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鷹巢城

《失竊的孩子》簡體中文版譯者序
作者：柏櫟小姐

一百多年前，詩人葉慈寫過一首小詩《失竊的孩子》。詩中，妖精將孩子從溫暖的壁爐邊誘走，帶到史留斯森林高地，那裡有花有水，遠離塵囂，孩子和妖精們吃著漿果和櫻桃，尋找熟睡的鱒魚，在沙礫上跳起古老的舞蹈，徹底忘記了那個充滿煩惱的人類世界……一百多年後，這片高地變成美國東部的某個鄉村，妖精們依然躲藏在深山高林中，不為人所知，妖精世界和人類社會不時地發生交集，但只有妖精和被交換的孩子知道全部的秘密，這就是唐納修的《失竊的孩子》。

調換兒的傳說在歐洲流傳廣泛，這通常是指一種專門偷竊人類小孩，並把自己變成小孩模樣，在人類家中生活下去的惡靈。在文學作品中也並不罕見，莎士比亞在《仲夏夜之夢》中就寫到過調換兒，另外還有湯瑪斯‧密德頓的劇本《調換兒》，以及約翰‧蓋爾特的小說《偷走的孩子》等等。傳說中，這種由妖精變身而成的孩子外形醜陋，往往是畸形或有先天疾病，會被父母輕易拋棄。據考證，神話的社會學起源是家庭無力撫養多個孩子，忍痛棄嬰後的一種心理自我安慰。但在唐納修筆下，妖精是真實存在的，他們按照序列，逐一和人類的孩子交換生活，妖精生活在人類之中，人類則被交換到了妖精的部落中去，成為他們的一員。

或許是不想寫成一個十足的奇幻故事，雖然歐洲神話中不乏神乎其神的精靈秘法，唐納修卻從一開始就沒有賦予調換兒那些本領。他們會的魔法不多，除了能變臉，就只會一些「低級」的超能力，諸如順風耳和千里眼。他們擁有不老的生命，永遠保持小孩子的外貌，心卻在時光中老去。對他們來說，生命只有等待的意義，等待輪到自己去換生的那刻。

在此預設下，亨利和Ａ一袋展開了他們交錯的一生。Ａ一袋原是人類孩子亨利，被交換後成為妖精，忘記了自己本來的名字，但記憶的碎片卻時時侵入他的夢境。亨利原是妖精的頭領，已在森林中生活了百年有餘，他變身成為人類孩子，得到了亨利的父母和幾乎全部的生活，得不到的卻是亨利七歲之前的記憶。在漫長的歲月中，他們彼此追逐著過去的影子。Ａ一袋總想回到父母和妹妹身邊，而亨利也漸漸發現自己其實也曾是一個被交換的德國男孩，一個鋼琴神童，他的天賦在森林中埋藏百年之後，又在作為人類的身上再次顯現。

妖精的世界並不是人們想像的人間天堂，他們需要在嚴苛的環境中為生存奮鬥，還要設法打發無聊的光陰。Ａ一袋學會了閱讀，常常和好朋友斯派克溜進人類的圖書館中飽饗智慧的盛宴。年深月久的相知，使得Ａ一袋愛上了小黑斑，可是小黑斑卻在他告白之際，決然離開，開始了自己漫長的旅行。Ａ一袋終於在夥伴的幫助下，找到了家人，但卻悲哀地發現，自己和他們已經隔得太遠，無法回去。取代他地位的亨利，同樣需要在人類社會中求生存，想方設法和父母鬥智，不被揭破自己的真實身份。相較於停滯在時光中的妖精，亨利是在不斷長大，但成長的煩惱，同樣使他困惑不堪。他終於發現，人類的世界也並不如他想像得那麼美好，妖精和人類都有各自的現實要面對。

拯救他們生活的，是愛和希望。亨利戀愛、結婚、生子，在溫暖的家庭中，終於鼓起勇氣直面過去，為自己的百年歲月譜出了一曲交響樂。Ａ一袋在寫完自己的人生故事後，告別相依為命的夥伴，追隨斯派克的足跡而去，跨越千山萬水，去到這個國家的另一頭尋找他的愛情。

這是一個寫來簡淡，讀來卻時常倍感溫暖的故事。葉慈的詩中給人印象最深的一段便是：「走吧，人間的孩子/與一個精靈手拉手/走向荒野和河流/這個世界哭聲太多了，你不懂」。唐納修小說中的孩子和妖精，長大後都懂得了這些「哭聲」，他們理解、寬宥彼此，立足自己的生活，為身邊的人們付出熱忱。這原本就是生命中最大的勇氣。

按：簡體版中「偷換兒」譯作「換生靈」，「Ａ一袋」譯作「安尼戴」，「小黑斑」譯作「斯帕克」，妖精譯作「仙靈」，以上名詞在此均改為繁體譯本的譯名。簡體中文版將於五月由人民文學出版社/上海九久讀書人聯合出版。

PS：本文圖片是義大利文版《失竊的孩子》封面，由 Rizzoli 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