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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AT THE DEAD KNOW by Laura Lippman 版權狀況：已售出繁簡中文版權，繁體版即將於十一月由漫遊者文化隆重推出

我很喜歡看到小說家「衝出重圍」（break out），締造全新的銷售佳績，尤其是那些作品早已大受好評，銷量卻始終不成正比的作家。要達成這個目標，不但作家要能自我突破，還要出版社願意砸錢宣傳，更需要書商全力相挺，可能還得有非常好的運氣。例如 2006 年轟動美國的《大象的眼淚》，正是因為出版社的熱情感染了所有獨立書商，大家合力創造出空前的銷售佳績（然後經紀人就一腳踢開為這本書盡心盡力的獨立出版社 Algonquin Books，在激烈競價中以五百二十萬美金的天文數字把作者新書賣給剛被網羅到 Doubleday 成立新公司的Cindy Spiegel，可真像《冷山》的舊事重演）。

在犯罪驚悚小說界，去年最為人津津樂道的「突圍」案例，非喬治‧沛倫卡諾斯（George Pelecanos）莫屬。他的作品長期由 Little, Brown 出版，每一本都備受好評，可是賣座一直不見起色，幾乎到了出版社高層揚言要放棄他的地步。好在最後大家決定再賭一把，斥資十五萬美金做行銷，強打新作《夜晚的園丁》（The Night Gardener），終於把沛倫卡諾斯一舉推上排行榜前端。在龐大紛雜的英美書市，這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尤其在集團化經營和業績至上的現在，出版社再也不像從前給作家成長空間，而是期望馬上暢銷。所以每次看到作家成功突圍，我都特別感動，像是目睹了什麼已不復見的老式傳奇，證明即使在最功利的年代，依然有人對品味和信念堅持到底。

沛倫卡諾斯的好友，就住在離華府不遠的巴爾的摩市的蘿拉‧麗普曼，肯定是現役推理作家裡最沒有得到應有重視的一位。這樣說好像有點得了便宜還賣乖，畢竟她出道十年，已經拿遍了每一個推理大獎，要論得獎記錄的輝煌，麗普曼說第二，恐怕沒人敢說第一。從最早小平裝出道，到現在精裝首印動輒上十萬本，平裝首印三十萬冊，說她銷量「不好」是騙人的。那麼為何她仍然未得到「應有的重視」？很簡單，因為她的作品總是在排行榜邊緣徘徊，除了獨立書商協會的排行榜，就是今日美國報的不分類榜吊車尾，紐約時報、邦諾書店、出版者週刊這些全國性的大榜可從來沒沾上邊。

麗普曼以「黛絲探案」系列成名，四年前發表第一部獨立長篇《秘密心事》，一舉拿下安東尼獎和巴瑞獎的年度最佳長篇，並入圍漢密特獎，得獎記錄和丹尼斯‧勒翰的《神秘河流》完全一樣，也都是採取非單一主角多線敘事，類型氣味淡，極具主流文學色彩的傑作。這本小說大膽探討「殺嬰」（infancide）與「青少年犯罪/司法正義」等黑暗的禁忌主題，敘述兩名十一歲少女無意間發現一輛無人管照的嬰兒車，裡面有個稚齡嬰兒。兩人帶走嬰兒，後來導致其死亡，因而進入少年監獄服刑七年。如今她們已滿十八歲，即將重返家園。但是鎮上隨即爆發一樁三歲女孩失蹤案，一切細節與七年前的案件極其相似……麗普曼首度嘗試多重人物視角，幾乎全以女性角色為主，包括兩位女孩、女孩的母親、公共辯護律師、嬰兒的母親、記者、負責辦案的女警。她以極細膩的筆法，一一帶出每個人物的背景和心理。在全書幾無肢體暴力成分的情況下，卻格外深刻地檢視了媒體暴力、司法暴力和語言暴力，還有她最擅長的少女情誼，不論是題材、視野或技法皆是一大突破。

然而《秘密心事》的市場表現和《神秘河流》可是天壤之別。賣得好，沒錯，只是不算真正大賣。《神秘河流》則一出書就衝上紐約時報排行榜，短短時間內銷量超越勒翰之前所有作品的總和，還得天獨厚獲得克林伊斯威特青睞，兩年後拍成電影上映，照樣拿遍大獎。《神秘河流》至今在美國賣了兩百萬冊，售出全球二十餘國版權。麗普曼所有作品的銷量加起來可能還不到這個數字。

可是麗普曼孜孜矻矻，繼續照每年一部新作的節奏寫將下去（勒翰則在《隔離島》後便埋首新作，寫了五年還沒完工），她寫了黛絲探案第八集《蛛絲線索》、第九集《善惡有報》，還有第二本獨立作《槍擊時刻》，以一樁疑雲密佈的校園槍擊事件為主軸，寫三個女孩（曾以為）堅定不移的友情及其逐漸疏離、瓦解和背叛。寫高中女生的情誼與憂喜，天真和殘忍，麗普曼尤其獨具洞見。

《秘密心事》和《槍擊時刻》是我唯二讀完的麗普曼作品。我發現她的獨立作往往比系列作篇幅要長，對人物刻畫更是多所著墨。《槍擊時刻》尤甚，節奏也最慢，解謎的過程拖磨再三，最後我幾乎失去耐心。那是外婆過世的 05 年夏天，我帶了這兩本書回鄉奔喪。也許因為天氣燥熱，也許因為心有旁騖，還沒看出麗普曼真正的寫作意圖。

這一切要等到她今年的全新獨立作《貝塞尼家的姊妹》才告揭曉。去年底，麗普曼的經紀人薇琪‧碧珠（Vicky Bijur）寄來電子檔，告訴我這本書在英美出版社內都引起熱烈討論，美國出版團隊認為這極可能是她的突破之作。英國編輯比爾‧梅西（是的，就是前年以兩百萬美金天價買下《食夢者的玻璃書》的英國編輯，現已離開 Bantam，回老家在 Orion 出版社任職）在信中寫道：「我剛看完書稿，現在仍處於極度震驚狀態，真的就是這麼棒。我一方面急於知道真相，卻又不希望故事結束。當結局揭曉，我被徹底震撼。那既是強烈的情感衝擊，也是一場驚人的精湛佈局，建構謎團的手法堪稱藝術，又讓人視而不見。她真的是一位不可思議的作家。」

三十年前，貝塞尼家的年輕姊妹桑妮和海瑟搭公車進城，去購物中心逛街，從此消失無蹤。沒有綁票電話、沒有贖金要求、也沒有屍體。警方竭盡所能，接到無數民眾線報和詐騙，仍然毫無頭緒。三十年來，所有與案情相關的人苦苦思索仍不得其解：要怎麼一次綁架兩個女孩？究竟是誰在人潮洶湧的週末購物中心綁走她們，而且不留下半點蛛絲馬跡？

時光飛逝，我們來到今日巴爾的摩郊區的一場公路意外，肇事者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子，精神狀態顯然有點問題。她不肯透露現在身份，卻宣稱自己是貝塞尼家失蹤多年的妹妹海瑟。她到底是誰？是歷劫餘生的倖存者，還是另有隱情的原罪犯？從一開始便懷疑她的警探凱文、善良的單親媽媽社工凱、強悍的女同志律師葛蘿莉亞、當年偵辦此案的退休警官查特，全都被捲入這個真假公主漩渦。

貝塞尼家早已離散。父親大衛本是過氣嬉皮藝術家，有一整票奇怪的人生理論又信奉奇怪新興宗教，女兒失蹤後他自責甚深，不久便離開人世。母親米莉安在失衡的婚姻裡沉默，後來走出家庭，走進職場，還展開一場不倫之戀。女兒失蹤後她選擇離婚，逃到德州、再到墨西哥，只為了重新開始。

小說的節奏不快，重心幾乎全在人物，寫深陷不幸福婚姻的窒息感、姊妹之間的勾心鬥角、警探生活的徒勞、失去女兒的傷痛。是的，這是一部傷痛之書。閱讀的過程中我想到的不是其他推理小說，竟是蘿莉‧溫斯頓的《美麗的哀傷》、是瓊‧蒂蒂安的《奇想之年》，是金‧愛德華茲《不存在的女兒》。我恍然大悟：這才是麗普曼真正想寫的東西。這完全可以當作一部主流文學小說來讀，而且完全沒有所謂「悲慘文學」的故作感傷或煽情催淚，麗普曼寫人物直白、赤裸，不耍文字，不操控情感，衝擊卻更強烈。

當最後謎底揭曉，我的反應和英國編輯一樣，被徹底震撼。是啊，我幾乎忘記麗普曼也是個得遍大獎的推理作家，她的佈局和線索安排真是無懈可擊。故事在今昔兩條線之間來回穿梭，每次交錯都再揭露一些蛛絲馬跡。真相是那麼出人意表，卻又那麼顯而易見，人生不也如此？

一月初，我收到製作精美的樣書，翻開第一頁就是 William Morrow 發行人麗莎‧蓋勒格（Lisa Gallagher）的親筆信。她自認從事出版業的一大樂事是發掘新作家，並且看著他們不斷進步，一次次超越自己。她承認自己早就是麗普曼的書迷，也絕對相信她會成為暢銷全美的明星作家。

三月十三日，《貝塞尼家的姊妹》在美國上市，邦諾網路書店的銷售排名當天就從兩萬多一路往上竄，隔天已經到了總榜第五名。我立刻寫信給薇琪，尋問邦諾書店的行銷計畫，她說邦諾這次非常看好，下的量足足是過去兩倍，而且將有長達十二週的平台重點陳列宣傳期，外加八折促銷。上市不到一週，《貝塞尼家的姊妹》已經登上邦諾實體書店的精裝小說榜第九名。在 Borders 連鎖書店的銷量則成長 300%。薇琪很開心地說，等紐約時報排行榜出來，應該有機會擠進後段，也就是所謂的 extended list。報上只會印出前十五名，16-35 這種「後段班」只有網路上和給出版社的資料才有。

三月二十二日，薇琪寫信給她各國代理：《貝塞尼家的姊妹》衝上紐約時報排行榜第十一名！消息傳來時，麗普曼人正在科羅拉多州某個海拔很高的城市裡，有點不舒服，不知該如何面對接下來的簽書會，結果手機響起，十二本書以來始終和她並肩奮戰的編輯嘉莉‧費倫（Carrie Ferron）說：「恭喜，紐約時報暢銷書。」麗普曼在部落格上寫著：「我想我會記得這一天。」

然後就是一則接一則的好消息：亞瑪遜推理小說榜冠軍，總榜第十八名、獨立書商協會排行榜從蟬聯四周跳到第十名、華爾街週刊排行榜第十四名、華盛頓郵報第八名、出版者週刊第十五名。

書評更是一則比一則驚人。華盛頓郵報形容這是「一位正值顛峰的作家的一次完美無瑕的演出。」克里夫蘭平原報說「麗普曼已經確立了她新的身份，就是一位文學小說家，只是剛好也寫推理。」匹茲堡郵報說：「你不必是推理迷，也會喜歡這本書。」費城詢問報盛讚麗普曼「不僅拓展了類型小說的邊疆，更豐富了整個美國文學。」

紐約時報類型小說的書評主筆珍娜‧馬斯林認為《貝塞尼家的姊妹》是一則「出奇精巧的假冒身份故事（imposter story），輕易符合了推理類型的兩大要求。首先，麗普曼從頭猜測（女主角身份）到尾。其次，當謎底揭曉，一切合情合理，而且早就有跡可尋……你看第一次的時候喘不過氣，一路衝向結局。然後你重頭再看一次，驚嘆她的手法高明。」當然，這篇書評一出來，兩大網路書店銷售排名又是遽增（英文，精裝，384 頁，William Morrow/HarperCollins，ISBN: 0061128856，3/07）。

後記：法蘭克福書展的第一天，我收到美國經紀人來信，推理界盛事布查大會剛結束，《貝塞尼家的姊妹》拿下安東尼獎、巴瑞獎、麥卡維提獎，加上之前鵝毛筆大獎擊敗麥可康納利，這簡直是大滿貫的得獎記錄了。中文版即將上市，並且正式定名為《貝塞尼家的姊妹》，請大家用力期待！