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鷹巢城

你在今年的第一場梅雨中回到小島。已經連續幾天守著新聞，隔海想像家鄉的災情慘重。老家甚至還上了電視，據說某兩條路的交會口水深及膝。你打電話回去，媽說情況還好，只是學校一樓淹水，但不算嚴重。結構嚴實的鋒面範圍很廣，連福建和港澳都受波及。飛近澳門的時候窗外天色轉暗，你們在灰濛的雲氣中穿梭，機身幾度被亂流擾動。因為天候惡劣，你們差點無法降落，機長一度廣播要轉往深圳停留。所幸雨勢漸小，在澳門上空盤旋之後仍照原訂計畫降落，可是往台北的班機又在當地滯留。大家冒雨登機繫好安全帶，才得知機場關閉，至少要等一個小時。於是你們先用餐，復興航空的薑汁雞肉飯燒得很好，餐車才推到飛機中段就已全部發完，剩下的人全得吃通心麵，抱怨聲此起彼落。

回台北的飛狗巴士很空，鄰座六個香港年輕女生嘰嘰喳喳高聲談笑，你還是不敵紐約時差外加轉機勞頓睡去，醒時車已經在松江路上。從華航大樓招計程車回家，和司機伯伯聊起天氣，從梅雨淹水講到溫室效應，他居然扯到世界末日劉伯溫的燒餅歌預言，還有聖經裡的百歲生子和佛教古代人可活八萬年。聽他興致勃勃講述自成一套的末世理論，你除了悶哼答腔，竟也開始想像台北的浩劫後景象：是像郝譽翔筆下三百年後的洪荒，還是像「AI 人工智慧」那深沉海底的城邦？你拖著超重的行李走進小巷，雨點滴地下，巷口咖啡坊的用餐人潮未至，可是燈火輝煌。家樓下的鐵門開著，排水溝鐵蓋底下水聲奔騰，加蓋的屋頂仍然漏水，白色的日光燈管搖搖晃晃。

打開家門，你發現室友在客廳鋪了紅毯，茶几的玻璃下壓著他們當年的「吉屋出租」首演節目單，還有《不存在的女兒》和《失竊的孩子》試讀本。他們出去看戲了，家裡靜悄悄的只有走廊的燈亮著，但這是多麼溫暖的歡迎——他們記得每一件事。你拉開書房的窗簾，打開密閉三週的窗戶，插上筆電坐在桌前，就好像從未離開。可是你知道心理的時差會在生理時差之後：每次從國外回來，時空變換總像逆轉的沙漏，異鄉種種漸次沉落，在看似恢復正常的規律日子裡緩緩發酵。

於是你又站在同樣的樓梯底下，望著轉角的日光灑落。地點是紐約的格林威治村，伊蓮馬克森經紀公司（Elaine Markson Literary Agency）所在的公寓二樓。兩年前你初訪紐約，這裡就是拜會第一站，也是你對文學經紀人辦公室的原初印象。你總是提早抵達，依然會先在樓下的推理書店逛逛。店內的擺設大抵不變，可是店員推薦的百大嚴選好書又有了不同面貌，主題特展則增加了青少年推理和動物推理兩個大系。當年你來敲開代理的大門，如今則是帶著《不存在的女兒》在台大賣的好消息。幾天後你會收到茱莉亞的信，告知美國出版社 Viking 準備發動一波新的宣傳攻勢，以這本書在紐約時報排行榜停留一週年為主軸，企圖再延長銷售熱潮。Viking 要收集各國的銷售捷報，說他們聽聞中文版賣得特別好，還超過哈利波特，所以特來求證。謠言可以飄洋過海傳成這樣，也真是讓人開眼界了。

或許你是站在同樣的陽台，百老匯與東二十六街交會的十七樓頂，從喬瑞格經紀公司（Regal Literary）外面的寬闊露台，在酒會開始前的短暫真空眺望遠處大樓間的沉落夕陽。前一天你來和他們開會，《失竊的孩子》經紀人彼得說唐納修的新書初稿已經寫成，不久前才專程飛到華府和他討論修改方向。彼得也說起美國出版社過早行使優先權（option），在故事還未完全成形時就要求看稿，結果開了不太高的價碼被他一口回絕，白白浪費先天優勢。你在書架上看到一整排的《失竊的孩子》各國版本，中文版漂漂亮亮側身其間，領先將近二十個國家。你們聊到十月即將出版的《最熟悉的陌生人》（Identical Strangers），一對同卵雙生姊妹在出生後就交由不同父母養大，三十年後終於相遇，而且竟是一場研究先天和後天影響的實驗品，簡直就是真人版《失竊的孩子》，彼得還說兩者書名根本可以互換。

或許又是回到格林威治村，位於西四街、布利克街和班克街之間三角地的綠蔭公園。兩年前你曾行經此處，在友人的指點下瞻仰卜洛克寓所。公園裡幼童嬉鬧依舊，你坐在長椅上仰望向晚時分的樹影天光。這是行程的最後一站，書展後的胡賽尼酒會。Riverhead 出版社借用企鵝集團某高幹的私人公寓，邀請他的各國出版社前來相聚，你又是孤伶伶的唯一亞洲面孔。四天前你進城，在每一家路過書店拍下《燦爛千陽》的陳列身影，然後收到海外經紀人錢德勒寄來的好消息：出版前就加印五次，上市當晚緊急加印十萬冊，隔天再印十萬冊，第三天再印十萬冊，就這樣精裝總印量突破百萬。事前大家都知道會賣得好，但誰也沒想到會好成這樣。下午在書展的版權中心還有場臨時的小型記者會，有法國、荷蘭和一位北歐國家記者參與，你們像是打牌一樣圍著圓桌而坐，聽作者侃侃而談。

或許是歸程的美國航空飛機上，你旁邊坐著一對年輕大陸夫妻，帶著脾氣很差動不動就哭鬧的小女娃。你有如溺水之人奮力泅泳，就算抓到一根浮木也好，最後戴起耳機打開音樂頻道，聽古典音樂看《西班牙琴弓》，終收隔絕之效。可惜選曲多半是歡樂的交響樂或鋼琴協奏曲，沒有突出的大提琴音色與小說相呼應。回到家你立刻進房翻找，發現自己原來有（許久前從老爸那拿來的）史塔克的巴哈無伴奏，還有杜普蕾的布拉姆斯大提琴奏鳴曲，都是書中主角極愛演奏的曲目。這是 Harcourt 出版社的秋季主打大作，連目錄的封面都是這本書。書展上只見樣書堆疊氣勢非凡，打凸又燙金的紅棕色書封美得讓人難以釋手。

你被日夜顛倒的時差在凌晨三點喚醒，清晰記得剛才的英文夢境：你獨身在紐約參加書展，入夜後往赴某場酒會，遇到錢德勒和另一個美國女編輯，講起各自的行程滿滿，錢德勒說稍後要驅車郊區和海蒂蘭恩（Heide Lange）吃飯，你睜大眼睛問說是誰深怕自己聽錯，她說對就是 Heide You Know Who，丹布朗的經紀人，說想知道《達文西密碼》銷售白熱化背後原因。你心裡閃過一絲疑問：難道錢德勒要去談海蒂的客戶海外代理權？

然後你醒來。窗外天色未明，靜寂之中你發現雨已經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