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鷹巢城

《直覺》的口碑好到翻，遠流內部從主編到企畫到其他路線的編輯一片讚嘆，看過的朋友也個個豎起大拇指，對製作水準、譯文品質和書中的人性刻畫讚不絕口。我想起前陣子看到一篇文章，作者是美國 Doubleday 的資深編輯，自認在大集團裡工作，只要顧到國內市場本分，不需要懂什麼國際趨勢。但是她在參加耶路撒冷的國際出版研討會後徹底改觀。這個研討會邀請各國數十位編輯和文學經紀人，透過交流，她發現自己和某個遙遠城市的編輯竟有著相似的閱讀口味，甚至相同的作者群，也開始熱情推薦作者給素未謀面的異國同行，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喜歡他/她的書。」會中聘請前幾年讓華納出版集團業績突飛猛進的資深出版人 Larry Kirshbaum 演講，講到自己如何評估要不要簽書，判斷的準則就是編輯的熱情程度。Doubelday 編輯恍然大悟，原來即使在美國，業務部同仁和廣大書商也等著她點燃熱情。

是的，今年是翻譯文學小說的戰國年代；是的，這是一個行銷手法不斷翻新，門檻越來越高的年代；是的，這是一個不能再指望書做好擺著就會自己賣的年代。可是《直覺》證明書的內容仍然最重要，口碑與讀者熱情仍然可以創造奇蹟。就像之前《德語課》跌破所有人眼鏡登上誠品翻譯文學榜冠軍，這絕對是今年最讓人難忘的驚喜。

在此我無論如何要引一段《直覺》裡的譯文，所謂有圖有真相，這書寫得有多好、翻得有多好，看看這段便可略窺全貌：「真理是無隱無飾的白晝之光，世間的化妝舞會、啞劇表演和凱旋儀式，在此光線之中，遠不及在燭光中的一半莊嚴美麗。真理的價值大概等同於珍珠，因為珍珠適宜在白晝欣賞，但絕不及鑽石與紅榴石的價值，因為鑽石與紅榴石在各種光線下都閃耀動人……」這是書中人物引用培根散文集的對話，可是引得多好！譯得多好！

再談《夜鶯的嘆息》。從第一集《永夜之城》開始，蓋亞就非常用心經營這個系列，封面漂亮沒話說，此外還做書店看板、網路贈書試讀，到現在湊套書打折扣。譯者戚建邦本身就是重度電腦玩家出身，又有小說創作經驗，把書中光怪陸離的設定詮釋得非常到位，對這個系列的喜愛也流露在字裡行間（前幾天還與某誠品書店櫥窗裡的夜城系列樣書合影）。從幾年前我就認為都會奇幻（或超自然推理）這種跨界書寫是奇幻在台灣的一條新的出路，尤其在《魔戒》退燒之後，史詩奇幻翻譯成本和閱讀門檻都太高，想「主流」也主流不起來。以現代城市為背景的作品先天就有低門檻優勢，再加上推理驚悚小說成分，讀者群自然更廣。《夜巡者》系列是把這個類型的市場效益做到極大化的範例，但是「夜城」系列小兵立大功，仍舊做得有聲有色，在大書如林的當下躋身暢銷榜，自是意義非凡。

講到奇幻，熟識的朋友可能常聽我說起自己對奇幻的「背叛」。那是一種揮之不去的罪惡感：我混奇幻圈起家，之前不論翻譯、選書、編輯、評論甚至零售，通通與奇幻息息相關。剛開始做版權代理的時候，也是興高采烈談到一堆重量級的類型經紀人，喜孜孜覺得自己終於站上某個制高點，可以好好推展所謂的奇幻大業。結果卻碰上最現實的難題：這類書不賣。我也不得不正視一個殘酷的事實：奇幻/科幻這個類型，即使在美國市場也只是小眾。論規模、看銷量、比排行榜，它真的不能和推理驚悚或者主流文學競爭。

我靠著幾本暢銷的文學小說站穩腳步，奇幻越看越少，與國外趨勢逐漸脫節。其實有先前打的基礎，要追很快，而我每隔一陣子就會重燃熱情，沈浸在可比往日的奇幻宅氣之中。可是我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費盡千辛萬苦蒐羅絕版舊書，或者散盡千金買什麼限量典藏版。前陣子為了整理書房，把屋裡的奇幻藏書重新擦去灰塵，依照作者或類型完美陳列，感覺竟像是與舊情人重逢：你知道你們曾經有過一段，只是更清楚你們之間不會再有什麼。而我也總覺得自己像個金盆洗手的從良黑幫，收起難登大雅的類型過去，漂白之後大隱於市，可是就算別人未曾察覺，我也無法原諒自己。

年初國際書展結束的那個週末，我從網路上看到《軌跡》雜誌的年度推薦書單，在「最佳新人作品」（Best First Novel）項目底下，赫然有三本我代理的書名列其中：《失竊的孩子》、《盜賊紳士拉莫瑞》和《食夢者的玻璃書》。《軌跡》是業界最權威的科幻/奇幻評論和報導刊物，但是他們的閱讀範圍也極廣，絕不僅限於清楚標明為科幻奇幻的作品，因此許多被當成主流文學包裝，或者是童書外貌的書也會被選入。《失竊的孩子》在美國就是由主流文學出版社發行，但是在奇幻圈內的評價極高。《食夢者的玻璃書》當然也是以主流歷史驚悚小說的面貌問世。

看到這三本書被列為年度推薦，我突然如釋重負，也有點恍然大悟：原來我從來不曾離開。純粹的類型難做，我不就下意識把類型作品暗渡陳倉，當成主流文學推薦給出版社，用主流大書的規格讓它們不受類型限制，而能夠觸及更多的讀者？

重讀《失竊的孩子》中文版，我覺得自己也彷彿是個歷經身份調換的人。是不是像第一章亨利‧戴的自白？「儘管三年前我便脫離了奇幻的社群，但從某個層面來說，我仍然停留在那個類型的圈子裡，對出版界的人隱瞞真實身份。……長久以來我遲遲不敢吐露，直到現在不得不說出真相，因為《失竊的孩子》將揭露我奇幻宅男的真實身份。我們改變了，我改變了。」還是，更悲觀一點，像A一袋的最後道別：「我要走了，不會再回來。但是，我會記得每一件事」？

我想，無論如何，我會記住這一天。

PS: 附圖是下週即將在美國推出的《失竊的孩子》平裝版封面。

PS 1: 寫著寫著怎麼好像變成某種宅男真情告白的東西了。最重要的是，我要謝謝所有支持並真心喜歡這些書的朋友，you know who you are。謝謝你們讓《失竊的孩子》首週就展現出眾人期待已久的氣勢，謝謝你們讓《不存在的女兒》創造不可思議的暢銷佳績，謝謝你們用實際行動讓《直覺》被更多人閱讀、被更多人喜歡，也謝謝你們用《夜鶯的嘆息》證明奇幻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