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鷹巢城

你已經很習慣獨自出國，也以為如今自己很豁達，只要帶著電腦就無處不可以為家，反正衣服和日用品隨處可買。所有的工作資料都在硬碟裡，樣書可以再寄，至少你還有電子檔。你曾經對出國手續和出關流程恐懼至極，第一次從法蘭克福獨自搭機返家尚覺得歷劫歸來。你一直喜歡跟書展團，不光是能藉機交流，還不就是因為有伴。你非常幸運，去倫敦和北京的時候有非業界朋友同行，去紐約有表弟接機直接住進五姨家裡。國際旅行的各種麻煩事，你其實一件也沒遇過，最多是吃到想吐的飛機餐、坐下去肉會溢出來的鄰座胖子、電鑽化身的嘔吐怪人、枯等八小時的轉機地獄，或者從倫敦哭嚎到曼谷的新生嬰孩。當然當然，還有期望很高但難看透頂的書。

所以了，你以為這次出國並沒有什麼差別，可是還沒出發就開始想家。你並不知曉確切的原因，只是點滴的台北記憶在行前的紛亂中涓滴成河。也許是潛意識中累積的疲憊：這半年來你平均每個月出國一次，每次出發前的焦慮和歸返後的調適層層堆積，終於氾濫成災。也許是與倫敦書展距離實在太近，太多事情還沒來得及消化又得重新來過。也可能是離開時間太長，近三週的行程讓你覺得與世隔絕所以孤單。

你在夜深人靜時把行李箱拖到客廳，看到門後貼了一張便條紙，祝你一路順風，署名你的好厝邊。你想起八小時前才和室友去吃小火鍋，學妹還買了禮物要送給你的女友。你坐上機場巴士，從背包裡拿出生煎包，韮菜餡的濃烈氣味撲鼻，你立刻想起一個月前和Ｍ搭計程車冒著大雨趕赴機場，就站在第一航廈大廳分食一模一樣的東西。飛往紐約的美國航空班機上播著簡直不合時宜的「不可能的任務三」，而你當然也記得去年是和誰去看那部電影。你掛記著和誰約好去看「神鬼奇航三」，和誰說過找時間喝咖啡談書，和誰要慶祝新書大賣大吃一頓。你惦念著兩年前同行的朋友，還有核爆聚會的五個成員。英文有句俗語說「魔鬼在細節之中」（The devil is in the details），可是於你而言，細節裡埋藏的應該是淚水。因為正是這些細節，使你在機場與母親道別的時候，前所未有的泫然欲泣。

旅途並不是非常順遂。你去美當天清晨開始感冒，還沒到東京就吃完整盒的念慈庵枇杷膏喉糖。你聽從老妹的話，乖乖到成田機場的商店買了維他命C和B群，卻在上機後發現空服員提供了一模一樣的FANCL牌維他命（你從來不知道芳珂除了精華液原來也做營養品）。飛機降落時你的耳壓調不過來，無論吞嚥或打呵欠都沒有用，耳膜疼痛欲裂半個小時全身冷汗。你出發前忘記先查飛機在哪個航站降落，結果五姨先是身陷長週末車陣，繼而反覆繞圈找不到你。等到好不容易回到家，才是感冒症狀輪番上陣的開始。

長長的週末於是被你拿來養病，過著慵懶頹廢，在文化差異的衝擊中陌異卻又熟悉的家庭生活。所有的會議，都從明天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