「探討知識與想像極限的熱情」，出版小說、詩集和散文，並且大量翻譯外國作品。桑多羅與漢彌頓的作品皆與獨立出版有關，或許並非巧合，而是反應美國讀者對國際事務的冷漠，以及主流出版集團在選題上的大眾取向。

資深 CNN 記者瑪格麗特‧洛瑞‧羅勃森（Margaret Lowrie Robertson）的《背叛的季節》（Season of Betrayal）走的同樣是非主流出版路數，先由獨立小公司「塔特拉」（Tatra Press,）推出精裝版，才被擅長操作平裝書的 Harcourt 買下版權，重新包裝上市。

羅勃森寫的是 1983 年的貝魯特，一個充滿背叛與暴力的時空，大規模的汽車炸彈攻擊殺死近三百名美國陸戰隊和法國士兵，也徹底粉碎了美國人刀槍不入的神話。這支「維和」部隊原本身負重任，要平息黎巴嫩內戰，可是由於計畫不周、對情勢缺乏全面瞭解，再加上裝備和人手不足，任務注定要以悲劇收場。

透過一位駐外記者的年輕妻子之眼，羅勃森記錄了這場美國在越戰之後最慘痛的軍事失利，重現貝魯特戰區善惡難辨的灰色地帶，更精準描繪出人類情感交會處不斷流動的邊界。這場因宗教、種族仇恨而起，背後還有美蘇不斷角力的血腥衝突，二十年後終要導致了九一一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