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鷹巢城

剛落幕不久的德國法蘭克福書展，向來是國際出版界的年度盛事，版權交易尤其是業務大宗。然而，隨著科技的進步和網路無國界時代來臨，出版者早就不需飄洋過海才能買賣版權，書展作為訊息集散中心的意義，反而更形重要。

法蘭克福書展固定從週三開始，但業界人士往往在開幕前就抵達市中心的 Frankfurter Hof 大飯店。交流以此為起點，向外無限延伸，織起驚人的訊息網絡：從戶外的中庭到入口大廳，從廣場對面的星巴客到鄰近餐館，甚至飯店樓上的客房走道，盡為國際出版人所佔據，各種謠言八卦全在彈指之間。

比如說這次最轟動的新人小說《玩命死神》（Beat the Reaper），經紀人馬可斯‧霍夫曼（Markus Hoffmann）在書展前的星期五才賣出北美版權，共有八家紐約出版社參與競價，最後由 Little, Brown 的芮根‧亞瑟（Reagan Arthur）用七位數美金拔得頭籌。她正是當年發掘《歷史學家》的編輯。

《玩命死神》別開生面地結合了黑幫故事、醫院風雲、犯罪驚悚和惡搞幽默，每一位編輯都愛得發狂，在競價中落敗的 Knopf 編輯更是逢人就說「這是我幾年來看過最棒的作品」。它的特殊題材，天價版稅，加上新人作者，立刻為法蘭克福書展注入一帖強力興奮劑。

原籍德國的霍夫曼曾在英國的老牌文學經紀公司任職，專精海外版權，後來移居紐約當書探，去年才重回經紀人行列。《玩命死神》讓他成功打響了第一炮，也成了書展上人氣最旺的角色。我在版權中心跑了幾十場會議，幾乎每一位外國出版人都風聞了這本書的消息。

是的，版權中心（Agent Center）可能是法蘭克福書展最神秘、卻也最令人興奮的地方。如果你沒有事先排約，可能不得其門而入；就算進去了，若不清楚眾家經紀人和出版社的關係，也難以領略其中奧秘。它就像古時候的驛站，提供信使千里跋涉之後的暫時休憩，也是所有最新訊息的轉運中心。這裡有超過三百個桌位，成千上百的書探、編輯、經紀人和版權代理穿梭其間。除了正式坐下來開會，很多交易是在酒吧買飲料，聚在角落抽煙，或排隊上網時談成的。

出版業向來難與高科技劃上等號，但是版權中心裡幾乎人手一部黑莓機，稍有閒暇便和紐約、倫敦、巴黎或米蘭連線，即使對電腦很不在行的老派經紀人也不例外。經手《追風箏的孩子》海外版權的錢德勒‧克勞佛（Chandler Crawford）說：「我的重要客戶叫我非買一台不可，否則就要離我而去。」但她也承認：「有了這玩意，很多事變得輕鬆許多。」擅長運動、歷史和生活類書籍的經紀人法利‧卻斯（Farley Chase）則認為「別的不談，光是拿來傳簡訊就可省下大筆漫遊費。」

網路的便捷也讓「跨國協同作戰」成為可能，例如韓裔作家李允卿（Janice Y. K. Lee）以二戰前後的香港殖民社群為背景的《戰火琴師》（The Piano Teacher），描寫一中一西兩個女人跨越十年命運相繫的故事，號稱中國版《英倫情人》，在書展上備受矚目。稿子在書展前三天才送出，由紐約經紀人與負責國際版權的 ILA 經紀公司同步進行。

代表經紀人參加書展的艾碧嘉‧昆斯（Abigail Koons）一邊在法蘭克福向外國出版社推薦，一邊收取紐約的最新戰況。隨著書展一天天過去，德國、荷蘭、西班牙、義大利的出版社都出了價，美國更是戰況激烈，一直到星期五深夜才敲定。Viking 出版社發行人親自出馬，用超過五十萬美金高價簽下。

新人永遠令人振奮，不過久未出手的名家若有新作亮相，更值得引頸企盼。《蘇西的世界》作者艾莉絲‧西柏德埋首五年之後，就在法蘭克福書展同時出版新作《The Almost Moon》，探討禁忌的弒母主題和家族瘋狂，遠比前作要黑暗得多。

以《神秘河流》擺脫犯罪小說家身份，揚名主流文壇的丹尼斯‧勒翰，從2003年的《隔離島》（最新消息：本書將由馬丁史柯西斯和李奧納多狄卡皮歐聯手拍成電影，狄卡皮歐將飾演主角泰迪）後便沉潛至今，全力與他「心中的大白鯨」相搏，計畫寫一個二十世紀初的波士頓史詩三部曲。第一部《The Given Day》透過年輕有為的警察之眼，寫 1918 年的西班牙流感、左派份子恐怖攻擊和警察罷工事件，當然還有貝比魯斯離開紅襪的總冠軍魔咒。

勒翰在九月初交稿，經紀人安‧瑞騰堡（Ann Rittenberg）立即發信給他的全球出版社和版權代理，宣布將在法蘭克福書展召開早餐會議，交流出版經驗和討論新書定位。會議在德國館的大會議室舉行，現場有如梵諦岡的樞機大會，來自十幾個國家的發行人、總編輯環桌而坐。

從瑞典的十五萬冊《隔離島》驚人銷量，匈牙利的通俗小說出版萌芽，日文版為創造話題而把結局封住，避免讀者在書店瀏覽，到義大利讀者完全不懂棒球規則，還有英國小女孩失蹤案件與勒翰小說改編的電影「失蹤人口」離奇相似，導致片商決定不在戲院放映等等，這場出版交流盛況空前，除了經驗分享，當然也有幾分「激勵士氣」的意味。

不只勒翰，《風之影》的作者薩豐新作寫了六年，終於將在年底交稿。此外《時空旅人之妻》奧黛麗‧尼芬格、《失竊的孩子》凱斯‧唐納修、西班牙犯罪小說天王索摩薩（Jose Carlos Somoza），還有加拿大詩人兼小說家安‧麥可斯（Anne Michaels）等人，新書也都接近完成階段。

稿子還沒出爐，先在書展放出消息暖身，醞釀各界期待。剛成交的話題大作，打鐵趁熱炒作聲勢。從版權交易的主戰場，到為日後買賣鋪路的造勢舞台，法蘭克福書展的轉變，確實反應了新的國際出版生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