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鷹巢城

倫敦的街道以複雜混亂著稱，門牌往往只寫號碼，非得走到路口才能看到路名，一旦走錯就要錯到底才有機會回頭。從地鐵站到酒會場地有好一段距離，我照著邀請函上的地圖，摸索著走過了倫敦眼摩天輪和水族館，走過河對岸的國會大廈（請點連結看照片），走到信心全失，等到鼓起勇氣找人問路，才發現自己走過頭了。

現場已經擠滿了人。安德森手下負責海外版權，有「達利嬌娃」之稱的艾瑪、露西和茱莉亞三人（Darley's Angels，與「霹靂嬌娃」原文 Charlie's Angels 僅一字之差）都來打過招呼，但隨即又去接待別人。我是現場唯一的亞洲面孔，除了她們誰都不認識，只好尷尬地走來走去，拚命吃點心掩飾手足無措。

這時身穿白色西裝的安德森走上樓梯，準備開場致詞，眾人立刻安靜下來。他回憶十年前收到李查德寄來的《地獄藍調》書稿，一讀就知道自己挖到寶，認為傑克‧李奇（Jack Reacher）這個退伍憲兵搖身變成的浪人偵探，將成為廿一世紀的詹姆士‧龐德。轉眼十年過去，李查德已經是全球知名的暢銷作家。安德森俏皮地指指後方牆上的標語：「如果你還不認識李奇，你就不知道傑克」（If You haven't met Reacher, You don' know Jack.）。這段話耍了個英文雙關：「你不知道傑克」意思其實是「你屁都不知」（you don't know jack shit）。

接著安德森介紹了兩位合作伙伴，一位是荷蘭 Luitingh Sijthoff 出版社的發行人，他是最早買下李查德作品版權的國際出版商，對「傑克‧李奇」系列的市場潛力一直深信不疑。另一位則是電影經紀人史帝夫‧費雪（Steve Fisher），剛從洛杉磯風塵僕僕趕來。他很開心地向大家宣布：湯姆克魯斯的製片公司和派拉蒙已經簽下系列電影版權，現場頓時歡聲雷動。

主角上場了。李查德身高超過一百九十公分，一雙深邃的藍眼睛，英式憂鬱中有種爽朗的美式熱情。他談起自己「中年轉業」的契機：話說他從法律系畢業就投身電視工作，一待十八年，後來卻因「公司結構重整」而被資遣。他並未灰心喪志，反而買了紙筆，開始創作驚悚小說，這就是《地獄藍調》。

演講結束，酒會又進入「自由聊天」時間，我依然不知所措，甚至動了先行離去的念頭。但是皇冠的版權主任還沒到，我也沒跟作者講到話，就這樣半途而廢，難免心有不甘。最後我鼓起勇氣，跑去找史帝夫‧費雪聊電影，談到「傑克‧李奇」的選角，一致認為湯姆克魯斯太矮，羅素克洛又太胖，蓋皮爾斯勉強可以但不夠有名，結論是：讓李查德自己演最合適！

聊到一半，有位女子加入話題，說她無論如何要向史帝夫推薦犯罪小說家詹姆斯‧薩利斯（James Sallis）。史帝夫一臉驚訝說：「不會吧，我就是他的電影經紀人，而且派拉蒙剛跟我買下《車神輓歌》電影版權，可能會找休傑克曼來演。」她還來不及反應，就換我一臉驚訝說：「不會吧，我就是他的中文版權代理人，現在也正在推《車神輓歌》的版權！」我們分別來自美國、英國和台灣，居然在這裡相逢，世界真的太小。

兩個月後，我到紐約拜訪客戶，借住阿姨家。有天表弟租了伍迪艾倫新片「愛情決勝點」DVD 回來看，電影演到男主角結婚搬進新房，明亮的落地窗寬敞的泰晤士河沒有隔間的樓中樓，我馬上大叫：「我去過那裡！我去過那裡！」我之前就聽說李查德酒會的場地是專門出租的高級公寓，想不到連電影都有人在這裡拍。表弟原本不信，直到我打開電腦翻出照片，他馬上大叫：「真的就是那裡！真的就是那裡！」

智勇雙全的動作英雄：傑克‧李奇
我想起 2005 年初訪紐約，正好碰上李查德的新書《一槍斃命》（One Shot）上市。這是傑克‧李奇系列的第九集，也是他締造生涯銷售新高的重要突破。這件事的主力推手，是紐約時報的書評主筆珍娜‧瑪斯林（Janet Maslin），她本來是資深影評人，近幾年改寫書評，成了好萊塢片商物色改編作品的重要指標。《達文西密碼》在美國爆紅，與她的強力推薦不無關係。

每次李查德出書，瑪斯林都會撰寫長文，給予熱烈好評。能有這種待遇的通俗小說家，全美國可能沒有幾個。她在《一槍斃命》的書評中讚揚李查德的英雄觀「有著虛無主義的邊緣，但在核心則是一種激昂的奮戰精神，與充斥當代偵探小說的憂鬱人物形成鮮烈對比」，並形容主角傑克‧李奇「不是個成天自我懷疑的傢伙，而是秉持善念、以行動打抱不平的角色。但是李查德先生又賦予他驚人的邏輯推演能力、嚴肅的道德良知和不時閃現的溫柔。」

傑克‧李奇到底有什麼魅力？這位集古典神探、正直警察、動作英雄、法醫和情報員於一身的漢子，身高 195 公分，父親是美國海軍陸戰隊，母親是他派駐韓國時遇見的法國人。李奇出生於柏林的美軍基地，隨父親的部隊走遍全球。他不知「家」是何物，從未在一所學校讀完整個學年。西點軍校畢業後，李奇投身軍旅，官拜憲兵少校，曾在貝魯特為救戰友負傷，還獲頒勳章。為國奉獻十三年後，面軍隊縮減編制，他也成了「結構重整」的犧牲者，於是選擇離開。

李奇初嚐自由滋味，闖進全然陌生的外界，從此浪跡天涯。他一身輕裝，衣服穿髒了就買新的，沒有手機、沒有信用卡、不繳稅、也沒有駕照；他付款一律用現金，喜歡搭巴士，因為方便又不會留下痕跡。

他的憲兵身份更值得玩味：憲兵的英文直譯是「軍事警察」（Military Police），警察對付的是普通犯罪，憲兵要抓的可是訓練有素的殺人專家。怎麼辦？當然就是接受更精良的訓練。所以李奇不但精通各種兵器，拿過射擊比賽冠軍，擅長近身格鬥，還具有刑事鑑定和辦案的專業知識。

在初登場的《地獄藍調》中，李奇在監獄裡空手擊殺三名彪形大漢；利用地形引誘殺手陷入圈套，再從棲身處近距離用大口徑手槍瞬間擊斃；或者經過縝密的計算，利用搭檔的高級轎車撞進警局救人；還有在夜色和傾盆大雨掩護下，獨自殲滅入侵民宅的六個匪徒。到了續集《至死方休》（Die Trying），他被捲入美國極右派國民兵的恐怖活動，先以一千碼狙擊功力震驚匪徒，再運用非凡的詭辯技巧，誘騙守衛放他脫身。第三集《一觸即發》（Tripwire），他則展現高超的法醫知識，從七具焦黑的越戰遺骸中找出兇手身份。

打從一開始，李查德就不想要犯罪小說中隨處可見的苦悶主角，他受夠了無病呻吟和天人交戰，充滿罪惡感又酗酒酗煙，打定主意要寫個無憂無慮、直來直往的單純角色，可是絕不簡單。結合特殊的職業背景、截然不同的角色性格，李奇於是成為當代驚悚小說中最亮眼的人物。

這位看似 macho 到不行的正港男子漢，同時也深受女性讀者喜愛。李奇沉默寡言、行事低調，習慣以軍中強硬作風辦事，對一切浪漫事物都毫無概念，不過總是講道理、重義氣，深藏不露而且絕對可靠。偏偏他居無定所的性格注定了永遠的漂泊，也不可能給予任何感情長久的承諾，像個迷人的謎。出版商如此形容李奇：「男人怕他，女人愛他，敵人敬他」，可謂完全講到重點。

英國漢子的美國作家夢
兩年前，美國藍燈書屋的 Bantam 出版社在集團總裁、也是李查德死忠書迷的彼得‧奧森（Peter Olsen）主導下，用非常高的七位數美金版稅簽下李查德四本新書，硬是把發行權從企鵝集團手中奪過來。新東家灑下大筆行銷經費，在試讀本上宣稱「李查德是你還沒讀過的最傑出驚悚小說家。」（We dare to make this claim: Lee Child is the best thriller writer you're probably not reading-yet.），果然帶他殺出重圍，登上全新高峰。

2005 年，《一槍斃命》在書評加持下一飛沖天，竄上紐約時報排行榜第十名，成為李查德出道以來最賣座的作品，精裝版銷量更是三級跳成長。隔年，他再推出《強硬手段》（The Hard Way），一舉攻佔紐約時報排行榜第三名。2007 年的《禍不單行》（Bad Luck and Trouble）攀升到第二名，預計很快他就能順利攻頂，成為紐約時報暢銷榜的冠軍作家。英國作家要打進美國市場向來困難重重，但這位英國漢子的美國作家夢，顯然已經成真。

沒錯，李查德是英國人，而且和《魔戒》的作者托爾金讀同一所高中，拿同樣的獎學金。不過他從小就對美國心生嚮往，因為那裡食物好吃、天氣晴朗（說實話，要找到東西比英國難吃，天氣又比英國還糟的地方還真不容易）。後來李查德娶紐約客為妻，離開電視圈後便定居曼哈頓。當他開始提筆創作，預設的對象就是為數眾多而且要求嚴格的美國讀者。在他看來，能在競爭最激烈、讀者評量標準最嚴苛的地方獲得肯定，才是最高的成就。

李查德以客居美國的外國人角度出發，反而更能切中許多美國議題的核心。李奇同樣具有這種「外國人」特性：他在外國生長，有個法籍母親。在《地獄藍調》初次登場時坐在餐廳裡看報紙，頭條講的就是「那位不是我選出來的總統」。這本書討論美金穩定全球匯市的重要性，以及美國政府防堵偽幣的長期抗戰；《至死方休》揭露美國長期以來的極右派國民兵問題，在布希政府日漸右傾的現在看來尤具洞見；《一觸即發》回溯越戰士兵失蹤之謎，這場美國唯一敗戰留下的創痛至今猶在；《不速之客》（The Visitor）探討女軍官面臨的性騷擾問題；《回音殺機》（Echo Burning）深入美國南方農莊生活，從家暴事件看背後的政治角力和地方歷史；2004 年的《敵友難辯》（The Enemy）更以前傳方式回溯李奇的軍旅生涯，從二星上將的死亡醜聞開始揭發軍中黑幕。

有人說李查德寫的是「足與湯瑪斯‧哈里斯和約翰‧格里遜匹敵的美國式驚悚小說」，當年英國出版商還在《地獄藍調》封面寫著：「保證跟約翰‧格里遜一樣好看，否則退錢」。泰晤士報的書評形容李奇具有「約翰‧韋恩的男子氣概，傑克‧鮑爾（影集「24 小時反恐任務」男主角）的求生絕技、藍波的野戰本領，還有痞子哈利（Dirty Harry）的一身酷勁。」

這些說法都有道理，卻也都不全然正確，因為傑克‧李奇是個獨一無二的特殊人物，再多的比較或重組，都不可能把他的特色說得清楚明白。還是請你翻開本書，親身領略他的迷人風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